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手甫握英名之手時,他霍地——全身一震!
不單身軀一震,摸骨聖手還拉着顫抖的嗓子高呼:“不……可能!不可能!”
“世上……怎可能有這樣的……人?不!這樣的……怪物?”
“你不是……人!不是……鬼!不是……魔!不是……神!不是皇!你隻是一頭用劍一生的……怪物!你是孤星……兇星!所有接近你的人……都難逃一死!啊……”
“世上……怎可能有這樣孤獨……刑克的命格?你……是隻用劍的怪物!你盡管将來可能成為蓋世英雄、一代天驕又如何?武林……将會因你而生靈塗炭!江湖更因你而會……長久蕭條!啊!你……你這隻害人的……怪物,為何不早死早着?為何不……自行了斷?免得……遺禍人間?害盡你身邊所有至親親人?”
摸骨聖手一面失常地高呼,一面失常地顫抖,他握着英名的手,也怆惶掙開,像是唯恐再握久一些,他便會被其身上孤星之氣克死當場!
想不到結果竟然會這樣的!竟然會這樣的!
英名全然怔住,也許他早預計自己的命不會好,卻不虞這摸骨聖手會形容得那樣可怕!活像他的生存,隻為要害死所有有生命的人!再者,這摸骨聖手的驚懼反應,也着實與當年慕龍請回來為他看相的相士反應一樣——瘋狂的恐懼!
小瑜固然驚愕,霎時更有點同情英名,因摸骨聖手在蜂擁的圍觀人群中,說出這樣一番叫英名“早死早着,别再害人”的話,衆目睽睽,英名的自尊簡直已蕩然無存,他的心是何等難堪?
應雄心頭更即時感到一陣歉疚!他本不料結果會是如此!因他心想,也許這摸骨聖手會說一番“英雄蓋世”的話,可能會對英名有少許鼓勵,誰不知,摸骨聖手口中的英雄雖然蓋世,惟亦——誤世!
無從細想,應雄立時補救,故意歪嘴一笑,道:“嘿嘿!克盡所有人,殆誤蒼生?
聖手!我看你是酒喝得太多,算愈來愈不靈光了!如果你有眼睛看見他的樣子的話,以他這副庸賤之相,庸碌一生尚可,有怎有資格禍延江湖、令武林蕭條的怪物?我相信,他連一條狗也克不死!”
說至這裡,應雄又斜目朝英名一瞄,續說下去:“其實,一個人是否塗炭生靈的怪物又有何重要?最重要的是,絕不向命運折腰!即使命中注定又如何?天意弄人又如何?
隻要一個人笃信命運,由于他深信,他便會身不由幾地朝命運的安排走下去,他的命,會落在命運手中!但——”
“無論一個人的命運如何不好,隻要他不相信自己的命運,并堅決不依命運的安排而走,他便有可能、甚至有權去改變自己命運,縱然已改變的命運仍未可知,總算命運握在自己手中!”
對!命運握在自己手中!這就是慕夫人臨終時對英名最大的期望!如今藉應雄的理解再說出來,竟亦聽得一直對命運深信不疑的摸骨聖手瞠目結舌!一個十六歲的年輕人,竟能說出至少需經曆數十年倉桑才能體會的話。
應雄猶怕英名不明白他的意思,還連忙補充:“無論如何,人生在世,無論你是正是邪是神是魔,又豈能盡如人意?隻要自己一生能作出生而為人的最大努力,真真正正的生存過,便能——無愧于心!所以——”
“我從不相信命運!”
“我隻相信,命運握在自己手中!”
應雄一番肺腑之言,似是自言自語,自我安慰,惟是,其實是想激勵英名,隻是英名聽罷,卻仍是木無表情,一片茫然,良久,他蓦地吐出一句似歎非歎的話:“可惜……”
“我,有愧于心!”
不錯!慕夫人之慘死,已令他畢生蒙上陰影,他一直有愧于心!
亦因如此,他才會一直留在慕府任勞任怨,他隻求能暗暗代慕夫人看顧慕龍父子。
應雄一愕,小瑜也是一愕,應雄逐漸明白,英名何以如斯壯志消沉了,他還想再說一些什麼,惟就在此時,英名已黯然轉身,排衆離去!
“英名表哥——”小瑜見他神情死寂,不知他将會如何處置自己,慌忙尾随追出,應雄亦欲緊随而去,誰知在他剛要舉步之際,忽聽身後傳來一個小女孩的聲音道:“這位哥哥,我也相信,你的義弟不是孤星!”
應雄一愕,這句話若出自一個大人口中,不足為奇!但卻出自一個小女孩之口,那這小女孩便未免過于成熟了,當下回頭,赫見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已站在自己身後!
瞧這小女孩雖隻得八、九歲上下年紀,惟一張臉竟流露一股婦人才該有的雍容與慧黠,隻是她衣衫略見殘舊,頂上束了一個小小的婦人髻,一臉抹不掉的風塵,背上背着一匣短箭與一柄小杯,腰間還挂了個小布袋,上繡一個“鳳”字。
應雄乍聞那女孩所說的話已是一奇,乍睹她這身小婦人的裝束更是大奇,隻感到這小女孩确是有趣極了,不由納罕問:“小妹妹,你說我義弟不是孤星,你何出此言?”
小女孩的目光之中複又閃過一斯慧黠,答:“他的眼神很憂郁,而且像不想傷害任何人,怎會是害人害物的孤星?”
想不到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竟能看出這麼多大人們看不透的東西!應雄更感到樂極了,一時忘形,索性和她擡,再問:“但,那個摸骨聖手說,他的命是孤星,他縱然不想,也沒半法阻止自己……”
小女孩未待應雄把話說完,以迳自搶白:“怎會呢?他怎會沒辦法阻止自己?他有你呀!你是他的大哥,你一定會設法幫他的呀!”
應雄失笑:“我幫他?嘿!小妹妹,你适才沒聽見我罵他賤人?還奚落他?你認為像我這樣的人會幫他?”
小女孩又道:“不!你并沒有奚落他!你是為了他好。
”
應雄隻見一個小女孩竟亦明白他這個男人所幹的,心頭不由一陣抽動,更出奇地鼻子一酸,他第一次感到,世人有人明白他所幹的一切,都是為了……
“為了他……好?小妹妹,你從何見得?”
小女孩又答:“不是見,而是‘感’到!可以給人‘見’到的事未必是真的!有些見不到、但能‘感’到的事才算是真!”
“這位哥哥,你雖然看起來很驕傲,但你有很善良的眼神呀!尤其是你望着你義弟的時候,你看來雖然惡,但沒有惡意,你是為了他好!”
看來“惡”卻又沒有“惡意”?這小小女孩竟有一雙看人看得如此剔透的慧眼?應雄更是啧啧稱奇,小女孩此時又道:“你是為了他好,而他,也是為你好!大哥,你義弟的眼神看來雖然頹喪,渾沒光采,但我感到,他的眼還有一些很深很深的深處,仍未激發出來,隻要他一發出來,屆時候,他便可成能為一個大英雄喲!”
小女孩說此話時,居然流露一絲異常欣賞、崇拜的眼神,英名雖已遠去,她仍在回味着他的風采,英雄的風采!
應雄見其小臉上洋溢着一種崇拜之色,更是樂極,因為世上竟有另一個女孩和他同樣欣賞英名,且還年僅八、九歲,他不由又道:“有趣有趣!小妹妹真有趣!小妹妹,告訴我,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乍聞應雄提問自己的名字,這小女孩卻出奇地略現羞色,腆的看着腰間小繡包上的“鳳”字,緩緩的答:“我姓‘鳳’,叫‘舞’!”
“鳳舞!”
鳳舞?好一個漂亮的名字!隻是,應雄萬料不到,眼前這個喚作“鳳舞”的小女孩,終有一日會展翅飛舞于其弟英名身邊,她,将會一生忠心的追随着他!
她會欣賞他!崇拜他!守護他!體諒他!了解他!甚至……愛他!
有愛難圓,有緣又難愛,最後隻得……
非主非仆,亦主亦仆,這就是——鳳舞……
這裡,終年都彌漫着一層濃重的煙霧,碧水寒山,這裡是碧水山上的一個寒山!
這裡,也有兩柄不知應否是劍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