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因為,劍,應該是鋼是鐵是金是銀所鑄,但,這兩柄劍,卻是石造的!
石造的劍也算是劍?
不知道?
然而,瞧這兩柄劍上的風塵、裂痕,它倆仿佛自天地之始,已經被插在這裡,它們,已曆盡數不清的春秋朝露、碧世滄桑。
它倆,又仿佛是兩個曆盡滄桑的英雄,一直站于此寒山之巅,細看山下一切蒼生興亡,忿看天下一切不義不平之事,可是,它倆縱然不忿,卻是愛莫能助,因為,沒有人拔它們去鏟除一切不平事!
不!應該說,自兩柄劍誕生之始,從來沒有人“能夠”把它倆拔出來!
從來沒有!
然而在此寂寥肅殺的今夜,終于又有一個人前來此寒山之巅,前來拔劍!
他是
四十二歲的……
劍聖!
劍聖降臨,卻并沒有浪費半分時間!雄偉如天神的他縱身一躍,已然落在這兩劍之畔,右掌暴出,便要握着其中一柄石劍将其一抽而去!
他從不浪費任何時間!隻因為時間對于一個庸碌的蠢财已是異常寶貴!時間對于一個聖者,更寶貴!茫茫天地歲月去如一刹,唯有極力争取!
惟是,當劍聖沉穩的手快觸及其中一柄石劍之時,他的手遽地停于半空!他突然不動!
他不動,隻因他已瞥見自己的手在接近石劍刹那,兩柄石劍赫然各自嶄露一條新的裂痕!俨如二劍會随時崩斷,灰飛煙滅一樣!
劍何以會蓦現裂痕?是否因為,劍雖不懂人語,但劍其實有知,它們并不歡迎劍聖把它倆拔出,因為劍聖隻是“聖”!
他還不配!
故,它們才會嶄露裂痕,以明死志,若然未有适合的人把它倆拔出來,它們便甯為“石”碎!
不作“劍”存!
這就是真正的英雄氣概!連劍,也是英雄!
劍露裂痕,劍聖見狀登時面色大變,怒火中燒的喝:“媽的!好不識擡舉!連舉世無雙的無雙神劍,也要折服于本劍聖無敵之手,你這兩柄其貌不揚的劍,為何偏偏甯‘碎’不屈?為何偏偏不讓本劍聖拔出來?”
“媽……的!”
被劍侮辱,劍聖羞怒難當,再難自己,不禁仰天狂叫!狂吼!狂嚎!
然而!就在劍聖怒吼之際,天上驚雷乍響,一道紫電疾劈而下,剛好便要劈中劍聖,幸而劍聖已是出神入化,身一移已然避開!
“媽的!”
按遭雷劈,劍聖又再向天怒吼,更舉起攜來的無雙劍,抗天暴叫:“天!你劈我?
你敢——劈我?”
“你以為你是誰?你隻是天罷了!你是啞的!你是聾的!你從來不解蒼生疾苦!你有資格劈我嗎?呸——!”
“天!你給我好好聽着!總有一日,我劍聖一定會超越世上所有人,更要超越你!
你給我好好聽着!世上絕對沒有我劍聖辦不到的事,總有一日,我會拔出這倆柄曾經侮辱我的——”
“英!”
“雄!”
“劍!”
英雄劍?這兩柄其貌不揚的劍原來喚作“英雄”?
它們為何不讓出神入化的劍聖拔出?
它們還要等誰?
兩劍無語,惟劍聖口中的“英雄劍”三字甫出,天上又再次沉雷暴響,仿佛,上天又再次給劍聖一個肯定的答案——他雖已超凡入聖,但若論英雄……
他還不配!
寒山遠處的另一個險峰,卻有二人遠遠眺望着劍聖被劍侮辱的一幕,這兩個人,是兩個一高一矮,一老一少的人!
那年清的頭蓄長發,驟見遠方的劍聖被辱,不由驚訝:“連劍聖也不配此二劍?”
那年長的答:“不配就是不配,那管他是聖!”
“但,到底要誰才能與劍匹配?才可把劍拔出?”
“這個嘛!或許我曾見過的兩個人,其中一個,也許可以!”
“那是兩個什麼樣的人?”
“毋庸着急!你遲早也會知道的!因為……”那年長的說至這裡語氣稍頓:“他倆,已在我的掌握之中!”
那年長的說罷,斜斜一瞄身畔的年輕人;黯淡的月光映照在那年長一雙眼睛之上,他眼睛依稀泛着智慧的光。
他有一雙很有智慧的眼睛!
他有一雙曾監視一雙兄弟五年的眼睛!
天啊!就是他!就是他這雙眼睛,曾在無數個幽暗的角落,無數夜晚……
監視了應雄與英名五年!
是
他?
彌隐寺前的大樹枝搖葉落,仿佛已經倦了。
彌隐寺内的金佛逐健黯淡無光,仿佛亦已倦了。
可是,“他”猶未倦。
誦經晚課已過,寺内僧衆都依時就寝,隻有一身白衣袈裟、年方十七的“他”,卻未有半分倦意,依舊在彌隐寺的大殿上一邊敲打木魚,一面專心誦經。
就連被他敲打的木魚,也給他敲的倦了。
他仍不倦!
然而,任他如何不倦,他盈繞大殿誦經之音,竟爾被一點微不可聞的聲音打破。
那是一個人的腳步聲。
他雖已聽見了這陣腳步聲,卻沒有回過頭來,依舊全神貫注念經,不知是因他的心實有太多的傷心往事,需以念經收攝心神?
還是因為,他是一個沒有了十五年記憶的和尚,他在以經填塞他腦海所有的空虛?
那個步進大殿的人影,似亦了解這十七歲的白衣和尚何解要苦苦念經,那人歎道:“我徒,你口中雖在誦經,但心中卻未明經中至理,即使你已不眠不食連念十日十夜,但口雖有經,心中無經,又有何用?”
什麼?這白衣和尚居然已念了十日十夜的經?這份堅毅刻苦的修為,實非凡人能及!
他既有此等修為,何以還要苦苦念經不停?
白衣和尚驟聞進來的人所言,霎時停了下來,過了良久良久,終于深深歎了一口氣道:“師父,你是知道的!兩年之前,你給我喝下你為我精心研制的孟婆茶,希望弟子能忘記十五歲前的傷心往事。
誠然,弟子确是忘記了種種前事,隻是,不知何故,心中卻不時還會有一種莫名的哀傷,仿佛心底有一個故事,日夕難忘,故此,弟子才不得不苦苦念經,以求能平伏這股已記不起的哀傷,盡管我仍不太明白所念的經……”
那個進來的人聽畢無奈一笑:“唉,給你服下孟婆茶,實是我僧皇平生一大錯事!
為師滿以為自己所研制的孟婆茶可像地獄孟婆茶般,令人忘記種種痛苦前塵,重新做人,誰知卻僅可令你忘卻前事,卻忘不了前事給你帶來的哀傷……”
原來,這個進來的人便是彌隐寺的主持“僧皇”,也是當年劍聖尋訪的僧皇!
但見今時今日的僧皇,已比十多年前老了許多許多,甚至連聲音亦變得有點沙啞,想不到縱是道行高深的一代高僧,亦逃不出人間的無情歲月。
“不過,”僧皇見自己徒兒一臉惘然,不由又續說下去:“為師已想出了一個助你參透哀傷之法。
”
陷于迷惘中的白衣和尚遽然一愣,問:“師父,是什麼方法?”
僧皇滿有慧諧的答:“所謂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之路!所謂十載念盡阿彌,不如一念之間悟道!我徒,為師如今就派你去辦一件事,此事辦成之後,或許你便能徹底參透自己心中的哀傷憂疑,便能——”
“悟!”
“師父,那你到底派弟子所辦何事!”
“是關于‘他’的事!”
“他?師父,你是說,你曾以照心鏡預見,那個将會一生——悲痛莫名的人?”
“正是。
此事本應由為師去辦,可惜我年事已高,區指一算,為師圓寂之期已經不遠,極可能就在一月之後……”
“師父,既然……你圓寂在即,弟子更不能去了,我怎能……棄你于不顧?”
僧皇淡然一笑,答:“我徒,有雲‘師亦空兮父亦空,黃泉路上不相逢’!你一顆不舍為師之心,為師固然明白,但,我有我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