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弟弟!”
一個矮小的身影,在幽暗而充滿血腥氣息的“大歡喜洞”裡爬行,低聲地呼喚着。
那聲音甚是稚嫩,聽得出不過是個幾歲大的男孩,當中透着深刻的恐慌。
男孩手足并用,爬過堆疊在山洞裡的許多屍體,走到其中一個洞穴。
那兒壁頂開着一個大孔,難得的陽光投射在男孩身上,映出他那奇特的先天身形:右邊肩頭關節高高隆起了一大團,就像長着一個堅硬的大肉瘤。
正因為這副天生不平衡的畸形身軀,男孩走路的動作一拐一拐地跌碰,不時要用雙手幫助撐地爬行。
“弟弟……”男孩繼續輕聲地呼喊着。
心裡雖然焦急,但他不敢叫得太響。
——要是讓那些提着長劍、結着道士髻的男人聽見,他就死定了。
男孩走路時緊緊咬着下唇,方正的臉龐展露出一個四歲孩童不應有的剛毅。
他一直在忍着痛楚:拜這副身軀所賜,他就像衰弱的老人一樣,膝蓋經常受壓生痛,要靠父親定時給他敷藥鎮住;可眼前是一場積起屍山血海的激戰,哪兒還有敷藥的餘暇?男孩隻能強忍。
“屏兒,你要忍耐。
”某一天,當父親在他頸項旁邊紋上物移教的三角符刺青時,曾經這樣對他說:“你是神明選中的孩子。
隻要挺得過這種痛苦,将來就會成為凡界世人都畏懼的戰士。
”
男孩牢記着父親這話。
膝蓋的疼痛仿佛真的減輕了。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記極微弱但熟悉的聲音。
短促的哭聲。
男孩如發狂般猛撲向聲音來處。
那兒躺着一名戰死的物移教徒。
他附耳傾聽。
“嗚……”
男孩确定沒有聽錯,雙手去掀屍體。
那教徒雖不算健碩,但少說也有百來斤,男孩的身體還不及屍身的三成分量。
他暴瞪着細小的眼珠,臉龐都催谷得通紅,雙腿蹲坐得低低,依着教裡的叔叔平日所授,盡量運用腰腿的力量,并傳達到胸肩臂腕之上。
就如昆蟲能夠推動比自己重許多倍的食物一樣,男孩猛吐氣息,那具被長劍刺穿胸膛的死屍,竟然真的被他掀翻了。
而弟弟果然就給壓在屍身底下。
重壓驟去,那男嬰頓時哇哇嚎哭。
嬰孩沒有被屍體壓得窒息,原來全賴他一條右臂,橫架在眼睛上,因此雖被壓着,口鼻處仍有少許可供呼吸的空間。
隻見男嬰的這條右臂,竟比左臂長了好一截,中間多生長了一個關節,其怪異的程度更甚于兄長。
男孩已甚疲乏,還是一把将弟弟從地上抱起,把臉貼在弟弟的額上。
“不用怕……沒事了……沒事了……”男孩一時心裡寬慰,馬上流下眼淚來,高聲叫喊:“爹!在這裡!在這裡!”
不一會兒有一個如猿猴的身影飛縱奔來,踏過地上的血泊,發出濕潤而令人害怕的腳步聲。
男孩一眼就認出父親。
事實上父親那副樣子很難認不出來:他的臉除了須發和眼目嘴巴外,所有的皮膚都布滿了符文的刺青,密密麻麻恍如一副烏青色的面具——不同的隻是這副面具會動,也有表情。
父親飛快到來,張開雙臂,一把就将大小兩個兒子都抱在懷中。
男孩手裡抱着弟弟,同時感受着父親溫暖的胸膛。
那股安慰的感覺,仿佛将洞穴四周的血腥氣味都驅散了。
“太好了……太好了……”父親這時才将手臂放開,伸手去檢查小兒子的身體,特别是那條古怪的長臂,确定他骨節皮肉皆無恙,這才完全安心。
男孩在一旁瞧着父親。
父親總是以這副溫柔愛惜的表情,投向他們兩兄弟。
可是男孩同時也沒有忘記,父親對待他們的母親,還有其他一衆妻妾時,總是露出冷酷如鬼魔的臉孔,就像把她們視同沒有生命、隻供差遣使用的器具一樣……
男孩想:這麼極端的兩種情感,怎麼會同時存在一個人心裡?……
“屏兒,幹得好!”父親一手抱着弟弟,另一手牽着他:“你知道嗎?你們倆就是我一切的希望!我無論如何都要讓你們長大成人——即使用我的性命去交換!你們有一天必定以這神賜的軀體,在這凡界裡掀起巨大的風暴!你們就是我奉獻給真界神明最大的事功!”
男孩沒有聽明白父親的話。
他的眼睛卻因為畏懼而瞪大了。
因為他瞥見,父親身後出現了光華。
清冷而狹長的刃光。
武當長劍。
父親正說完那番話,也感覺到背後強烈的殺氣。
但他毫無畏懼,仍然抱着牽着兩個兒子,緩緩向後轉過身來。
隻見那兒站着一個長發披散的高瘦身影,手中雙劍一前一後,沾滿鮮血的刃尖直指着父親,前劍尖鋒距離他喉頸不足五寸。
武當劍士葉澄玄,他藏在亂發下的白臉沒有任何表情。
眼神仍然銳利,但内裡閃着有如受驚野獸的懼色。
劍尖不由自主在微微顫抖。
他正在尋找脫出“大歡喜洞”的道路,卻在屍叢之間遇上這三父子。
此刻唯一阻止他雙劍刺下去的,就隻有那對幼小的孩子。
父親雙膝屈曲,朝着葉澄玄跪了下來。
他同時将大兒子拉到跟前,又把懷抱的嬰兒雙手向前捧起來。
——仿佛要将這兩兄弟獻給武當。
“我乃錫日勒,今帶同兒子錫昭屏與錫曉岩,甘心向武當派投誠,乞求拜入山門!”
錫日勒說時,滿是刺青的臉堅實如鐵,并無半絲驚慌動搖。
葉澄玄瞪視錫日勒好一陣子,又瞧瞧那對身體怪異的男孩,最後緩緩垂下雙劍。
“帶我出去。
”
錫日勒上武當山後,繼續為掌門公孫清研究由物移教奪來的各種奇藥,更經常親身測試藥效。
三年之後,錫日勒一次誤服丹丸,失心發狂,殘酷殺害武當山上十多名男女役工,之後仰天吐血,心脈破裂而死。
二月的微寒早春。
荊州府江陵縣城裡的街道,一片生氣躍然。
難得沒下雨的大晴天,各種販子全都冒出來大街上擺攤叫賣。
茶店和酒館塞滿了春季沿江來往的客商,他們大呼小叫,催促店家把酒食送來,然後熱烈地交換各種價碼情報。
如此繁盛的街道,自也少不了各種不正經的勾當:在人叢間混水摸魚的小偷;借故找碴敲竹杠的無賴;到處勒索商戶的地方幫派;看看熱鬧也逗逗街上良家婦女的浮滑浪子;賣假藥和開賭攤的騙徒……城街内溢滿一股既危險又刺激的氣息。
這時有一夥共五個漢子,走在江陵縣城最寬闊也最繁忙的東頭市大街上,穿插于如鲗人群之間。
街道左右兩邊滿是城裡有名的飯館客店,夥計們見這幾個人衣着光鮮,自然賣力向他們招手,但五人都未理會。
走在最中間的那中年男人相貌堂堂、身材高大得像壯熊一般,身穿一襲剪裁甚合身、質料上乘的藍染雲繡長袍,頂着絲織冠,左手中指戴着一隻翠綠的玉戒指,一看就知所值不菲。
這漢子不是别人,正是心意門弟子、原西安“鎮西镖行”的主人顔清桐。
跟随他身邊那四人,兩個是他從前的心腹镖師;另兩個更要慓悍健碩的男人,則是南昌甯王府派給他的護衛,二人皆是劇盜出身、殺人不皺眉的家夥。
四人手上各提着包藏兵刃的布袋行囊。
顔清桐自從去年西安圍攻姚蓮舟一戰後,因為被當衆揭破了下毒手段,名聲掃地之餘,更害怕遭武當派報複,一夜之間就放棄“鎮西镖行”的家業逃亡——如此果決,可見顔清桐這人雖然心思卑劣,但做事還是有點氣魄。
他卻沒想到,西安之戰原來早就被一股武林以外的勢力暗中監視,而那勢力竟然是遠在江西的甯王府!
顔清桐當天黃昏才一出了西安城,就被兩個男人半途截住,吓得他以為武當弟子找上來了;待得聽見二人自稱是甯王府參謀李君元的使者,才松了一口氣。
聽到甯王府有意招納,顔清桐那一刻激動得幾乎就地跪下來叩頭。
他剛剛失去了經營多年的镖行生意,在武林上又名聲大損,倉惶逃亡間已是不知何往;堂堂朱姓親王竟就在這時刻向他招手,這簡直是難以相信的幸運!
——我還以為,今天已經倒盡了八百輩子的黴……
當時顔清桐由關中往江西路途遙遠,可也驚險無比,竟然被少林寺的那個臭和尚圓性盯上了,更一路就追蹤到九江城去!幸好最後還是将他擺脫,安全順利抵達南昌,在李君元引薦下谒見甯王。
“顔大當家……”李君元與顔清桐談話時,仍是用他昔日身為镖行主人的稱号,語氣甚是尊重:“閣下雖一時名聲受累,但在武林上見多識廣,更是名門之後,他日我們王府與武林中人打交道,大當家必然幫得上忙。
”
顔清桐本來就猜出七、八成來,如今聽了李君元的話就更加清楚明白:甯王招他,是為了吸納武林高手為己用。
——至于将來“用”在什麼地方,那就更不必明說了……
顔清桐在南昌安頓後,馬上遣人送信回西安,聯絡镖行心腹舊部,護送他的家人妻小到來。
如今聚在顔清桐身邊的昔日镖師好手共有十三名,也算重整了自己的勢力。
入仕王府數月來,顔清桐以南昌府為中心,廣為招集武林以至江湖黑道裡的好手,有時甚至遠到鄰省去招募人才,全心全意為甯王府護衛軍充實戰力。
他雖然因為西安之事蒙了污名,但畢竟出身于“九大派”之一的心意門;他本身又是走镖押貨起家,江湖上人脈頗廣,亦擁有厲害的交際手腕。
更重要的是他熟知武人的心思習性——這正是李君元這等外行人最要倚重的地方。
在顔清桐的遊說下,已有百多名武人和黑道好手投入王府效力;另有許多雖未被招入軍,顔清桐亦已向他們送禮打好關系,将來甯王府果真起事出兵,他們将多半來附。
這些人等雖然都不是武林裡的一線高手,但相比從前隻靠招集匪賊,現時南昌護衛的實力确是提升了不少。
——甯王賄賂大量京官,雖已令招軍一事名正言順,但畢竟還得避免引人注目,常設的人數不能太多,于是想到以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