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入眼中的樓房間間用的是三十年以上的樹材所造,屋子的大小高矮胖瘦也極為類似;腳下踏着的青石地磚,片片都有一臂長寬,連綿不絕地鋪滿了整座城市;往來路上的行人們各個榮光滿面、衣飾華貴,甚至有穿貂帶裘者。
所見愈是歡樂,荊天明心中便更為疑惑。
“到底有什麼地方不妥呢?”便是鹹陽也不及此處。
荊天明左顧右盼,細心觀察,終于發現此地與其他地間的差别。
在這整條街上,沒一間爛房子、沒一處破地磚、沒一個窮人。
穿得再不濟,也是棉布棉鞋,幹幹淨淨先不說,做工都極精細。
别說褴褛,連個補丁草鞋都看不見。
注意到這點之後,荊天明很快便洞察到見到上的其他現象。
沒有窮人。
沒有病人。
沒有老人。
沒有孩子。
一個都沒有。
他邁開步子往前走,愈走愈謹慎起來。
“這個地方怪怪的。
”一種不妥的感覺在心中升起,“我得趕緊找到阿月,帶她離開這裡。
”
荊天明正暗暗稱異,忽聞得陣陣酒菜香氣飄來。
他别過臉去瞧,原來左近一整條接上全都是酒樓飯館,此時正直午時,來用飯喝酒的客人們将一條青石大道擠得水洩不通。
當然這好幾百來人也是人人穿金戴銀,更别提他們全都是些極為精壯的漢子了。
但荊天明自從遇到珂月一來真是被餓慘了,聞道酒飯香氣,肚中饞蟲作怪,再也管不了那麼多,拉着自己的兩隻腳便進了最近的一家酒樓——軒轅樓。
“先給我來一斤面餅。
”荊天明屁股尚未落座,便已連連揚聲喊道:“快!快!其他酒菜我邊吃邊點!快!”
隔壁桌有三位酒客,瞧他這副急樣不禁笑了出來。
其中一人笑道:“老兄,看來是剛下班吧?今日的公飯菜色不好嗎?讓你餓到啦?”
什麼公飯?什麼下班?當然是有聽沒有懂啦。
但荊天明也不是白混江湖的,裝喬的功夫早已練到家了。
就看他先将兩張面餅塞入嘴中,這才搖頭晃腦、含糊不清地道:“可不!聽聽,肚子叫得可響了。
”話才說完,肚腹果然傳出好大一聲咕噜。
隔壁桌的三個漢子忍不住又笑了。
另一人晃着酒杯言道:“想我上個月輪班的時候也是這麼着,廚子不大行,那烤雞的脆皮烤的可幹了,吃着如柴一般。
但我想也不過就難吃這一頓吧,也就算了。
你老兄可挑剔得緊,倒是甯可餓着。
”荊天明挺了心下咋舌:“烤雞的皮幹一點兒便算是難吃嗎?我看你老兄才挑剔吧!”臉上卻擺出一副大為贊同的表情。
酒店跑堂的見荊天明風卷殘雲似得掃光一盤面餅,立刻又高捧着一大片熱騰騰的餅子快步趕來,一手将餅盤放到桌上,一手同時擺上一隻酒杯,手腳甚是幹淨俐落。
荊天明正想伸手去倒酒,這酒壺已被軒轅樓的掌櫃提了起來。
那掌櫃的殷勤招呼道:“大人還要些什麼?我見您面生得很,今日是第一次來咱軒轅樓吧?咱們這裡的冰糖醋香什錦魚和花椒雞最是有名。
醋是真正的老醋,這酸味兒能飄上十裡還遠哪。
”
荊天明嗯了幾聲卻不搭腔。
倒不是擺派頭,而是他塞了滿嘴的餅大嚼大咽,哪裡還有空回話?
那掌櫃的卻不似一般生意人,耐性極好,笑眯眯地杵在一旁,待荊天明将餅咽下來後才續道:“大人愛吃什麼菜?小店都能招呼。
”
“撿有名的來個幾盤。
菜色随意,隻是要快!”
“成!”那掌櫃的撫手笑道:“一定快!一定快!保管教您滿意!”
不消多久,三道熱騰騰的菜肴便已上桌。
荊天明左右開弓,一手拿餅一手抓菜,隻恨自己沒多長出一條手臂來端酒杯。
他連續幾日餓得氣悶已極,雖明知身上阮囊羞澀,一時間也管不了,暗忖道:“大不了我把這身新衣服當了,穿回那件破的,叫這城裡的人都瞧瞧什麼叫做窮人。
哈哈哈。
”主意既定,更是盡情放懷大吃,但覺人間極樂之事莫過于此。
荊天明正自放懷大嚼,隔壁桌的三位客人倒是用餐已畢。
“老兄慢用,兄弟們先走了。
”三人倒是十分友善,臨走時還不忘與荊天明打聲招呼。
隻見他們揚手将掌櫃找來,中間一人将右邊衣袖往上一撩,旁邊二人則分别将衣領微微下扯。
但見他三人右臂、頸中、頸側皆次優紋身圖樣,大小、顔色雖異,卻都是同樣鬼氣森森的鬼面獠牙,赫然便是鬼谷的标記。
荊天明差一點兒便噎着了,連忙灌上兩口酒,暗想:“鬼谷向來行事隐蔽,這些人如此公開行事又是為何?”
轉頭去瞧那掌櫃,卻見那掌櫃見了三人的鬼谷紋身,非但毫不害怕,反而到微微一笑,自顧自地招來跑堂的收拾桌上狼藉的杯盤。
而那三名鬼谷之人則朝繼續狼吞虎咽的荊天明一個招手,也不付錢,彼此說笑着便離開了軒轅樓。
荊天明見那跑堂和掌櫃的二人臉上竟無驚懼之色,心中更加起疑:“按理說,尋常百姓不認得鬼谷圖騰,但他二人卻顯然認而不畏,難道他們也是鬼谷弟子?”他滿腹疑雲,一時間也無頭緒,隻有暗自戒備,神色如常的繼續大吃大喝。
隔不多時,附近又有一名漢子吃罷了起身離席,掌櫃的才剛往那漢子走去,那人已攤開掌心朝掌櫃一揚,腳下不停,一面打着飽嗝一面步出了酒樓。
就看那掌櫃的霎時滿臉堆歡,哈腰鞠躬,口中直喊:“謝謝大人!謝謝大人!大人以後可得常來光顧小店呀!”
隻一瞥,荊天明已瞧清那人掌心中的圖案,雖同是鬼面獠牙,卻非青色,二四朱砂般紅的鬼面。
這還是荊天明第一次見到紅色鬼面。
而從掌櫃的臉色與殷勤程度看來,紅色鬼面似乎比青色鬼面來得地位崇高。
荊天明愈瞧愈是心驚:“怎麼此地竟出現這許多鬼谷之人,還各個明目張膽?難不成鬼谷的巢穴便在左近,常年積威,這城裡的人皆習以為常?阿月為何送我來此?難道神都九宮真如陸元鼎所說,早已和鬼谷通同一氣、同流合污?”
眼看着陸陸續續離開的人群都亮了一下身上的鬼谷标記,荊天明隐隐覺得不妙。
低頭一瞧,自己桌上三道菜都已見底,當下又再多叫來兩道菜、半斤餅,悠悠哉哉地吃上第二回合,打算先摸清楚眼前情勢再作計較。
這軒轅樓顯然生意奇佳,此時午時早過,但店内食客卻依舊絡繹不絕,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