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就無法控制地顫動一下,身體盡量坐近廟中央生起的那火堆。
雖然明明知道。
那是廟宇日久失修的木頭吸收了春雨和濕霧後發出的自然聲響,但心裡還是無法壓抑害怕。
燕橫正在另一頭,拾起地上的廢木搭一個支架,把蓑衣晾到上面去。
離開臨江城之後,二人策騎回去林湮村,途中童靜越騎越快,又多貪了許多路途,燕橫叫也叫不住她,結果錯過了宿頭,幸好找到這座破廟落腳。
童靜所以如此興奮,隻因剛剛痛快地打過一場,心急要回去把戰績告訴同伴;如今處在這陰森的廟宇,先前那亢奮心情已然消失無蹤。
燕橫把帶來的一襲鬥篷打開鋪在地上,給童靜睡覺之用,自己則随便找一片幹爽的地方,略把地上灰塵木石掃走,也就倚着柱子坐下來。
一時廟内變得甯靜,隻有拴在門口檐下的馬兒偶爾輕嘶,還有火堆木柴發出的必剝聲。
然後又是那梁柱的怪聲。
“這破廟這麼糟糕,我們睡到半夜會不會塌下來呀?”童靜向上四周看看,心還是沒法安定。
正說着,一隻老鼠就在大堆破爛桌椅之間爬出來,吓得童靜“哇”的一聲大叫。
那叫聲在廟裡回響,更教她心寒。
“你還是擔心睡着時給老鼠咬掉耳朵吧。
”燕橫笑着說:“對了,你不是說有幹糧的嗎?最好趁還沒給蟲鼠偷吃之前,我們先吃光。
”
童靜沒好氣地打開包袱,掏出裝着幹餅的紙包,卻另有一個小布包掉出來。
童靜慌忙撿起來,打開布包察看裡面的東西有沒有跌壞,隻見她拿起一根竹簽,上面串着一堆青綠色的東西。
“糟了!”童靜又再叫起來,用手去抹那東西。
“是什麼?”燕橫接過幹餅的紙包問。
“沒什麼……”童靜說着仍在仔細将那東西上的青綠薄層抹去。
燕橫細看,原來就是他去年在漢陽城買給她那個木蘭的面團人偶,因為放得太久,加上這春雨天氣,已經長滿青色的黴。
“傻瓜!這東西你還留到現在呀?”燕橫失笑,卻又感到心頭一暖,想起那個時候在繁盛街頭,她接過這人偶時的燦爛笑容。
“難怪……”童靜垂着眉,一邊清理着人偶一邊說:“這兩天發覺衣服上都有一股氣味……原來是跟它放在一起的緣故……”
那面團已經壞掉,怎可能清潔成原樣?燕橫瞧着失望的童靜說:“扔掉它吧。
我下次再送你一個不會變壞的。
”
“要女的。
”童靜嘟着嘴說:“而且一樣要拿劍的啊。
”
“知道了。
”
童靜這時才滿意,就把木蘭人偶抛進火堆裡燒掉。
她又嗅嗅自己雙手,沾染着一陣腐壞的臭味,連忙拿裝水的竹筒弄濕手帕,将雙手抹淨,然後跟燕橫分開幹餅吃起來。
“你記不記得……”童靜一邊咀嚼一邊說:“那時候我們在岷江,天天都是吃河鮮,好美味啊。
”
“你還說?天天張羅吃飯就花個半天,煩死了。
”燕橫回憶起也不禁笑出來。
“哪有像你這種呆子?舌頭敢情是木造的,吃什麼都一樣。
”
燕橫想起從前在青城山,宋梨常叫他做“劍呆子”。
已經許久沒有人這樣叫他了,教他生起一股親切感。
他們就這樣說起這兩年一同遊曆的回憶來,興高采烈的歡笑聲蓋過了那廟宇的“吱呀”怪聲,令童靜漸漸忘卻了先前的恐懼。
童靜喝着水時突然想起來:跟燕橫相識了這麼久,這卻是第一次隻有他們兩人出行,還共處這破廟一室中留宿。
火光掩飾了她臉上泛起的嬌羞。
同時她心裡深處又有一種滿溢的喜悅。
“今天……多謝你來找我。
”童靜收起笑容認真地說:“否則……我也不知下場如何。
”
——她心裡其實還想說:“否則就沒有現在這麼快樂了。
”當然這話她無法說出口。
童靜看着火堆又繼續說:“你今天在那街道裡,跟我最初認識的你,很不一樣了……”
燕橫微笑點點頭,沒有回答她,隻是拿起身邊的“龍棘”來拔出鞘,用布巾抹拭劍刃,以防積聚水氣發鏽。
“我有事情……想問你……”燕橫這時一邊拭劍,一邊也在看着火光,雙眼明亮通透。
童靜一聽他這樣說,心情馬上緊張起來。
——他會問我什麼呢?……難道……
童靜緊抿着嘴巴,不發一言地等待。
“你覺得……”燕橫徐徐的問:“……我如何?”
“什……什麼你如何?……”童靜的聲音變得細了。
“我是說……”燕橫瞧着火堆的目光收緊:“今天我很厲害吧?”
童靜發覺他并不是說她心目中那回事,擡頭看看燕橫。
隻見燕橫露出了從來沒有的表情。
他的眼睛裡有一股外露的狂熱,朝着火光微微牽起嘴角在笑。
光影投落他自傲的臉容上,童靜不知何故竟感覺有點可怕。
——這表情,就像荒野裡饑餓的狼。
“你想那個湘龍劍派的龐天順怎麼樣?他能夠跟武當派‘兵鴉道’的人相比嗎?”
燕橫說着時放下了抹巾。
“龍棘”反射的金色刃光,映得他的臉更清晰。
童靜看見了,他眼目中的狂氣并不止于好鬥與自豪。
當中還有仇恨。
“我越來越等不及了。
”燕橫說話的聲音表情,猶如處身在另一個隻屬于自己的世界:“好想快點跟他們打打看。
要讓武當派的家夥,把‘今天之後世上再無青城派’那句話吞回去!”
童靜微微失望,更感到此刻燕橫這個樣子有點陌生;但同時她又因為能夠親眼看着燕橫走到這一天而感到欣慰。
——證明我沒有看錯他。
“行的。
”童靜用比平日溫柔的聲音說:“你一定行的。
”
次晨童靜醒過來,隻見從破廟瓦頂的洞孔透射來晨光,投落在那已然熄滅卻仍帶微溫的柴堆上,餘煙與微塵在陽光裡缭繞。
她擦一擦眼睛,瞧向昨夜燕橫休息的地方,卻發現他早不見了,所帶的行裝與蓑衣也都無蹤。
童靜緊張得跳起來奔出廟門去。
卻見精神爽利的燕橫就在門外,正在整理綁在馬上的行裝,一看見她的模樣就笑起來。
童靜嗔怒地說:“你以後别這樣,一起床就不見人……”她說出口才發覺這句話很讓人誤會,臉上頓時泛起羞澀的紅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