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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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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也有隐秘的細作渠道,單殘秋死後,顧星惜仍掌控着幾個細作給她刺探消息。

     得知一清竟在地窖中憑空消失,顧星惜猶豫起來。

    但也僅僅猶豫了一盞茶的工夫,顧星惜甯願去賭,哪怕是押上自己的生命、自己的一切。

     她找到了沒頭蒼蠅般的萬中丘。

    可想而知,“天刺”大計功敗垂成,漢王又無法進京,這位智囊已經窘迫得要撞牆自殺了,在看到妖娆凄楚的顧星惜後,仿佛溺水的人終于抓住了一根稻草。

    他太需要找到一個人,跟漢王說清楚前因後果,順便再抓個現成的替死鬼。

     但在顧星惜摘下蒙面的黑紗後,萬中丘的眸子亮了起來,他知道,或許這不是個替死鬼,而是能扭轉一切的女神。

     顧星惜此時依舊是一身閃亮的黑袍,這是她的“戎裝”。

    在跨過高高門檻的刹那,她覺得自己便是投向明燭的飛蛾,明明知道投進去會化作灰燼,卻仍舊不顧一切地振翅投入,也許在全身浴火的時候,也能将那根巨燭撞倒。

     宅院當中的主廳内,十八根精制紅燭織出柔和的彤彤紅芒。

     朱高煦的雙眼已熬得通紅。

    他剛剛得知了一清一敗塗地和朱瞻基加緊赴京的訊息,而奉了自己号令在京師拼命運作的“猿化”袁朝森竟似憑空消失了一般,沒有一丁點消息傳回。

     而每日清晨,英國公張輔都派人過來,照本宣科地傳訊給他:京師為非常之時,萬歲有旨,擅自進京的藩王有謀逆之嫌。

     朱高煦覺得自己快要瘋了,如果對面連營中領兵的人不是大明數一數二的名将張輔,他甚至想率兵馬踏聯營,沖入京師。

     “你就是顧星惜?” 說話時,朱高煦的臉色柔和了一些。

    他隐約聽說過此女的豔名,卻一直無緣得見,萬料不到竟是如此妖娆天成,氣韻超凡。

     “星惜前來向千歲請罪,國師和我大哥、二哥,還有風老大,已盡數折了……”顧星惜嗚咽出聲,緩緩摘下了面紗。

     朱高煦盯着顧星惜的臉,心中轟然一震,那是一張傾城傾國的美豔玉面,此時臉上珠淚滾落,猶似梨花帶雨,愈發惹人憐惜。

     他定了一下神,強抑着心中積郁已久的怒火,沉聲道:“又怎會至此?” “因為……國師!”顧星惜的雙肩簌簌輕顫,慢慢垂下了頭,“他老人家大意輕敵,更嫉賢妒能,風老大和我大哥之死,均是國師借刀殺人……” “果然與傳言無二,一清嫉賢,害我至此!”朱高煦的心内燃起了烈焰,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大喝道,“你的兄長上司均已陣亡,為何你要獨自偷生?” 怒喝聲中,長劍直劈顧星惜的玉頸。

     “我要給他們報仇!” 顧星惜不避不讓,仰頭大喝着。

    她沒有說破“他們”是誰,故而這一喝發自肺腑,凄厲悲亢。

     長劍在她頭上半尺頓住。

     朱高煦森然道:“說吧!” 顧星惜輕咬了下櫻唇,緩緩道:“那次在井陉關内,國師明明算知關内有詐,仍命風老大為前驅貿然進擊,最終死于亂槍之下!還有我大哥,慘死在玄武閣内,渾身骨骼寸斷,如此重的手法,天下也隻有一清那樣登峰造極的太乙雷掌才能擊出。

    ” 朱高煦的目光猶豫了。

    二十年前他便與一清并肩沖殺,深知一清剛愎自用的脾氣,對顧星惜的話終是信了幾成。

     透過半啟的紗窗,他看到了一直半縮在雲層裡的日頭,心内油然想到了兩個字——宿命。

     他記起了二十三年前那場驚世駭俗的江上之戰,父王朱棣率領燕軍主力直撲長江,卻在浦子口被建文帝的明軍緊緊困住。

    那時也是這樣烏沉沉的天氣,已是窮途末路的父親仰望着金色彎眉般的半道殘陽,忽然間哈哈大笑起來,又轉頭對自己的軍師姚廣孝說:“一切都是宿命,如果我們敗了,死了,也是歸于宿命而已。

    ” “高煦,”父王朱棣輕拍着自己的肩頭,“你哥哥自幼多病,我指望不上他了,一切隻能看你了,這就是你的宿命!” 那時候的自己隻有二十四歲,聽了父王的話,渾身的熱血都沸騰起來,竟也瞥了一眼那半彎殘冷的日頭,“呵呵”地冷笑起來:“父王,那就讓我們為宿命而戰吧!”随即率領親軍,義無反顧地沖入敵營,并最終扭轉戰局。

     那真是宿命的一戰,燕軍大勝後,終于得以順利沖入了南京城。

     眼下,自己還要為宿命而戰。

     他緊盯着她,目光複雜多變。

    眼前的美女傲然獨立,雖刀斧加頸卻神色凜然冷傲。

     他身邊的美姬多是世間少見的美女,誰知天下還有顧星惜這樣的絕色。

    這樣的面容,才稱得上“颠倒衆生”四個字吧。

     “星惜是來向幹歲請死的,我知道國師沒有死,特請千歲開恩,我要與他對質,為死去的兄長們讨一個公道!”她的星眸間凝着淚,芳心更是怦怦亂跳。

     這次的艱難,勝過了她以往任何一次的行刺。

    雖然她自忖能在瞬息間拔劍斬殺漢王,但她仍是甘冒奇險,隐忍了下來。

     這已是最後一步了,那隻飛蛾已冒着熾熱觸到了巨燭,她一定要撞一次。

    她甘願去賭。

     朱高煦長長吐出一口氣,顧星惜的嬌麗,再配上那股天生的冷傲之美,讓她仿佛就不是塵寰中人,而是魔女、天仙,連她裹緊腰身的濃黑綢衣都那樣妖娆,帶着夜色般的蒙嚨之美。

    他的殺意已被這大潮般的絕豔沖散。

     他向萬中丘等人揮了揮手,道:“你們都退下,我要和星惜多聊一聊。

    ” 萬中丘瞥見他眸中閃耀的灼灼光芒,便已猜到了什麼,緊繃的心弦也頓時一松,躬身道:“幹歲英明,卑職以為,顧星使長途突圍趕回報訊,忠心可鑒。

    卑職告退!” 他若有深意地瞥了眼顧星惜,畢恭畢敬地退下。

     顧星惜卻伏在了地上,眸中的淚水洶湧而出。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隻是覺得全身被掏空般的空虛痛楚。

    自己竟似又變回了家破人亡時那個十餘歲的小女孩,心中的凄苦酸痛無以形容,如落花,如飛絮,墜入了滔滔大浪中,隻能随波沉浮。

     一隻有力的大手輕揉上了她的香肩,遞過來一方潔白如雪的帕子。

     “星惜,你帶來的訊息很要緊,”朱高煦幽幽地歎息着,“眼下我們隻剩下了一條路,進京!” 蕭七和一粟一路縱馬奔向京師,倒也沒遇阻攔。

     為免麻煩,一粟自掏銀錢,給蕭七買了匹青騾,又将兩人的裝束盡皆改成尋常客商的模樣,臉孔擦得黝黑。

     隻是這一粟性子古怪,說走就走,走起來便無止無休,說停便停,大白天的便會在路邊靜坐半日。

     這一日,一粟興緻大好,一路直行到子夜時分,騾馬累得都要口吐白沫,他才下馬休息。

    借着星月之光,兩人吃了點幹糧,一粟便在樹下盤腿打坐。

     蕭七肌骨酸痛,又想起了綠如,心頭苦悶,便隻在地上躺着,昏昏沉沉,不久便即入睡,他想夢見綠如,但夢裡卻隻是一團黏稠如粥的愁悶,偏偏沒有綠如。

     忽然間一雙閃亮的眸子在心底閃現,目光犀利如電,蕭七一凜,忽覺腹中關元穴一麻,跟着石門、氣海、神阙等數道要穴連番被點。

     “一粟這老東西要做什麼?”濃稠的昏沉感逼來,讓蕭七很難分辨到底是夢是真,但這數道被點的穴位跳動不休,一股熱流循着任脈向上滾動,猶似一條火龍般緩緩遊過,熱流所過之處,巨阙、中庭、膻中等穴如被烙鐵燙過一般,下腹丹田更是奇熱無比。

    這感覺無比奇特,偏偏他心神昏沉,難以醒來。

     直到雄雞報曉,日頭東升,蕭七才爬起身來,轉頭望時,見一粟依舊如泥塑般盤坐樹下,不由心頭火起,叫道:“一粟,你對本公子做了什麼?” 一粟雙眼張開一線,淡然道:“你夢裡胡喊亂叫,老道點你幾指,安神助眠。

    ”蕭七将信将疑,口中毫不留情:“不勞挂懷,一粟老道你給我記住了,今後小爺便是夢裡哭爹喊娘,也不準你碰我。

    ” 一粟并不答話,站起身拍了拍塵土,道:“天亮了,趕路要緊。

    ” 又是一日疾行,累得蕭七苦不堪言,更讓他着惱的是,這位道爺的作派倒似個十足的苦行僧,不住旅店,也不去道觀借宿,餓了也隻在道邊買些幹糧,讨兩杯冷水,奔到人困馬乏,便仍是在路邊将就。

     蕭七這時心如死灰,睡得倒極快,但剛才入夢鄉,那雙詭異的眸子又鑽入心底,跟着便覺背後命門、脊中兩穴湧入一道熱流,跟着那怪異的發熱感和似睡非睡的昏沉感又再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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