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道:“如有誰透露半點風聲,下場不必我說了吧!”衆下人均諾諾稱是。
秦王徑自拂袖而去。
好長一段沉寂的日子裡,荊轲像是一直在昏睡。
這一日,意識清醒後,他發覺自己竟然躺在一塊大岩石上,而冰冷的岩石傳遞給他的,隻是冰冷,冰冷到心底。
他終于清醒了,麗姬已經離他遠去了,永遠地從他生命中消失了。
今後,他該怎麼辦?他不知道。
現在的他心痛如絞,心亂如麻。
終于,他拄着劍柄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拖着疲憊的雙腿,跌跌撞撞地走下山去。
連日來他瘋狂地奔跑,不覺間已攀上了這座山的峰頂。
可惜,他早忘卻了高峰的意義,一徑隻徘徊在自己的低落中。
過了幾天,荊轲在此拄劍上山。
他登上山峰,站在那塊岩石上,向遠處眺望。
他隻盼望麗姬在他的視野中忽然出現,走到他的面前。
他朝懸崖邊走了幾步,看着山下的羊腸小道,蜿蜒曲折,有行人在走,如螞蟻爬行……他突然想到,活在這世間是如此孤單,如此乏味!
摯愛的女人已離他而去,他活着還有什麼意義?
人間的至情至愛,阻撓了他前進的腳步。
他似乎已不再是自己,就要失去了靈魂。
“荊兄弟,你在此何幹?”一個洪亮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起。
荊轲回頭,見田光直立風中。
隻聽他慨然說道:“一個男人失去心愛的女人,當然是人生極大的痛苦。
但隻要這個女人還活着,你就有責任好好活下去。
無論天涯海角,都要盡最大的力量将她找回來。
”
荊轲一愣,田光又道:“一個習武之人,會把愛與恨化作劍魂,荊兄弟以為如何?”
荊轲神情黯然,沉思起來。
田光看了他一會兒,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徑自下山去了。
荊轲突然擡起了頭,舉起手中的青銅劍,眼光照到劍鋒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從劍的鋒芒上,他瞬間看到了希望。
是的,他要用他手中的劍來為師父報仇,來殺掉那搶走麗姬的惡賊,然跟麗姬重新回到他的懷抱,他生命的意義就是如此!
自這日起,荊轲每天都會上山,道這塊大岩石上練劍。
晨風的吹拂,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陽光的照耀使他的信心更為高揚;居高臨下,教他看得更遙遠、更透徹。
就這樣,荊轲一邊思索,一邊練劍。
半個月來,他如此堅持着。
他堅信自己一定會成功。
這日,他練了半晌,略覺疲倦,便坐在大岩石上休息,忽然身旁的雜草叢中出現一陣異動。
荊轲一眼看過去,突見一隻不知其名的異獸,全身披着鱗片,散發着耀眼炫目的光彩,蜷着兔子一般大小的身子我在草叢間。
荊轲一驚,隻覺這異獸模樣實在太過美麗,卻不知這異獸的殺傷力如何,他警覺地握緊手中的長劍,但并未輕舉妄動。
凝神注視了一會兒,那異獸卻無任何動靜。
這時,前方忽然走來了兩個獵戶模樣的中年大漢,隻聽得他們說:“聽說就在這一帶,出現好幾次了,都還沒人動手,這可是難得一見的珍物啊,可值錢呢!”聽到這裡,荊轲提劍起身離開岩石,欲繼續練劍。
“啊,可不就在這兒呢!”隻聽其中一個大漢驚叫,荊轲好奇地回過頭。
原來剛才在草叢裡見到的異獸,便是兩人口中的珍物。
剛想到這,就已見到二人手持獵刀、麻布袋俯身靠近草叢,荊轲見那異獸仍舊毫無警覺,蜷着身子動也不動,恐怕是兇多吉少,不由覺得可惜。
隻聽“啊——”的一聲慘叫,荊轲一晃眼,來不及看清是怎麼一回事,隻見其中一大漢已倒在地上,正要過去一探究竟時,忽然見到一團光影閃電般竄向那手持獵刀的大漢,“啊——”又是一聲慘烈的驚呼,荊轲急忙奔向前,卻見那異獸從大漢喉間倏地彈開,竄進岩石後的洞穴中去了。
荊轲定神仔細一瞧,發現地上兩人皆已面色發紫,七竅出血,顯然是中了劇毒一命嗚呼。
實在太讓人震撼了,那異獸令人難以置信的殺傷力,一時間叫荊轲驚魂不定,一顆心怦怦亂跳,心想:剛才自己離那異獸不過咫尺距離,死亡其實不過瞬間啊!
猶如經曆生死一瞬間,好不容易靜下心後,荊轲腦中忽憶起了這麼一種說法——一隻老虎如果隻是會吼叫,而不會傷人,那麼它最好别輕易開口吼叫,遇到敵人時,也最好不要輕舉妄動,因為至少它的外貌還是隻老虎。
一隻沉穩的老虎,就足以讓人震懾。
一隻真正會傷人的老虎,更不需要開口吼叫,也不必急着先發制人,即使它的外貌根本不像隻老虎。
它隻需保留實力,等着“将它視為獵物”的獵物主動攻擊它,就能輕易将獵物捉到手。
那兩個大漢就如一隻隻懂得發出吼叫的老虎。
而那異獸就好比一隻真正有殺傷力的老虎。
荊轲以為,那異獸對于兩個大漢的攻擊,其實早已有所警覺。
那聞風不動的身形,竟有幾分像蓋聶與自己比武時的架勢。
對了!那道急撲大漢的電光正像是蓋聶銳利的目光!想到這裡,荊轲心念忽而一動,魯勾踐在劍譜上的一句注釋在腦中跳了出來:“内實精神,外示安儀。
見之似好婦,奪之似懼虎。
”
荊轲渾身一凜,似有所悟,那一大段文字飛速流過心頭:“夫劍道者,其道甚微而易,其意甚幽而深。
道有門戶,亦有陰陽。
開門閉戶,陰衰陽興。
凡手戰之道,内實精神,外示安儀。
見之似好婦,奪之似懼虎。
布形候氣,與神俱往。
杳之若日,偏如騰兔,追形逐影,光若仿佛,呼吸往來,不及法禁,縱橫逆順,直複不聞……”
荊轲頭腦便如有一道電光閃過,心道:“是了!‘見之似好婦’,即對敵時看上去像是一個安靜溫柔至極的女子,其實以靜制動,敵人每一個微小舉動都在你的控制之下。
那麼攻擊時……”方才那沉靜不動的異獸雖引起了荊轲的好奇,但因他懂得莫要輕舉妄動,才避免了緻命的危險。
那迅疾的攻勢真是不可抵擋的!
正是因為自己的不動,才叫真正的殺傷力的老虎也望而卻步!
荊轲頓時豁然開朗,心懷大暢:“哈哈,‘奪之似懼虎’‘奪之似懼虎’!”其實他靈台澄明,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句子便如火花般在思緒中奔騰起來:“道沖,而用之或不盈。
淵兮,似萬物之宗……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
綿綿若存,用之不勤……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緻柔,能如嬰兒乎……”真可謂一通百通,荊轲開心得手舞足蹈,放聲大笑,笑聲在山谷間回蕩不息。
笑音未落,荊轲已從巨岩上一躍而下,操起青銅劍随興而舞。
一時間,以前學過的劍法招式統統湧入腦海,回旋、碰撞、碎裂、融合,再從劍底一一流出,化成了十八招曠古未有的劍法。
突然間,荊轲飛身而起,一躍至三丈開外,手中青銅劍直指蒼穹。
人在半空,荊轲身形閃轉騰挪,忽而劍光點點,極盡變化;忽而雙手持劍,閃電劈下。
“轟隆”一聲巨響,一塊半人高的頑石中分而裂,碎石滿地。
待收劍落地,看着滿地的碎石,荊轲倏地仰天長嘯,一吐胸中的郁氣。
嘯聲在空曠的山間回蕩,激起他滿腹的躊躇。
荊轲長籲一口氣,長劍斜指天空,傲然道:“名可名,非常名。
此劍法便稱‘驚天十八劍’!”
彈指間,春去秋來。
秦國,鹹陽宮。
“師兄,麗姬過得還好,你呢?”形單影隻,麗姬伫立窗邊,月色如水,映照出她姣好的面容,她柳眉微蹙,仿佛心中有着訴不盡的憂傷:“師兄,為了我們的孩子,我已委身于咱們的仇人,你能體諒我嗎?”
那一夜,與此刻的情景是如此相像;那一夜,同樣有着如同今夜的美好月光……
麗姬沐香出浴,倚窗獨立。
月影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