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求之不得。
有金雕王出馬,狐兔自然畏威四逃。
”
金敢當拱起那骨節粗大的雙掌,冷冷道:“得血尊一贊,鷹爪門阖門上下盡有榮光。
”大踏步走到殿中,向朱瞻基拱手道,“鷹爪門金敢當,請各位賜教。
”他這人似乎不善言辭,幹巴巴地說了這句後,便閉口不言。
望着金敢當身後那些灼灼閃亮的眸子,朱瞻基的心沉了下來,不覺又掃了眼蒼涯子。
這位武當三奇的高徒仍縮在神像下,似乎給吓傻了,也不知那所謂的暗道到底在哪裡。
“董罡鋒領教閣下高招。
”冷冰冰的聲音透着毅然決然,董罡鋒大步走出。
他知道這不是謙讓之時,更非尋常點到為止的比武,锵然一聲,拔出了殘劍,道:“在下隻習得幾路殘缺劍法,請金掌門也亮兵刃吧。
”
“久聞殘劍大名。
”金敢當仍是老老實實地拱手,“金某的功夫全在這對爪子上,便鬥膽用這對爪子讨教董統領的劍法了。
”
董罡鋒目光一寒,再不多言,振腕出劍。
所謂劍走偏鋒,尋常的劍法都以輕靈見長,但他的殘劍鑄造非凡,似劍似刀,路數上兼具刀之厚重和劍之辛辣,一劍刺出,氣勢剛烈果決。
金敢當橫封一抓,鐵爪觸到了殘劍,竟發出了金石交擊之聲,似乎金雕王的手掌已非血肉之軀。
更詭異的是,一股纏力竟從金敢當的指間鑽出,貼着殘劍的厚刃倏地鑽來。
董罡鋒心中的驚異陡然騰起,忽覺一道黑影倏地鑽來,金雕王雙爪連環,抓、打、擒、擄、撕,瞬間疾攻數招,勢若狂風驟雨。
一寸長一寸強,董罡鋒被他欺身肉搏,長劍難以發揮效力,隻得抽身後退。
身形疾退中,長劍陡然疾挑而出,劍尖如蛇晃動,飛刺金雕王的雙肩。
他本來純是搏命打法,但這一劍卻靈動飄逸,如大匠揮毫,自得曼妙。
金雕王隻得伫足不追。
二人小試身手,一照面間互展奇技,居然各擅勝場。
但金雕王以一雙肉掌逼退了董罡鋒,可說是隐隐占得上風。
金敢當緩緩舉起雙掌,冷冷道:“世間鷹爪招數多為硬功外壯,但本門秘傳掌法已是軟功内壯練法,兼具剛柔之力,功成後不懼刀劍。
本門爪法最擅貼身近戰,所謂‘敵愈近愈受制’,董統領小心了。
”
董罡鋒微微一愣:“此刻性命相搏,他怎麼還出言提醒?莫非他隻當勝券在握,竟将我瞧成了小輩一般來指點武功?”若換成旁人必會勃然大怒,但董罡鋒性子素來寬厚,隻淡淡一笑:“罡鋒受教了,看劍。
”
董罡鋒飛身撲上,劍勢陡然激變,一把殘劍如天河倒瀉,迎面飛卷而來。
金敢當繞着董罡鋒東一穿,西一繞,不再如先前那般直面其鋒,但出招便如鸢飛鷹揚,疾然迅捷。
二人身法展開,都是奇快如風,帶得滿殿燈火“呼呼”撲顫。
蕭七還是首次在旁正兒八經地看殘劍董罡鋒全力相搏,但覺董罡鋒的每一劍都似是他的最後一劍,每一劍都是在拼命,每一劍都看得人寒毛直豎。
反觀金敢當,一雙大手看似出招不快,卻沉穩老辣,每一出招,便能引得董罡鋒迅疾的劍勢飄零散亂。
鬥到酣處,金敢當掌勢一變,氣勢舒卷奔騰,忽然間多了許多狂蕩之氣,忽而十指撕摳,如猛雕搏兔,大氣磅礴,忽而雙掌連環飛抓,如群鷹争禽,跳蕩迅疾。
“好,好一路大金雕掌!”一清揚眉喝彩,談笑間收服了金雕王,這是他圍剿太子的點睛之筆。
大殿中彩聲如雷,單殘秋等人也跟着大聲叫好。
這套“大金雕掌”一發,形勢立時有異,董罡鋒疾雷掣電般的劍法全然被壓在了下風。
董罡鋒也知這場激戰非同小可,身處劣勢,反收了狂縱之氣,劍勢回縮,死死守住内盤。
饒是如此,在金雕王氣勢奔騰的掌勢轟擊下,董罡鋒仍是捉襟見肘。
此起彼伏的喝彩聲中,顧星惜的琵琶聲更緊,細密得勝過了殿外的疾雨。
董罡鋒的形勢已是山窮水盡,窘迫至極,蓦然間他奮聲大喝,眼見金敢當十指如鈎般抓到,竟不避不讓,全身撲上,長劍平平刺出。
這一劍氣勢如虹,将一往無前之氣發揮得淋漓盡緻。
哪知金雕王身形飄飛,右手五指疾發如電,已搶先扣住董罡鋒的咽喉。
“嗤”的一聲,這一劍竟從金敢當的右胸透入。
大殿中旁觀的衆人齊聲驚呼,萬料不到,金雕王在大獲全勝之際竟會突然大意,反被董罡鋒用這樣平平無奇的招數刺中要害,而金敢當的五指仍緊緊鉗住了對方的咽喉,看來這一戰竟是兩敗俱亡之局。
“大哥!”蕭七失聲驚呼,身子一晃,卻又頓住。
場中二人都一動不動,大殿中驚呼聲止,變得冷寂無比。
連顧星惜都停了彈奏,美眸中透出疑惑之色,隻有密集的雨聲箭般攢射在屋檐上。
金敢當忽地一笑,松開了五指,冷冷道:“董統領,你這一劍,我本可以避開的。
”
董罡鋒點點頭,顫聲道:“不錯,但前輩為何不避?”不覺也松了五指,任由那把劍插在金敢當的胸前。
“太子爺,恭喜,你們勝了第一局。
這位董統領的劍法剛烈非凡,但你們也該知道……他非我對手!”金雕王說着踉跄退開,緩緩坐倒在地,長吸了口氣,才喘息道,“金某不願叛亂,更不願參與朝廷内鬥,我便隻有這一條路——尊嚴地死去。
”
尊嚴地死去。
這五個字他說得極慢極重,朱瞻基、蕭七等人的心都似被利劍劈中,一陣恍惚。
“抱歉了,一清前輩,诓你們敗了一場。
”金雕王苦笑一聲,又灼灼地望向朱瞻基,“太子爺,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朝廷可以辱我、殺我,乃至将我戮屍焚軀、挫骨揚灰,但你們奪不了我的志。
練武者畢生的追求便是俠,隻要這世上還有弱小之人、被欺之人,便應當有俠者。
練武的人不是流寇,不是賊人……武者,真國土!”一口氣強撐着說完,忽地仰頭大笑三聲,就此盤膝而坐,溘然逝去。
鷹爪門掌門人金雕王竟以一己之命,換來朱瞻基一方的一場勝利,而他死前那番話更是如千鈞巨石,重重砸在朱瞻基等人的心頭。
董罡鋒更覺全身虛軟,先前死裡求生、反敗為勝的驚喜瞬間煙消雲散,反覺出比慘敗還要難過的鑽心痛楚。
自己拼命學武,便是要出人頭地,便是要無情殺戮麼?“撲通”一聲,他竟跪倒在地。
蕭七歎道:“殿下,士可殺不可辱!朝廷若再力行這抑武策,隻怕會大失民心。
”朱瞻基嘴角抽動,說不出話,心内隻是想:便如掌教所說,曲則全,枉則直,這抑武策其實是一味的剛直,贻害無窮。
一清的老臉上卻看不出絲毫喜怒,忽地踏上一步,大袖急拂。
一股巨力撞去,金敢當的身子橫飛而出,跌出大殿,插在他胸前的那把劍忽然躍動起來,半空之中,那屍身忽然爆裂,被斬得七零八落,傾盆大雨中,模糊殘碎的血肉,散落在石鳳雄的屍身前。
“你要死得有尊嚴,我卻偏偏不讓你如願!”一清冷森森地笑起來,“武林中人,一諾幹金,金敢當竟以大言欺人,诳語詐敗。
來日我必血洗鷹爪門,今後武林中,再沒有鷹爪門這一派。
”
蕭七隻覺心中悲憤,大踏步搶到大殿門口,向院中金敢當的屍身跪倒,朗聲道:“金掌門,你俠肝義膽,至死不從邪魔奸賊,鐵骨铮铮,豪氣千秋,晚輩佩服得緊。
”
董罡鋒長歎一聲,也向門外長長一揖,朗聲道:“武者真國士,這句教誨,晚輩會謹記于心。
此間大事一了,董某必會親登鷹爪門賠罪,任由貴派處置。
”
朱瞻基的心突突發顫,忽然想到了自己十六歲時學劍的往事。
那時戴老親自選來了一個姓馮的軍中高手,教自己練劍。
馮師父出自一個叫“兩儀門”的小門派。
傳劍的第一天,馮師父說要按本門規矩“開劍”。
他請來了一張畫像,鄭重挂好後,帶着自己焚香長揖。
馮師父說那畫上的人物是兩儀門的祖師,沒留下名字,隻知是南宋末年的道士,曾率徒衆從宋軍抗元。
當時,年少氣盛的朱瞻基覺得兩儀門的拜香“開劍”的規矩挺繁瑣。
這時想來,那些規矩實是從宋末代代相沿而來,繁雜的儀式能使人的心神肅穆,那象征着一種傳承。
眼前這些掌門人均是悲憤無語,個個都如落湯雞般狼狽,但這些沉默挺立的人,卻均代表着一個門派代代沿襲的古老傳承。
那些傳承深印在他們心底,都是幾百年來,無數奇才吐故納新、薪火相傳的心血……
想到此處,朱瞻基不由昂起頭來,朗聲道:“各位掌門,金掌門讨賊而死,為國捐軀,大義凜然。
士乃國家之精,武者真國士,瞻基力保,今後朝廷絕對不會再虧待國士。
”
神像前低垂的頭顱紛紛揚起,一雙雙暗淡的眸子,變得明亮如星。
“太子殿下,我會記得你的話,将武者當做國士!”一個微胖的身影緩步走到殿心,向朱瞻基拱手道,“華山掌門邱道成,還有一事懇求殿下。
”
朱瞻基忙道:“邱掌門請講。
”
邱道成道:“我們是武人,卻不好征戰。
洪熙皇帝施行仁政,我輩是佩服的,懇請殿下來日若坐了天下,仍要休養生息,還百姓一個安穩日子。
”
朱瞻基心中一熱。
朱棣皇爺在位時,動辄揮師遠征,雖然國威遠震,但也使得國庫空虛,百姓不堪重負,溫飽難求。
他父皇洪熙帝登基後,才定下休養生息之策,不過到底時日太短,還不足一年,黃河岸邊那些凄慘而麻木的災民便是永樂皇爺窮兵黩武的遺禍所緻。
朱瞻基自少年時便參預政事,對此自是胸中了然,這時候心底蒙眬地閃過“太極之道”四字,暗道:天下萬物,果是柔弱勝剛強,無論是治國還是為人,若一味求強,必欲速不達。
“請諸位英雄放心,”朱瞻基緩緩四顧,朗聲道,“剛強者易折,寬仁治國,才是長久之道!”
“多謝殿下。
”邱道成點頭,才向一清拱手道,“華山邱道成,領教一清道長高招。
”
董罡鋒、龐統等人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