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雄一念至此,面上不由又泛起一絲凄笑,雙目更是迷茫,但見于飛馳之中的他翹首看天,惘然的自言自語道:“真好。
”
“娘親,秋……娘大嫂……”
“你們在天之靈,終于也看見了吧?”
“你們一直寄予厚望的英雄,終于已打敗了劍聖;而如今你們快将看見的,便是他究竟會如何擊敗……”
“我這個賣國求榮、不配當其大哥的大哥!啊哈哈哈……”
狂笑聲中,應雄益發提升功力,身更快如疾矢,瞬間已劃破紫禁城上的寂寞夜空,絕塵而去?他竟比已寂寞了千秋萬世的夜空更寂寞!
其實,縱然不是因趕回去一會無名,應雄亦會傾盡全力離開紫禁城的!
緣于此刻插在其腰際的那份條約,他一定不會讓皇帝奪回!
那是一卷甚至比割讓山海關更重要的條約!
血也在飛。
那是不虛的血!
抱着小瑜急速馳騁的不虛,一身白色的袈裟早已染滿濃稠鮮血,那是因他過度催耗自己的輕功所緻;他的血,猶不斷從嘴鼻溢出,染了他的衣襟,也在他馳騁之間随風向後飛揚。
他如此催耗自己的功力,全因其恩果轉業訣的修為固然不弱,可是若與已臻為劍中“神”、“皇”的無名及應雄相比,仍是有一段距離;倘若他堅持要在二人決戰結束前,将小瑜送至他們身邊的話,便必須急起直追不可!
惟眼見不虛不惜自傷已身也要成全應雄,小瑜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益發不忍,她終于忍不住憐惜的勸:“不……虛,罷了!請你停……下來吧。
”
“你已不眠不食不休了許久許久,你這樣……縱能把我帶到應雄面前,及時令我與他會面,我……我小瑜又……于心何忍?”
“不虛,就請你……自己好好歇一會吧……”
小瑜雖是一番好意,距料不虛的面色卻愈來愈是凝重,他苦笑看天觀象,搖首:“不,已經來……不及了……”
“小瑜,劍聖……已經殒落!”
哦?原來以不虛的修為,亦同樣能感到劍聖的殒落?但聽他一面繼續飛馳,一面續說下去:“如果……我沒有感應錯誤的話,應雄……與英名,已經愈來愈接近了……”
“他們,”
“已經回到當初衍生他們一切的地方!”
“慕府!”
是的!應雄與無名已相當接近!
因為應雄終于回到慕府!
“嗤”的一聲!應雄的人和劍,已經落在慕府門前!
奇怪的是,慕府門外,居然并無其父慕龍及鸠羅公子等衆,在夾道抑接他凱旋而歸;隻是應雄亦不過于納罕,他已經猜知,何以慕龍及鸠羅并沒有出來迎接。
緣于另一個“他”,亦早已來了!
隻見應雄邪邪一笑,傲然站在慕府門外凝視慕府的巨門,好整以暇的道:“你終于來了。
”
“既然來了,何不早點出來一見?”
“就讓大哥看看,你究竟已變為一柄如何無敵的劍!”
此言一出,慕府門内遽然傳出一聲既深且長的歎息,似是相當無奈,接着,門内又戛地響起一陣胡琴之音,且還伴着一聲同樣無奈的低沉清唱:“說英雄,歎英雄;人生命運竟相同;可恨一個英名,一個應雄,鬥盡半生歲月,方才發覺,命運全不在自己手中……”
琴音低回落寞,清唱亦無限沉郁,仿佛,操琴自唱的人真的極不願看見會有今日,會有兄弟對峙的一天,應雄驟聞這陣唱琴,當下亦一陣茫然,本來一直戰意高昂的雙目,也不期然抹上一層灰蒙……
惟是,無論兩人如何不願看見兄弟對峙的今夜,這一戰,還是必須要戰下去的。
隻因對劍的尊重!對戰的尊重!還有,應雄也要親眼看看他有多強,他才死心……
琴音戛止,霍地又是“軋”的一聲!慕府的巨門終于徐徐敞開!
果然不出應雄所料,他第一眼便瞥見門内的庭園之上,正呆呆立着其父慕龍及鸠羅公子等衆,還有他的一幹家丁;所有人已盡皆動彈不得,顯然早已被人封穴制肘。
這亦難怪!若換了是應雄先回到慕府,他亦會出手先制衆人,他絕不會容許任何人幹擾他與他這一戰;這一戰他已等了半生!他誓要戰個痛痛快快!甚至死,也要死個痛快!
他深信,無名想必已明白他不想被其父慕龍左右、與及其他人騷擾的戰心,故才會為他代勞。
然後,第二眼,應雄便看見了他渴望已久的……
他!
無名!
快将成為天下第一的英雄!
他,已經一步一步,踏出慕府門外了!
一個英雄,一個應雄,隔别了三年各自艱苦奮鬥的冗長歲月,終于再度重逢!
沒有劍光!
本來一直在無名身上暴綻着的眩目劍光,此刻已蕩然無存!
自從在劍宗冰窖内功成出關,無名一直在散發着劍光,何以如今反而光沉影寂?
全因他破關而出之時,還是一柄剛剛功成的無敵之劍,雖然光芒萬丈,卻還是略嫌鋒芒過露,然而當他一戰劍聖之後……
他渾身如火藥一般的劍氣得到宣洩,神元逐漸内斂,他的無敵,已不再是光芒萬丈的無敵,已是深藏不露的——蓋世無敵!
正因為無敵已深藏于他心中身中,所以更形可怕!
而既然此刻的他已沒有眩目劍光,于是,應雄更可看清楚他一直關心的二弟,經曆了三年,究竟已變為什麼模樣。
隻見眼前的無名,背門背着一個劍匣,手中提着一個胡琴,已然比三年前的他更為高大,一張臉,也比以前成熟不少;他甚至看來比已變得滄桑的應雄更成熟,顯見他在這段日子所熬的苦,絕不比應雄為輕。
然而,這些也僅是外表上的變化而已!應雄的目光,最注意的還是其二弟的——一雙眼睛!
眼為劍之精元所在!
劍意透眼而發!
一看之下,應雄一點也沒失望!他看着已步出來的無名,直如在看着一尊世上最完美的英雄塑像一樣,一尊由他犧牲自己來成全、來雕成的完美英雄塑像!
他異常滿足的笑:“好!絕對的好!”
“你雙目藏威而不外露,劍意縱橫卻又内斂,剛柔并濟,可以無敵,又可收放自如,顯見劍氣已爐火純青;劍氣一發便能萬物驚動,劍氣一收卻仍能攝衆生衆物于不動之間,好一柄已臻化境的——神者之劍!”
面對應雄的由衷稱贊,無名卻是一臉木然,他隻是凝目看着應雄頂上那蓬刺目的血紅散發,滿目憐惜的輕輕說了一聲:“大哥,”
“你變了。
”
“也滄桑了。
”
簡簡單單的一聲大哥,簡簡單單九個字的慰問,無名的聲音雖無半點抑揚起伏,惟聽在應雄耳内,卻登時令他的心如驚濤駭浪般起伏不停;應雄忽然發覺,無論自己如何賣國,他最欣賞的二弟無名,還是從無變異的關心他……
即使他淪為賣國賊,變得如何淪落……
可是今夜,他還有最後一事要辦,還有最後一戰要戰,他當下不得不狠下心腸,立時避開無名閃爍的目光,他再不直視無名,還故意提高嗓子答道:“人,當然會長大,會老,正如你,也成熟不少!隻是,你有一點仍令我相當失望;你我已決戰在即,為何還要操那無關痛癢的古舊胡琴?”
無名異常珍惜的輕撫手中的古舊胡琴,沉吟着答:“因為,這個胡琴雖舊,卻是三年之前,在我那段沒有内力的日子的一件紀念之物;而那段日子……”
無名說至這裡,目光似同時飄向很遠的地方,續道:“也是我畢生最快樂最幸福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