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龍已是一流高手,能夠為他搭上披風而不被他發覺,想必,這個人縱然内力仍未可比慕龍,身手也相當不凡,手腳極輕……
慕夫人不期然想起一個人,一個“他”,想起,若這個“他”真的可以為其丈夫搭上披風而不被發覺,他,該擁有何等優秀的潛質?
她更想起,無論她的丈夫如何讨厭“他”,苛待“他”,他還是不忘為他搭上披風,這顆心,是何等知恩圖報的胸襟?縱使慕龍從不把他當人看待,給他的……
僅是如養一頭小貓小狗的三餐之恩……
太陽升起,并沒為“他”帶來希望;太陽下山,也沒為“他”帶來感慨。
“他”,還是神秘地、麻木地活在慕府之内,然而……
慕家出了一個低首“英雄”的事,很快便傳遍整個慕龍鎮,甚至傳至鎮外。
大家都十分好奇,以慕龍将軍在沙場上戰無不勝的神威,竟爾會出了一個喜歡低頭的義子,這真是不很光彩的一回事!
人們對于不很光彩的事,最有興趣談論,不出半月,英名與英雄這兩個名字,已在方圓百裡之内,無人不識。
有些人更整日流連于慕府之外,欲一睹這怪孩子的廬山,可是,始中緣悭一面。
這亦難怪!縱是慕府内的人,也未必知道此子平素會在哪裡。
甚至慕龍。
慕龍在此子回來之初,也僅是見過他數面;每次見面,他不是向他大興問罪之師,便是對他嚴詞苛責;無他!皆因他讨厭他這個——克星!孤星!
無巧不成話!這孩子回來半個月後,慕家那十多頭惡犬竟然一同染上瘟熱死了,這十多頭惡犬,曾對英名敬而遠之,如今死于非命,更令人聯想與他有關!
低首孤星之名,益發不胫而走,街知巷聞!
有些時候,婢仆們偶爾在慕府内遠遠遇見他,已立即退避三舍,繞道而行;更有些膽小如鼠的婢女,曾遠遠眺見他的背影,便已害怕得呱呱大哭,恐怕自己将會命不久矣。
偌大的慕府,登時因為一個孩子,而陷于風聲鶴唳,杯弓蛇影,草木皆“驚”。
惟是,在風聲鶴唳之中,也有一些人并不害怕。
例如小瑜,她亦與慕夫人一樣認為,英名并不是孤星,一切刑克之事,皆與他無幹。
盡管小瑜的姊姊荻紅總是勸喻小瑜遠離英名,惟是,小瑜每次于府内遇見他,總是情不自禁地對他多看兩眼,縱使他經常低首,她其實也看不見什麼。
至于慕龍的兒子應雄……
自信的他,仍是自信的他;他并沒有刻意避開英名,也沒有刻意接近英名,可能他根本便不畏懼任何人、任何事,每次他遇上英名,他總是施施然的看着他。
就像在看着一件巧奪天工的“英雄塑像”一樣!一件與他自己同樣完美的塑像!
應雄的眼裡永遠都在閃爍着精光,誰都不知道他在想些甚麼,正如誰都不知英名這孤星在想些甚麼一樣!
如果英名是怪物,應雄也該是怪物,慕府,其實有兩頭怪物!
惟是,慕夫人對于這兩頭怪物,一樣平等看待,無分彼此;她對他,隻是盡身而為人的責任吧了!即使他不是她的兒子,僅是一個陌路的小叫化,這麼沉郁的孩子,也該幫一幫他吧?人,是應該平等的;她絕不偏袒自己的親兒,也絕不偏袒英名。
她深信,一切所發生的兇亡都與英雄英名無關,一切都純屬巧合;如果這孩子真的被老天賜與孤星之命,那上天豈非太不公平?
試問她怎能相信,一個可能每晚都會為她預備燒水的孩子會是孤星?
她又怎忍相信,一個小小年紀已懂得知恩圖報的孩子,會刑克至親?
不公平!
正因為不公平,所以慕夫人對此子更是厚待有加!她絕對相信,隻要她細心扶掖此子,此子必定成材!她從不相信“人”會天生是賤!“人”會一生低着頭顱作人。
她知道,時間可以改變所有人對英名的看法!隻要假以時日,當一切曾圍繞他身邊所發生的不快與死亡冉冉過去之後,人們便會漸漸忘記,他曾一度被喻為——孤星。
可惜的是,慕夫人雖然想以時間證明一切,雖然想終自己一生也待英名如親子,但,她與他相處的時日,并不長久……世上實在有太多不公平的事。
終于有一天,孤星的宿命,就偏偏發生在絕不相信他是孤星的人的身上!
那個人,正是——慕夫人!
那一天,正是英名入住慕府的第三十天……
那天,亦是慕夫人的大壽之期。
慕龍為她于府内筵開百席,廣宴親朋,卻不想他的心頭刺英名出現宴中,然而慕夫人卻堅持道:“龍,你該知道,我向來最希望看見一家團聚。
”
“你為我筵開百席,你對我的心,我怎會不明?我固然開心不已。
隻是,若壽宴獨欠英名,試問,又有甚麼意思?”
“龍,如果英名真的是壞,真的是爛泥扶不上牆的話,我也無話可說:但你也曾見他如何不惜長途跋涉,也要把八位亡師靈牌帶在身邊,這樣的孩子,若我對他……連他的亡師也不如的話,就……枉為人母了;畢竟,他能成為我們義子,也是一種……難得的緣,何苦要辜負這份緣?”
慕龍沒料到她經常把英名挂在口邊,為之氣結,但既是她的大壽,好歹也由她作一次主吧?他拿她沒法,隻得道:“夫人你既然一意孤行,我也不想拂逆你的心意!不過,我早告訴你,相士曾說此子刑克至親,你若讓他在你的壽宴中出現,恐怕……不知會有甚麼不祥事會發生……”
“不會的!”慕夫人神色堅定的答:“龍,若英名真的刑克至親,就讓他刑克我吧!
我不信也不介意!英名隻是一個乖孩子吧了,有許多他幹了的事,你不曉得……”
她本想把每夜那兩盆盛滿此子心意的水,與及慕龍夜來身上的披風之事全盤說出,唯慕龍已顯得不耐煩的道:“唉!罷了罷了!夫人你就放過我吧!我想清靜一點!不想在聽見這個令人心煩的名字!”
說罷已大步走出房去,“逃之夭夭”。
慕夫人隻覺其夫竟對英名成見之深,實屬少見,唯此事她也幫忙不了,眼前她唯一要幹的事,便是通知英名,今夜在她的壽宴上出席。
慕夫人于是往找英名,可是英名卻不在房中,她等了許久,始終也等不着他回來,最後唯有在他房内留下字條而去……
“孩子,今夜是娘的大壽,龍将會為我在府内設筵百席,娘很開心,但若娘能見你出席,與應雄坐于娘的身邊,一家團叙,将會更開心……孩子,娘知道你素來不喜與我們一起,甚至許多時後都避不見人,隻是,孩子你别要自卑,娘雖與你相處日子尚短,卻知你是一個有心的孩子;娘亦隻有這個心願,希望你屆時不會令娘失望。
也不要讓你爹與及慕府所有人瞧不起你,娘相信你絕對不是孤星!希望你屆時能堂堂正正擡起頭來!”
寥寥數語,已盡把一個慈母對孩子的深厚寄望表露無遺,她僅是希望他能擡首做人,不要自慚身世;隻是,這紙寫下慈母心生的字條,英名會否看見?
即使看見了,他又會否——如她所願?
她終僅如她一半所願。
怎麼說呢?當天晚上,當所有高朋已滿座,當慕夫人正在忐忑思量英名會否前來,而在壽宴中顯得心不在焉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