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橫看她睡眼惺忪,發髻也都亂了,可是此刻的神态在晨光映照下,自有一種毫無造作矯飾的美麗。
他就這樣瞧着童靜,一時呆着沒有說話。
童靜發現燕橫有點古怪,也瞧着他好一會兒,然後才想起自己仍是剛起床的一副糟糕樣子,慌忙“呀”的一聲按着發髻奔回廟裡去。
童靜稍作梳洗後,二人将餘下衣裝也縛到馬鞍後,戴上了佩劍,也就上馬離去。
今天雨已停了,天空一片晴朗蔚藍,兩人都帶着歡快的心情,在郊道上放懷策騎。
童靜看看旁邊與自己并行的燕橫,又遠望這郊野風光。
在這空闊無際的天地裡奔馳,她感覺就如世上隻餘下自己與燕橫二人,彼此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密感覺。
走了好一陣子後他們看見了田地,知道附近就有村落。
兩人下了馬牽着缰繩步行,以免馬蹄奔跑踏壞農田。
他們穿過去一段,找到了村口的大路,那兒路旁正好開着一個招呼來往旅人的小小村店,賣着熱騰騰的糯米糕,他們空着肚子騎馬早就餓了,進去吃了早點,再多買幾塊帶着離去。
剛吃飽後不好颠簸,兩人重新上路後隻是騎着馬兒踱步而行,看着道旁田地裡的農夫,隻感身心舒泰,渾忘了昨天才剛剛經曆過激烈的比鬥。
燕橫在鞍上擡頭挺胸,心中一股豪氣頓生,沒有多想就模仿飛虹先生唱起歌來: 大紅的花兒像妹妹的妝 哥兒的心像天上太陽…… 這關西歌謠,燕橫以他清亮的嗓子吟唱起來,全沒了練飛虹那股旅者的滄桑,而是透着一股躍動的青春氣息,對未來充滿美麗的憧憬。
童靜聽見燕橫突然唱起歌來,最初不禁哇哈大笑,可聽下來也漸漸因那歌詞而神醉。
他們信步一段之後又催起馬兒奔馳,途中隻在一條小溪前讓馬歇息喝水。
道上泥土被太陽曬幹了昨天的積雨,馬兒腳程更快,還沒到午時已然回到林湮村外的郊野,前面全是熟悉的路,他們這才讓馬放慢下來。
兩騎正好穿過昨天虎玲蘭練刀那片绯紅的花樹林。
童靜仰頭瞧着那漫天盛放的紅花,笑靥也燦爛得如花綻放。
她朝着身邊的燕橫說: “我會永遠記得這一天。
” 燕橫也不禁點點頭。
他不自覺就把馬兒撥得更靠近她。
他有點想伸手過去牽着她,但最後還是沒有這勇氣。
二人正要離開樹林之際,卻見前頭出現一騎。
那匹馬也走得不快,似乎騎者跟他們一樣,亦不舍得離開這片樹林。
春風吹卷騎者如雲的發髻,背後斜帶的長物随着蹄步一搖一晃,燕橫和童靜一眼就看出正是虎玲蘭。
雙方靠近下了馬後,二人才看清楚,虎玲蘭身上穿着披風,背挂長弓,鞍旁插着野太刀,馬鞍後面還有行囊,完全就是一副遠行的樣子。
童靜以疑惑的目光投向她。
虎玲蘭未等她問就先說了:“不錯。
我要離開。
” “蘭姐你要去哪兒?為什麼?”童靜急得眼眶都紅了。
虎玲蘭仰望那片紅花。
“我要去找醫治好他的方法。
” 燕橫和童靜知道,她口中的“他”當然就是荊裂。
“我昨天跟他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
”虎玲蘭幽幽地繼續說:“我竟然勸他去改變,追逐别的夢想。
太可笑了。
我本該是最明白他的人啊。
那種話,天下間誰說都行,就隻有我不可以。
” ——荊裂跟圓性說的那番話,還沒有機會說給虎玲蘭聽;然而她卻自己想通了,更跟荊裂想的一模一樣。
“所以我決定了:要讓他的夢想延續下去。
用我的一切力量。
” 虎玲蘭說的時候眼神變得堅定果敢。
她心裡雖因離别而哀愁,但能夠全心全意地為自己所愛的男人付出,她同時又感到強烈的幸福。
——這一次,跟她從薩摩到來中土那時不一樣。
心裡再無任何矛盾和疑惑。
“荊大哥……他知道你要走嗎?”燕橫問。
虎玲蘭搖搖頭:“我不想他阻止我。
你們回去也先别對他說。
等我走遠了。
” “蘭姐……”童靜上前牽着她的手:“你走了,我會寂寞……” 虎玲蘭看了一眼燕橫,微微一笑:“不。
你不會的。
” “你要是找到了治好荊大哥的方法,回來怎麼找我們?”童靜又問。
“我已經跟飛虹先生說好:你們每離開一個地方,就告訴那兒的人要去哪裡。
我先回來這村子,順着一站一站的走,就找得到你們。
” 虎玲蘭說着,撫摸一下童靜的頭發,又抹去她臉上的淚珠:“傻瓜……我很快就會回來呀。
” 她放開童靜,也就跨上坐騎,揮一揮手策馬向前走去。
燕橫和童靜看着虎玲蘭一人一馬在紅花樹下的背影,想起跟她不知不覺已經成了同伴這麼久,心裡更不舍得。
尤其童靜。
她想着蘭姐剛才說的那些話,看着她越來越小的背影。
因為愛一個人,就要跟他分别。
童靜從沒想過也會這樣。
世上所有值得做的事,都是困難的。
不管是愛,還是戰鬥。
大道陣劍堂講義·其之三十三
“殘心”一詞來自日本武術,可說屬于心法的一種,其意義是指在完成攻擊之後,體勢、動作及精神仍然要保持無懈充實,随時能夠作出戰鬥的應變。這是針對修練不足的武者常犯的錯誤,比如進攻時過于冒進或者貪圖兵器的延伸距離,令自己露出不利/不平衡的姿勢;或者一招得手之後精神瞬間松弛、過于興奮或疑懼,被仍未落敗的對手或者群戰中的其他敵人有機可乘。
其實類似的精神修練中外各種武術皆有,但日本武術格外注重“殘心”,很大程度是因為它與軍事關系密切。
古代日本武士長期身為統治軍人階級,其武術之創造主要是為了大規模戰場上運用。
刀山劍林的混亂群戰不同于個人對決,經常要保持全方位的警戒才能保命戰勝,因此更突顯了“殘心”的重要性。
直到近代日本古武術演變為體育化的武道教育和競技,仍然保持對“殘心”的重視。
比如在劍道和空手道的比賽裡,選手即使成功擊中對方,但如果完成攻擊時體勢不佳或者沒有保持充實的精神,亦會被判無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