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柔籠罩着她的身影。
絹絹白紗中,隐約可見她身體玲珑的曲線。
麗姬望着空中的圓月,心中隐隐牽動對荊轲的一縷情思。
“明月啊,明月,你将清輝遍灑人間,可知師兄此時身在何方?請你為我帶去對愛人的思念吧!”想到此,麗姬輕輕歎了口氣。
秦王步入寝宮,眼前出現的便是這樣一幕。
他的心不禁如春風拂波般動蕩不安起來,不僅是為麗姬薄紗之中那撩人的胴體,更是為了那一聲歎息。
自己此時的心竟是如此柔軟,秦王感到從未有過的無可奈何。
他輕輕歎了口氣,将麗姬溫柔地擁入懷中。
麗姬感覺到秦王輕柔的呵護與寬厚的胸膛,她在這男子的懷抱中竟然感到安全,這剛剛給予她傷痛的男子!麗姬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積蓄的淚水在此時方才滑落,浸濕了秦王的胸口,也流進了秦王的心底。
秦王不禁更緊地永駐麗姬,想要以此停止她斷續的啜泣。
不多時,麗姬便已悄無聲息,秦王低頭憐愛地凝望,她已在自己的懷抱裡沉沉睡去……
“愛姬,在想些什麼?”秦王沉着的聲音,冷不防闖入了麗姬紊亂的思緒中。
麗姬依舊無語。
思緒越發紊亂。
面對秦王,麗姬依舊不苟言笑。
但她的一顆心已漸漸平靜下來。
偶爾,她會思念爺爺,思念荊轲,卻已不再輕易流淚。
她知道,爺爺不喜歡看自己流淚的樣子。
她是公孫的後人。
公孫的後人?麗姬越發沉默了。
麗姬的心愈安靜,她就愈清楚地聽見自己心中掙紮的聲音:爺爺希望自己能夠平靜地度過一生,不要被國仇家恨所累,莫要為複仇而活。
她的沉默秦王都看在眼裡,甚至連她沉默的原因也看得一清二楚。
出人意料,秦王并沒有因此給她太多的壓力,似乎也很習慣和她這樣安靜地相處。
秦王知道,她已逐漸征服了這個安靜的女子。
這是一個王給自己的考驗。
“哇……哇……”床上的嬰兒從熟睡中醒來,大哭不已。
麗姬正欲上前,秦王卻已搶先一步,抱起嬰兒。
嬰兒在他寬厚的懷中愈顯嬌嫩可愛,如同清晨帶露的花苞。
他仿佛對秦王的臉産生了好奇,止住了哭泣,黑亮的眼睛瞪得滾圓,盯住秦王,然後張開僅長了幾顆的乳牙的小嘴,無聲地笑了。
秦王輕撫着嬰兒粉白的小臉,也不自覺地微笑起來。
也許隻有面對不懂得揣測人心的天真嬰孩,秦王方可将真感情坦露無虞。
麗姬不禁為之動容,這個男子的心究竟是冷酷的,還是溫情的?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而這對他來講,又豈非太不公平?
秦王将懷中嬰孩交到麗姬手上,動作輕柔,小心翼翼。
麗姬心中一動:此種情景,正如一對平凡夫妻的日常生活,在旁人看來,又該是多麼溫馨的一幕!
“就算是為了孩子也好,試着讓自己多些笑容!”秦王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試着讓自己多些笑容?這算是一個王給她的命令還是一個男人對她的心疼?
望着秦王黯然離去的背影,麗姬真的迷惑了。
也許秦王與自己是一樣的——都是那樣的孤獨,那樣的害怕孤獨……
不過,秦王的孤獨是不能輕易流露出來的。
甚至,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孤獨的。
就這點而言,麗姬知道,除了理所當然的恨之外,秦王确實也有讓她心疼的理由……
隐隐地,韓申還能感到背上那道結了痂的傷口針紮似的刺痛。
那痛楚,是如此細膩而深刻。
他看不見那道傷痕,試着伸手輕輕地觸摸,他要借着這樣具體的觸摸提醒自己,莫要忘了自己存在的事實。
他必須一直存在下去,不問任何理由,即使隻能是安靜地在旁等待。
他要自己知道,他一直都在。
而他存在的意義呢?他的心沒有告訴自己。
他答應過她,會将她安全送回家。
鹹陽宮,是她存在的地方,是他不變的守候方向。
隻差那麼一步了,韓申距離麗姬的身影越來越近了。
不知費了多少時日與力氣,他終于确定了這偌大的皇宮裡,麗姬所在的地方。
就在要踏進寝宮的前一刻,韓申的眼前忽然出現一個身影,在他之前一步踏進了寝宮。
他,就是秦王嗎?韓申心想。
靜靜地,他藏身在寝宮門外的角落,從黑夜守候到白晝。
“誰!”剛起身準備梳洗的麗姬,聽到了門外的動靜,一轉身便見到門外喬裝成衛士的韓申。
“來人……”麗姬不由得驚呼,韓申心中一急,連忙上前迅速捂住了她的嘴,低聲道:“是我,麗姬。
别出聲!”
麗姬覺得這聲音很熟悉,不禁擡頭仔細望了韓申一眼。
“韓大哥!”她認出了韓申,随即難掩驚訝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一直守在鹹陽,不曾離開……”韓申無法直視麗姬的眼,于是将臉别開,臉上掠過一絲落寞的神情。
“韓大哥……”麗姬似乎能察覺到他的異樣。
韓申忍不住關切道:“麗姬,你過得好嗎?秦王都是如何待你的?”
“我……很好,一切都好。
”麗姬微微一笑,輕聲道。
韓申隐隐察覺這笑容底下的眼神和從前略有不同,卻又說不出差别在什麼地方。
當然,麗姬的笑容背後隐藏着什麼樣的情感,更是他無從了解。
“秦宮守備森嚴,韓大哥為何冒險闖入宮中?”麗姬忽想起了韓申處境危險,忍不住擔憂道。
韓申一轉頭,忽見床上熟睡的嬰孩,他心中一震,不禁質問道:“麗姬,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
麗姬忽然面露難色,含糊地道:“韓大哥,他……他是天明,是我的孩子。
”
“孩子,哼!是秦王的孽種嗎?”韓申強抑着心痛的感覺,冷冷道。
“我……韓大哥,你别問了。
”麗姬臉色一沉。
韓申一時激動難耐,使勁抓住麗姬的手腕,道:“為什麼不能問?告訴我,這是真的嗎?”
“啊!”麗姬一聲驚呼。
韓申才驚覺自己逾矩,連忙松開了手。
“麗姬!難道你這麼快就變了心?”韓申無法想象事實的真相。
“不,不是的,我是為了他,還有……孩子好,才這麼做的。
請你相信我。
”麗姬試着讓韓申明白實情。
“為了他好?孩子?麗姬,你說明白一點!”韓申大感不解道。
“韓大哥,麗姬求你别問了。
這孩子應該屬于這裡,這對大家來說都好。
”麗姬神色哀傷,萬分無奈道。
韓申冷冷瞥了嬰孩一眼,道:“這孩子若真屬于這裡,就更不能留他活在世上!”說着,劍已出鞘。
“韓大哥,你誤會了……”麗姬攔在韓申面前。
“你若不說明白我是不會離開的!”韓申難忍激動道。
“這孩子……是……是荊轲的……”麗姬坐到床邊,撫着孩子的頭低聲道。
“啊……”韓申怔了一下,一時語塞。
韓申看不見麗姬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什麼神情,但他卻可以想象此刻自己臉上的表情,必是要有多震驚,就有多震驚。
好半晌他才恢複冷靜,疑道:“此話當真?”
“是,他确實是荊轲的孩子。
”麗姬輕鎖眉頭痛聲道,無奈中卻有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韓申沉吟片刻道:“那你們母子二人快快随我離開秦宮吧,有朝一日定會與荊轲見面的。
”
麗姬輕輕搖搖頭:“韓大哥,你還是自己走吧,我們出了宮又能到哪裡去?難道還要天明過那種颠沛流離、提心吊膽的生活嗎?天明隻有留在宮裡,才會有安穩平靜的生活。
韓大哥,我求你了。
”
韓申歎了口氣,他知道,麗姬所要的那種生活,不僅是荊轲,也是自己所無法給予的。
他向麗姬道:“好吧,我不逼你。
你和孩子保重,我會再來看你的。
”言罷,他一個縱身,從窗戶躍出,身影霎時消失在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