遞過來,蒼涯子的臉孔都顫了起來,抖着手捧起那紫金葫蘆,凝神細瞧。
颠來倒去看了許久,才緩緩歎道:“果然……果然是珠聯璧合,諸位暫且稍候。
”
他鄭重放下紫金葫蘆,施禮而出。
片刻後又疾步走回,自懷中取出一面圓滾滾的物事。
揭開上面的一層層黃布,現出一面古樸圓潤的銅鏡。
銅鏡的正面銀光瑩瑩,背面卻刻着精美的紋飾,除了邊上的北鬥七星等星宿圖,最醒目的是當中一段隸書銘文和一道古拙圖案,那正是洛書。
“果然是洛書!”綠如先驚呼了一聲,細看了兩眼銘文,又喜道,“嗯,這段文字是《存誠銘》,也是碧雲師祖所傳。
”
衆人的目光都從洛書圖案轉到當中那三行銘文上來。
形神俱真,與道合一,念念存誠
住最上乘,行無上道,九天普明
五行交徹,感之莫忘,應化俱靈
綠如低歎道:“這銘文是說人修道時要心存誠敬,才能讓五髒内的真氣交感。
掌教真人曾說,這《存誠銘》的精義,須得煉到五氣朝元的境界,才能明悟通透。
”
蒼涯子看了綠如一眼,笑道:“小姑娘了不起,竟對我碧雲祖師的銘文精義如數家珍。
”說話間便将天樞寶鏡緩緩推到了玄武靈壺前。
兩件寶物并列案頭,河圖洛書交相輝映。
寶鏡與靈壺終于融彙一處,那該會解開怎樣的驚天之秘?
窗外夜雨沙沙,暖閣内一派悄寂,衆人心髒狂跳不已。
“果然。
”蕭七驚歎道,“這寶鏡上的洛書圖案,正如戴老推斷的那樣,也是暗藏玄機。
”
朱瞻基、綠如等人也都看到了,寶鏡上的洛書也是用圓圈标示白點,用實點标示黑點,但實則圓圈和實點的數目,與尋常洛書的黑白點數目頗有差異。
衆人的目光都凝在蒼涯子的臉上。
蒼涯子的神色更是古怪,忽見他拿起了案頭的紙筆,邊寫邊道:“這位小哥說得是,玄機就在這洛書與河圖這些錯配的黑白點上。
不過靈壺寶鏡的銘文雕圖,須得交互參照才行。
靈壺上的《清淨銘》要與寶鏡上的洛書黑白點相配。
《清淨銘》為三行九句,洛書本就是個九宮圖,右首第一個,本應是黑點,這裡卻錯标成了圓圈的白點,這對應頭一句的‘太上玄門’的‘太’字,右七第二第三錯标的實點對應‘諸極之道’的‘極之’二字,足六第一錯标實點,對應‘源’字,戴九的第一第二錯标實點對應‘九霄’二字,如此這般,那便是……”
太極之源九霄之閣
這八個字躍然紙上,朱瞻基等人眼前頓時一亮,相對于當日戴烨僅以玄武靈壺上的銘文圖案推斷出的難以成文的八個字,這“太極之源,九霄之閣”已是極順暢的句子了。
蒼涯子也是雙眼放光,又提起筆來,道:“寶鏡上的《存誠銘》則與靈壺上的河圖實點圖相配,河圖也是左中右三行,右首九字點第七第八錯标實點,對應‘合一’二字,中間橫七點的第二第三錯标實點,對應‘最上’二字。
下方是一和六組成橫點,起首那錯标實點正對應‘九天普明’的頭一字‘九’……如此這般,便是‘合一最上,九五之化’這八個字。
”
太極之源九霄之閣合一最上九五之化
十六個字,顯然是四句話,文辭雖通,但誰也不知其中有何深意。
“像是個字謎,天知道這四句話說的是什麼!”綠如連連搖頭,“蕭七酸,你來猜猜。
”蕭七則滿面凝重,沉思不語。
“隻怕不是字謎。
”蒼涯子揚起凝着汗水的臉,“太子殿下,這十六個字,大有玄機,隻是眼下,小道還參悟不透。
”
朱瞻基大是失落,神色變幻,又道:“你能否打開這玄武靈壺?”
“殿下請聽。
”蒼涯子以一種奇異的手勢輕搖葫蘆,裡面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這裡面有樞紐,被機關鎖住,隻有依法打開機關,才能取出葫蘆内所藏的物事。
如果我所料不差,如此精巧的機關鎖,内裡應藏有極大的機密,或是密信,或是……地圖!”
“地圖?”衆人均是一愣。
蒼涯子笑得頗具玄機:“玄武之秘與武當山關系最大,但武當山七十二宮觀,三十六天峰,方圓八百裡,貧道鬥膽猜測,玄武靈壺内,應是藏有一份與武當山有關的地圖,取出後與‘太極之源,九霄之閣,合一最上,九五之化’相參究,再按圖索骥,便能在武當山中揭開玄武之秘。
”
“那要怎樣打開?”朱瞻基的心“怦怦”亂跳,遇到這蒼涯子,倒真是不虛此行,雖然無法在此時獲取玄武之力,但若能解開玄武之秘,也是萬幸。
“難,隻怕很難。
”蒼涯子的臉色又肅穆起來,“以小道的頭腦,最快也要鑽研數月。
”
朱瞻基忽向鐵騁丢了個眼色,沉聲道:“既然如此,這玄武之秘,還是留到京師再開啟吧。
”
鐵騁站起身來,一把抓過了紫金葫蘆和那面銅鏡,冷冷道:“多謝道長了,此事關乎社稷,這兩樣寶貝,還是由殿下收回保管。
”
蒼涯子的臉孔頓時扭曲起來,顫聲道:“鐵大人,鐵大人,寶鏡是先師遺物,能否留在敝觀……”
鐵騁拉下了臉來,一把将蒼涯子推倒在地,喝道:“你不會武功,這寶物若給賊人掠去,誰能擔待得起?”
蒼涯子不敢再說什麼,隻是怔怔望着,直到朱瞻基将二寶都鄭重揣入腰間革囊,他眼中的光彩才刹那間暗淡下來。
朱瞻基道:“不管怎樣,道長這番推敲,功勞頗大,看來洞悉玄武之秘,還少不得道長。
請道長回去後收拾一下,明早随我們一同進京。
”
“進京?”蒼涯子愣了下,随即又是搖頭,又是歎氣,先是哀歎自己這頂梁柱走後,這觀遠人稀的玄武閣必然香火寥寥,岌岌可危;又抱怨自己還沒一身像樣的法衣,說什麼自己也是鼎鼎大名的滄海一粟嫡傳弟子,這樣寒酸地到了京師,丢了武當的臉……
一轉眼間,這蒼涯子又變成了市儈圓滑的野道人。
鐵騁幾乎便要破口大罵,但在朱瞻基跟前,也隻得老老實實地探手入懷,這回卻隻剩下幾塊散碎銀兩,一股腦兒地按入蒼涯子手中。
蒼涯子将幾塊銀子掂了掂,啧啧連聲,一副不解饞的模樣。
鐵騁怒道:“老子是本地将軍,改日自有人給你送香火錢來,再要啰嗦,你小心狗頭……”
“誰說貧道要香火錢了!”蒼涯子瞪大一雙小眼,“陪同太子進京,破解玄武之秘,乃貧道義不容辭之責。
不過……這點銀子,将軍大人既然拿出來了,貧道也隻得收下啦。
無上天尊,無上北極鎮天真武玄天上帝……”
屋内不由爆出一片笑聲,蒼涯子卻施施然地起身,便待告辭而出。
董罡鋒忽地濃眉攢起,沉聲道:“好濃的殺氣!”
衆人都知道他的望斷天涯術獨有感知殺氣之能,聞言俱是一凜。
蕭七也側耳道:“不錯,來的人馬着實不少……”
衆人聞言心内一沉,便聽得樓下大院中一陣嘈雜,顯是那群人已大大咧咧地沖進觀來。
跟着正殿和院内長廊間安歇的數十名鐵騁親兵便厲聲喝道:“什麼人”、“哪來的賊寇”、“大膽,快來人……”但不知怎的,喊聲極為短促,往往才出來半聲便迅速沉寂。
“勁敵來襲!”董罡鋒一擺手,熄了屋内油燈。
幾人忙湊到窗前,向下望去。
卻見隻這短短工夫,道觀庭院中已七倒八歪地躺了一地的鐵府親兵。
廊下有人高擎着火把,照得院内亮堂堂的。
熊熊的火光下,幾道身影在院内穿插遊走,一拍一按,便有一名官兵要穴被封,倒地不起。
鐵騁所選的這些精兵雖非武林高手,卻也是骁勇善戰之輩,哪料到許多人未及拔出兵刃,便已被人拍中要穴。
偶有幾人抽出兵刃,嘶喊着抵擋,卻都撐不過兩三下,仍舊中招倒地。
院子外圈的長廊下,站着一隊的錦袍漢子,瞧那裝束,依稀與大明官兵有幾分相似,隻是衣飾要華貴許多。
不少人還在高聲叫喊:“十八……二十……”、“三十七……加把勁!”、“鷹爺、熊爺,二位還是不及人家小嬌娘啊……”
出手與鐵府官兵相抗的竟然隻有三人。
一人身長挺拔,黑衣如鐵。
一個身材雄偉,光頭赤膊。
另一人身姿婀娜,長發飄飄,竟是個女子。
蕭七一瞥那女子,立時心頭一痛,那正是顧星惜,此時她頭上戴着一頂垂紗圍帽,遮住了那張傾倒衆生的絕世容顔,但進退飄逸如風,依舊風姿綽約。
“是漢王府的人馬!”龐統大驚。
“他們在打賭,瞧誰打倒的人最多。
”綠如冷哼道,“看來還是顧妖女更勝一籌。
那黑衣人和光頭壯漢,雖然功力深厚,出手卻比她慢了……”
“那光頭漢子是鷹揚四士中的‘飛熊’熊四海,”董罡鋒漠然望着窗下,“那長身漢子是……鷹揚四士之首鷹刀風激煙!”
龐統道:“嗯,我也看到了單老妖,白昉卻沒見蹤影,看來已被葉二哥殺了。
”
他三人說得随意,心内卻已如浸寒冰:天妖三絕雖然折了白雲卷,卻會合了鷹揚四士中能攻善守的鷹刀和飛熊,廊下的這些錦袍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