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有“天下之中,十省通衢”之稱,至大明朝時,為河南府的治所所在。
當年戴烨遊曆天下時,便曾在洛陽盤桓多日,此時在前帶路,不多時便到了知府府衙。
有明一代的府衙都是前堂後寝,前方是氣勢森嚴的洛陽府衙門,穿過三堂大門便到了府衙後花園,那正是知府家眷的休憩之地。
這一路趕入内堂,旱驚得雞飛狗跳,幾個巡夜的衙衛和老仆趕來阻擋,都被龐統撥得東倒西歪。
“叫知府出來!”朱瞻基在後花園外停住了步子。
葉連濤揪住一個老仆帶路,大步進了後園,片刻後便推着一個中年文士走出來。
那人四十多歲,身材肥胖,僅穿着月白色小衣,忽然瞥見鐵塔般的龐統和葉連濤,都是持刀仗劍、神色猙獰,登時吓軟了,哀求道:“各位是哪座山上的好漢……有話好說,要多少銀子,下官雙手奉上……”
“宣旭!”戴烨忽然一聲斷喝,“堂堂朝廷命官、四品知府,全無絲毫骨氣,成何體統?”
那知府宣旭一凜,借着燈火光芒細瞧戴烨,依稀覺得眼熟,疑惑道:“這位老先生,敢問貴姓,台甫……”
“宣知府忘性好大。
”戴烨冷冷一笑,“老夫倒還識得你,你是永樂十八年進士及第,永樂十五年河南鄉試時是桂榜解元,當年鄉試時破題的句子老夫還記得,‘天命靡常,惟德是親,天心者萬民之心,君憂者百姓之憂……’這兩句還稍有些模樣。
”
宣旭瞪大雙眼,疑惑道:“您老是……哎呀,戴老夫子!這燈燭昏暗,請恕學生有眼無珠!”頓時跪倒在地,連連叩頭,“學生宣旭,見過老師。
”原來當年他在河南鄉試時,戴烨正是考官,按着其時官場規矩,宣旭被戴烨朱筆點上,便要拜戴烨為座主,自此便是戴烨的門生。
跟戴烨叙過了師生之禮,宣旭才松了口氣,忙将太子一行恭恭敬敬地請入内堂。
落座奉茶後,宣旭才道:“老師大駕光臨,學生榮寵萬分,不過聽說老師近年來恭為東宮洗馬,陪伴太子,怎會光臨學生的寒舍?”
戴烨“哼”了一聲,命他屏退了堂内仆役,才朝朱瞻基拱了拱手,道:“這便是當朝太子!”
宣旭登時杲愣在當場,他雖知太子奉命祭祀武當,但仍是一萬個想不到堂堂當朝太子,會突然深夜闖入他這知府内園。
戴烨又道:“太子殿下是奉聖谕微服私訪,勘察沿途官吏……”
宣旭恍然,忙撩衣跪倒,叩頭道:“下官洛陽知府宣旭拜見太子殿下。
”
朱瞻基冷哼一聲:“聽戴老說,你是永樂十八年進士出身,這些年的孔孟之書全白念了,洛陽那批災民,數千父老堆積在河口處,為何不去放糧赈災?”
宣旭臉色大變,忙又磕頭道:“這黃河,兩年一小災,三年一大災,最是麻煩。
說起來災荒最厲害的都是冬天,去年冬天鬧過一次,下官已赈濟了。
沒想到,今年又是黃河泛濫,更加上了蝗災,災民們就亂糟糟地聚到了這裡。
這麼大的災荒,我洛陽這點儲糧實在是杯水車薪啊,就算都放赈了去,也沒多少用處。
下官絕無半字虛言,有左近的宿儒老吏為證。
”
“杯水車薪,也能救人。
多一口糧食,少一人餓死!”朱瞻基厲聲道,“朝廷年年都預撥赈災糧款的,這些糧食錢财都刮進了秋風,沒到你的洛陽麼?”
宣旭聽他言辭漸厲,愈發心驚肉跳,連忙不住叩頭:“下官知罪,下官知罪,下官這便去放糧!”
戴烨見宣旭叩頭如雞食米,卻知這時候決不是教訓他的時候,接口道:“宣旭,看你這渎職行徑,若非因循守舊,便是枉法謀私,依律當治重罪,但眼下形勢非常,盼你戴罪立功,速速前去赈災。
”
見宣旭起身後滿頭大汗地便往外走,戴烨又叫住了他:“殿下此行極為隐秘,萬萬不可走漏一絲風聲。
”
宣旭連連應承,再不敢怠慢,從地上爬起來便招呼幕僚、親兵分派赈災之事,又急命管家将自己内眷都遷入别屋,将後園上好房屋騰給了朱瞻基等人。
子夜時分,蕭七還在室内獨坐。
神機四衛分宿在太子寝室的兩側,他的寝室則在北房,不遠不近,遇事也能及時援手。
宣知府不是個好官,但他府内的酒卻是好酒。
難得一刻清閑,蕭七已連喝了兩壺酒。
忽聽得有人輕聲拍門,跟着便響起綠如清脆的聲音:“死酸七,開門!”
“小師姑,怎麼不安寝?”蕭七呷了口酒,漫不經心地道,“這麼晚了,我怕有辱小師姑的清譽。
”
“滾你奶奶的清譽,”綠如喝道,“再不開門,姑奶奶就踹了。
”
蕭七忙趕過去把門開了。
一縷淡淡的幽香伴着清爽的夜風飄入,綠如顯是剛剛洗了澡,青絲斜绾,月白色儒服已新換成了淡綠衫裙。
她懷中居然抱着一張古琴。
蕭七的眸子一亮,沒怎麼留意綠如的打扮,卻先看那古琴,喃喃道:“真是好琴,從宣旭府内拿的?”
綠如眸内波光一閃,将古琴橫放桌上,掃了眼蕭七手中的酒,道:“這貪官藏有好酒,自然也有好琴。
可惜咱不能據為已有,隻能抱來讓你瞧瞧。
”
蕭七長長歎了口氣:“可惜可惜,原來隻是給我看一張琴,小生還以為小師姑要效法古人呢!”
綠如奇道:“效法什麼古人?”
蕭七道:“紅拂啊,小師姑姿容絕世,堪比的古人不多。
”
“死酸七!”綠如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她讀書不多,卻也知道紅拂夜奔私會李靖的故事。
她一腳踢在蕭七的屁股上。
蕭七揉着屁股,卻“呵呵”地笑起來。
“這應是晚唐的古琴。
”他的目光再次凝在那張琴上,神色已變得恭敬肅穆,“看這琴面的斷紋便知道,琴不過百年,不會有斷紋,這竟是極罕見的梅花斷。
”喃喃自語間,他五指輕撫,一縷琴韻飄然而出,聲音純淨、宏大而光潤。
“唐代斫琴大家雷氏曾說過,五百年,有正音!”蕭七目光沉醉,悠悠歎道,“果真是好琴。
”
綠如“哼”了一聲,将桌上的古琴拉到了自己身邊,冷冷道:“蕭七酸,我抱這琴過來,不是讓你過瘾的,是要你收回在山上的話!”
“什麼話?”蕭七兀自輕撫着琴上的漆紋,“反正得罪小師姑的地方太多,弟子早記不清楚了。
”
“你還有些自知之明,”綠如在桌前穩穩坐下,撚了下琴弦,“你不是說我那首怡神譜,微覺清冷,缺少醇和之氣麼?我要讓你仔細再聽一遍。
”
蕭七一驚,忙道:“綠如小師姑的琴藝爐火純青,早到了随心所欲的化境,就不必再彈了吧。
這更深入靜的,你跑到小生屋内,偷偷摸摸也就是了,再大張旗鼓地彈琴,鬧得四鄰皆知,豈不……”
“閉嘴!”綠如喝道,“老實聽琴!”
蕭七歎了口氣,隻得依言坐下,舉起酒壺飲了一大口,才道:“請!”
琴音悠然而起,聲色松透而沉厚,仿佛帶着千年古木的生命氣息。
蕭七臉上的嘻笑瞬間不見,目光随着琴聲變得沉靜下來。
“丫頭,”他忽然一聲低歎,“怪不得你年紀輕輕,内力便如此通透淳和。
原來你的内功竟是自琴中得來,真氣出于十指,心意融于琴韻,則與外境融為一體。
每次彈琴,都是一次入定。
”
“少廢話,”綠如的一雙素手輕撚徐按,“跟着我的琴音調息。
”
“多謝了!”蕭七微笑着閉上雙目,心中的話卻沒有說出:你是挂念我的傷勢,特意趕來以琴韻助我療傷的吧……
琴聲起伏悠遠,帶着蕭七的心神飄飄而上,仿佛眼前明月如霜,竹林間清風習習,清泉流淌……
也不知過了多久,琴聲漸緩漸低。
蕭七睜開眼,眸内競隐隐有淚水閃爍。
綠如奇道:“蕭七酸,我的琴技有如此魔力,竟讓你涕淚橫流?但我這是怡神譜啊,你聞曲落淚,卻與我這琴韻全然不符!”
“不是聞曲落淚,是聽曲思人。
”蕭七的目光有些恍惚,黯然道,“我想起了夕夕,那年春天,是個暖暖的春夜,她也曾彈曲子給我聽,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