她彈的卻是古筝……”
綠如的玉靥立時變得雪白一片,忽然站起身來,玉手一拂,那古琴便向地上墜去。
蕭七大是心疼,一把抄住古琴,叫道:“姑奶奶,好好的,你這又怎麼了?”綠如卻已不搭理他,轉身便走。
蕭七忙道:“綠如,你去哪裡?”
“用不着你管。
”綠如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出。
琴聲突然止息,對面的正房内打開了一扇窗子。
閃耀的燭火下,太子朱瞻基凝立窗前,目光疑惑地望向北房,正瞧見綠如氣沖沖地奔出房間。
一抹不易察覺的失落之色,從朱瞻基的眸中滑落。
“可惜啊,如此好琴!”幽幽歎了口氣,太子才合上窗子,回過身來對滿頭大汗的宣知府點了點頭,“幾千災民,自不能一時三刻就安頓好,但你聞令而動,籌措也算迅捷,還算有些幹練之才……”
得了太子爺難得的溫言安撫,宣旭幾乎熱淚盈眶,忙從座上跪倒,連連叩頭,自述這便要連夜趕回災區,與災民同甘共苦,夙夜不休,肝腦塗地,報答太子的知遇之恩。
朱瞻基有些疲倦,揮了揮手讓他退下了。
屋内剛剛安靜下來,便響起了叩門聲,跟着葉連濤的聲音響起:“殿下還未安寝吧,連濤求見!”
朱瞻基蹙了下眉,仍是歎道:“進吧。
”房門開啟,葉連濤像個影子般閃了進來。
望着這位最沉默的屬下,朱瞻基不得不寬慰他幾句,告訴他回京後定會嘉獎他的亡兄。
“多謝殿下,屬下感激涕零。
”葉連濤似乎想說什麼,猶豫了一下,終于咬牙道,“殿下,要不要屬下出手,替殿下殺了這小子?”
朱瞻基悚然一驚:“什麼,你要殺誰?”
“蕭七啊!”葉連濤的目光卻如鬼火般閃耀着,“殿下看上了綠如那丫頭,可這小丫頭卻總是癡癡地纏着那小子。
偏這小子沒有眉眼高低,還總愛跟這丫頭調侃,不如屬下尋隙下手,料理了這小子……”
朱瞻基驟然一個哆嗦,原想張口怒斥,但嘴唇翕張了一下,竟沒有喊出口,心裡面倒有個聲音在冷冰冰地響着:朱瞻基,葉連濤說得是。
你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十三歲就被雄視千古的皇爺挑中,親自帶在身邊曆練,文采風流和騎射功夫都是天下一等一的。
怎麼綠如偏偏會中意這小子?除了那點樂道和武功,這小子哪裡比你強了?
一股寒意倏地襲來,朱瞻基不由一震:我怎會有這樣龌龊的心思?忙闆起臉,沉聲道:“你胡說什麼?”
“屬下出手決計不着痕迹,或是在一場厮殺時趁亂動手,或是趕路時待他落了後……”葉連濤近前一步,低聲道,“殿下放心,沒人看得出來!”
朱瞻基,讓連濤殺了這小子,也不錯啊……心内那聲音又響起來,朱瞻基不由攥緊了雙拳,終于揮了揮手,低喝道:“不得胡鬧。
”
這四個字一出口,連朱瞻基自己都覺得奇怪,為何隻用這四個不痛不癢的字,葉連濤所說的,隻是胡鬧麼?
他忽然有些心神俱疲,擺了下手:“連濤,早些休息,我也累了。
”
葉連濤的目光熠然一閃,終于低頭告退。
葉連濤退下後,朱瞻基才苦笑一聲:“罡鋒,你都聽到了吧?”
太子所居的是一明一暗的套間,他在外面的明廳接見屬下,董罡鋒則在裡面的暗間床上打坐。
幼軍統領始終不敢離開朱贍基半步。
聽得太子問詢,董罡鋒才低歎道:“殿下英明。
連濤所說實在讓人不齒。
許是他兄長暴亡,心智昏亂了,好在殿下及時喝止,讓他懸崖勒馬。
”
朱瞻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沒有答話。
天明了,一道桃紅色的雲氣蜿蜒着挂在東方,如一條待起的赤龍。
眼見宣知府已依令全心放糧赈災,朱瞻基才放下心來,準備率衆離開宣府。
不管如何,在宣知府的後園中,衆人難得地休息了半晚,清晨也都起得稍晚,辰巳之交時衆人才出發。
宣旭辦事精明,不但備了好馬和幹糧酒水,更親領一支官兵護送太子趕向黃河老河口渡口。
黃河剛剛犯過災,此時渾濁的河水依舊肆虐狂野,縱目望去,河岸寬闊得有些吓人。
河水擺渡,本來無須大船,但宣知府卻動了大心思,倉促間竟弄來一艘長約九丈的雙桅巡船。
這種船因官艙如大印,俗稱“一顆印”,最是寬敞平穩。
宣旭本要親自陪同朱瞻基渡河,卻被董罡鋒攔住了,告知太子不願太過張揚。
宣旭隻得小心翼翼地伺候朱瞻基登上了船。
巡船緩緩啟航,河水拍擊着船舷,發出碎玉交擊般的脆鳴,在金燦燦的日輝中滔滔遠去。
朱瞻基倚坐窗邊,遠眺着沉渾的黃河水,忽然心有所感,道:“戴老,到了這黃河,我忽然想起了一句典故‘河出圖,洛出書’,這流傳幹載的河圖洛書,到底是什麼?”
“相傳,上古伏羲氏時,便在這洛陽東北的黃河中浮出了龍馬,背負‘河圖’以獻伏羲。
伏羲依此演繹出八卦,這便是《周易》的來源。
大禹時,洛陽之西的洛河中浮出神龜,背馱‘洛書’以獻大禹。
大禹依此治水成功,遂劃天下為九州。
故《易·系辭上》說:‘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
”
“黃河中會躍出龍馬來獻河圖,此說雖然玄虛,但這河圖隻怕與黃河還是有些關聯的。
”朱瞻基心生懷古之感,又壓低了聲音,“武當一塵掌教交給我的玄武靈壺上,也有河圖的圖案。
”
“玄武靈壺?”戴烨不由臉色微變,卻不敢多言,隻淡淡笑道,“想來這河圖與玄武之秘,都關乎天地間最大的奧秘吧!”
朱瞻基笑了笑,不由探手摸了摸懷中的紫金葫蘆,這小小的葫蘆中,到底有何玄機呢?
船艙外,一道竹竿般的人影急促地晃着,瘦臉上的神色與河水一樣,一派渾濁。
“烏鴉!”葉連濤忽然在他肩頭重重一拍。
這一下突如其來,幾乎将竹竿樣的餘無涯拍折。
他“哎喲”一聲,猛然轉頭望見了葉連濤,臉色更黑了些,賠笑道:“二爺,吓兄弟一大跳!”
葉連濤冷笑道:“心中沒鬼,怎會如此害怕?”餘無涯很無辜地瞪大雙眼:“兄弟心中那才是坦坦蕩蕩,好比朗朗乾坤……”
“少廢話,”葉連濤倏地逼近一步,“當時你離家兄最近?”餘無涯臉色蒼白,嗫嚅道:“當時人太多,滿處都是胳膊大腿,那臭氣熏得兄弟要昏過去了,哪裡看得那麼真切?”
葉連濤森然道:“除了你,還有什麼高手在左近?”
餘無涯道:“蕭七……就在不遠處。
”
葉連濤的臉色瞬間僵冷,陰冷的目光掃向艙内。
艙内,蕭七有些失落地坐在綠如的側後方,恰可看見她窈窕的腰肢挺得筆直,猶如一根新發的嫩竹,從這筆直中他能看出少女心中的倔強。
綠如一直盯着起伏的河水,一言不發。
也許不該在丫頭跟前提起夕夕。
蕭七有些後悔,蓦地又想到那晚白疇的話,少女劍光霍霍、奮不顧身的倩影在心底閃現,霎時一陣漣漪攪起,心中怅然若失。
“綠如,”坐在艙前側的朱瞻基忽然回過頭來,“這會兒心很亂,可否請你彈琴一阙?”綠如淡淡一笑:“太子爺,這地方哪來的琴呀?”
朱瞻基向董罡鋒揮了下手。
殘劍解下背後的包裹,将一張古琴橫放在綠如身前的小桌上。
熟悉的梅花斷紋,烏沉沉的琴身,這正是昨晚綠如在宣府彈過的晚唐古琴。
“昨晚聽你彈了半阙,沒有盡興。
”太子望着她微笑,目光如溫泉般暖而清澈,“宣旭又是個伶俐人,一大早就把琴送來了,死活要贈給你這懂琴的奇女子。
”
綠如給他深沉的目光望着,雙頰竟有些發燒,仿佛滿腹心事都被這幹練睿智的太子看透。
不知怎的,這時候她居然鬼使神差地瞥了眼蕭七,二人目光一對,心底都是五味雜陳。
這目光自然逃不過朱瞻基的眼眸,他的濃眉微微蹙了下。
少女慌忙垂下秀眸,拉過古琴,低歎道:“形勢緊迫,綠如隻當殿下沒心思聽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