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輸給了自己,簡長風依舊意氣風發,豪氣萬丈地道:“兄弟敗得心服口服,從今日起,你便是柳無敵了,可這無敵之稱,隻給你十年,十年之後,咱們再來比過!”
十年之約未到,這張臉已被泥污血水浸透,隻有那雙眸子兀自不屈地望過來,與六年前全無分别的不屈與激揚,仿佛穿透了光陰的界限,直鑽入柳蒼雲的心底。
“老柳啊!”簡長風張開滿是血污的嘴,苦笑道,“兄弟先去了……可兄弟去得還像個漢子。
你是柳無敵,可你卻不明白,什麼叫天下無敵……”
那雙眸子瞬間暗了下來,那抹凜洌孤傲的光芒終于消散。
“長風……長風!”柳蒼雲痛呼了一聲,隻覺心内的什麼東西,也随着簡長風眸内的光芒一起消散了。
他眼前發黑,多日來的困悶、郁然、頹唐一起湧上心頭,柳蒼雲隻覺四下裡一起旋轉起來,整個人竟軟軟栽倒在地。
邱道成大驚,忙伸手将他扶起。
便在此時,忽聽得有人“砰砰”砸門,不待店小二去開門,院門已被人踹開。
湯岚勃然大怒,喝道:“什麼人如此放肆?他娘的,這等嚣張,豈不趕上我錦衣衛了!”
門外擁進數人,聽到湯岚的呼喝,領頭那人笑道:“大統領,您果然在這裡,卑職遊奉先,沒日沒夜地趕路,可追上您老啦!”
湯岚認得這人正是自己京師的四大副手之一的遊奉先,登時一喜,道:“老遊,你巴巴地趕來追我,莫非有什麼喜事,萬歲爺急着要召我回去?”
遊奉先臉色一苦,低聲道:“那倒不是,京裡面出了大事,咱錦衣衛兵分三路,趕來傳訊,除了卑職,連童青江都出了京。
卑職這次是來傳太後的口谕。
”
湯岚一凜,道:“太後的口谕?”刹那間心中一寒,竟不敢多問,大聲道:“擺香案,聽太後的口谕。
”
頃刻間院内黑壓壓地跪倒了一大片,兩名錦衣衛手腳麻利地布了香案。
遊奉先咳嗽一聲,朗聲道:“太後有旨,着錦衣衛與東廠一道出馬,全力找尋太子,請殿下即刻回京,不得耽擱。
此外,要全力緝捕武當妖道柳蒼雲,務須生擒!”
聽他宣罷了太後口谕,衆人俱是一愣。
邱道成忍不住問道:“敢問大人,這柳掌門所犯何罪?”
遊奉先瞥他一眼,道:“這是朝中機密,我等哪裡知道。
朝廷的事,咱們錦衣衛也無須過問許多,隻要全力照着朝廷的吩咐去做便是……”又在湯岚的耳邊低聲嘀咕道,“稍時進了屋内,卑職還有萬分緊急之事禀報!”
“還有秘旨?”湯岚心中一凜,忽地觑見不遠處的柳蒼雲,眼芒一閃,“等等再說。
”
柳蒼雲盤坐在地,竟似對眼前的一切漠不關心,隻是喃喃道:“天下無敵,天下無敵……”不知為何,這位鼎鼎大名的武當掌門無敵柳,這時竟是目光呆滞,似癡似癫。
“多謝老天爺開眼,太後幹歲這道口谕,竟将個天大的功勞送給了本官!”湯岚深吸了一口氣,全身真氣鼓蕩,緩步向柳蒼雲逼去。
柳蒼雲卻渾然不覺,兀自呆坐着,渾渾噩噩地道:“天下無敵,到底什麼是天下無敵?”
鐵府籠在黃昏的落照夕影中,顯得格外甯靜。
伏擊天妖之事已了,朱瞻基本該立即率人上路,但神機五行連折三人,衆人都是心氣沉郁。
朱瞻基隻得下令,在鐵府再休整一日。
名為休整,實則是要查出這連環奇殺的真相。
因為猜疑、震驚和恐懼如同厚重的鉛雲,積在每個人心頭。
每個人都在疑惑,這三人死得如此離奇,難道真的是天妖咒在作怪?
在幾株花廳外老槐樹的枝丫遮掩下,那抹映在花廳西窗上的殘陽便愈發幽暗。
朱瞻基縮在紫檀太師椅上。
此時他心神俱疲,給窗紙濾過的陽光照在臉上,别有一番湊恻。
“你有何心思,隻管說吧。
”
在他對面,坐着的人竟是龐統。
“卑職腦子笨些,隻有一身蠻力,比不得戴老和董老大他們。
”龐統嗫嚅着,終于咬牙道,“但卑職也覺得蹊跷,神機五行跟随殿下這多年了,雖不能說是百戰百勝,卻也戰功赫赫,幾時如今日這般窩囊?”
“說吧。
”朱瞻基郁郁地歎了口氣,“将你的心裡話說完。
”
“為什麼往日裡是常勝軍,偏偏這一次竟是狼狽得要死?”龐統憤憤地咬着牙,“狼狽也就罷了,但衆兄弟接連折損,這便是天大的蹊跷了!和往日相較,咱們隻有一樣不同,神機五行的身邊多了兩個人。
”
朱瞻基的眉頭不經意地一挑,卻沉沉地道:“繼續說。
”
“那女的倒也罷了,蕭七則太過古怪。
大河上那次,瞧他見了那妖女顧星惜的眼神,卑職這腦筋也瞧出來有鬼。
還有,烏鴉見過他們跟那白昉一起喝酒,今日葉二哥慘死,偏偏也是他們兩個去追那妖女。
隻是,卑職腦子笨,隻能看出古怪,卻說不出個緣由來,料想戴老會推算出來的。
”
朱瞻基沉默,花廳内立時便悄寂下來。
龐統極少跟太子這般獨處,這時倒有些慌亂,見他久久不語,便起身告退。
走到門口,見朱瞻基還呆坐在暗淡的夕光裡一動不動,龐統終于鼓起勇氣道:“殿下,卑職有個計較……不如卑職去宰了蕭七?”
朱瞻基一愣,睜大了雙眸。
龐統忙道:“卑職是想,既然蕭七嫌疑最大,那還留着他作甚?”
“不……”朱瞻基一個激靈,仿佛從沉思中驚醒,忙喝道,“不成!”
龐統道:“卑職隻是想,這樣或許穩妥些,宰了蕭七,隻留下那女的,也未必能掀起什麼風浪。
”
“住口!”朱瞻基闆起臉來,沉聲道,“不得胡思亂想,更不得擅自行事,知道麼?”
龐統給他淩厲的眼神逼得渾身一冷,忙老老實實地躬身道:“是、是,卑職遵命!”
“你退下吧,喚戴老和罡鋒過來!”
龐統應着,諾諾退下。
蕭七的西廂房内,紗燈織出一片溫暖的橙色。
“你說,葉二哥他們到底是怎麼死的,當真是天妖咒?”綠如憤憤地道。
她的毒傷本就是皮外傷,休息了一整日,此時已接近痊愈。
蕭七搖頭道:“葉橫秋之死,或許還能推算是兇手遭了天妖咒那樣的迷魂咒法,但此後,餘無涯和葉連濤之死,竟是按着木克土、土克水的順序,這簡直是匪夷所思了,天底下決計沒有這樣神奇的迷魂術。
”
綠如蹙眉道:“假如我們的人中真有内奸,要暗下黑手,也不必用如此古怪的殺法啊,依照五行生克次序殺人,這樣太過費力了。
左右不過是暗殺,隻管挑最容易下手之人便是,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或許,隻是個巧合。
”蕭七在室内負手徘徊着,“兇手隻是出手暗殺,但無意間形成了木克土,土克水的次序。
”
“照這次序,那便該水克火,下一個,當真便是戴老了麼?”綠如忽地跳起來掀開了窗子,“戴老現在在哪裡?”
“就在那。
”蕭七瞥了眼窗外,可見對面廂房的紗窗上人影閃動,“戴老、鐵将軍、太子爺,還有董大哥。
”想到神機五行隻剩下了火、金二衛,他心内也全然不是個滋味。
“跟随咱們一路趕來的鐵衛隻剩下了三人,分别叫陳鋒、景向天、石落。
”蕭七的聲音悶悶地響着,“我細細觀察過他們,都是老實忠厚之輩,能從萬千幼軍中晉身鐵衛,本就是極難之事。
”
“會不會……他們中有的人已被天妖咒迷魂了?”
“不可能,迷魂術不會這麼複雜,還要依照什麼五行相克的順序。
”
“不是這三個鐵衛,也不是戴老他們,那就是你我了。
”綠如忽地冷笑道,“死酸七,說來你的嫌疑最大,顧星惜可是你的老情人!”情人這個稱呼,還是她最近從白昉那裡聽來的,此時更氣勢洶洶地加了個“老”字。
蕭七聽得顧星惜三字,神色一僵,随即苦笑道:“那你就去太子那裡告密好了。
”
綠如緊盯着他,神色變幻了好久才幽幽歎道:“别說告密,便是說出一星半點來,隻怕龐統他們都會跟你拼命。
”
蕭七也盯着她:“丫頭,你不會真以為我是兇手吧?”
綠如咬了下櫻唇,一字字道:“死酸七,即便真是你,我也不會去說。
”
蕭七胸中一蕩,心内又被那股熱流拍中,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