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上。
魚韶,祖菁,以及所有舍命攀上崖來的魔人下意識地同時撲倒在地,用手緊緊護住面門和身上的要害,誰也不敢再用赤裸裸的眼睛去觀看空中那團令人睜目欲盲的光華。
呼嘯的風聲在他們耳中回蕩,斷頭崖上最後幾棵隻剩下半截身軀的殘松從土地中掙紮了出來,帶着根須上沉重的泥土在空中打了幾個盤旋,重重落到衆人身邊。
天上下了一場土石形成的密雨,澆得人們皮肉生疼。
空氣中橫絕的殺氣讓強絕的魔人們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祖菁第一個提起勇氣,拍掉身上的灰塵,起身朝着崖上望去。
遠遠的,風洛陽和荊笑侯默然對立。
風洛陽的半邊身子被鮮血染得通紅,半截金黃色的斷劍深深刺入他的左邊肩窩之中。
他的手上顫抖地握着自己的青鋒劍,劍鋒上閃爍着一線若隐若現的青光。
荊笑侯手裡倒提着隻剩下一半劍鋒的黃金劍,身上片塵不染,潔淨異常。
“小師叔!”祖菁心痛地低聲呼喚了一聲,淚水不受控制地從她眼眶中流淌下來,輕柔地灼燒着她的面頰。
魚韶和魔人們相繼從地上爬起身,目瞪口呆地看着風荊二人,一時之間誰不知道比劍的勝敗。
“好招!”
良久之後,荊笑侯忽然微笑着開口贊道。
風洛陽沒有說話,兩行浸着血水的眼淚緩緩從面頰上流淌下來。
“我本以為我的身軀已經刀槍不入,沒想到我最大的破綻居然是我用來殺敵的劍……”荊笑侯語氣輕松得就像一個下棋輸了一目的棋士,“你用血肉之軀别斷我的劍,趁我斷劍無力之時,挑下我鎮穴的骨針,這番機變,放眼天下,隻有風洛陽才能做到。
”
風洛陽仍然沒有說話,寂靜一片的斷頭崖上,隻有他身上的血水濺落在地的輕響。
看着他的模樣,荊笑侯輕輕歎了一口氣,柔聲道:“别為我難過,這是我一直夢想的結局。
”
他轉過身,朝祖菁和魚韶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滿崖密密麻麻的魔人,深深吸了一口氣,粲然一笑,雙手一擡,仿佛一個戲子,傲然站在燈火輝煌的舞台上:“到我謝幕的時候了。
各位,來生再聚。
”
他的話音一落,兩股烏黑色的血迹頓時從他鼻翼中奔湧出來,接着雙眼,雙耳和嘴角同時滲出血花。
“荊世伯!”“師叔!”魚韶和祖菁同時驚叫了起來,忍不住向前奔去。
然而荊笑侯的身子已經霍然爆裂,化為滿天烏黑色的血雨,灑在斷頭崖本已經浸透鮮血的土地上。
“哇”地一聲,風洛陽狂噴出一口鮮血,雙膝跪倒在地。
“小師叔!”“洛陽哥!”祖菁和魚韶一左一右,搶到風洛陽身邊,同時扶住了他的胳膊。
風洛陽擡起手來,做了一個自己沒事的手勢,接着緩緩站起身,仿佛一個木偶一般機械地轉回頭,一個人蹒跚着朝斷頭崖下的山路一步步走去。
看着他滿身鮮血,肩帶斷劍的猙獰模樣,看過他一劍縱橫,力殺荊笑侯的神武,再見他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走來,崖上的衆魔人僅有的一點膽氣在此刻消失得一幹二淨。
他們發得一聲喊,不約而同地轉回身,施展輕功争先恐後地向梧桐嶺下奔逃而去。
陽光照耀下的斷頭崖上,風洛陽一個人緩步而行,身前成百魔人狼奔豕突,仿佛一個牧羊人在驅趕着驚慌的羊群。
這一時無量的威風煞氣,本是每一個英雄豪傑的夢想,但是此刻的風洛陽心中卻隻有一片茫然無依的麻木和無法承受的悲怆:他最尊崇的劍師,終于死在自己的劍下,盡他這一生,還要為天下第一劍之名付出多少犧牲,他已經無力再想。
在他身後,祖菁忍不住放聲哭泣,而那乘風會大當家魚韶亦無法忍住自己的淚水。
這一日的梧桐嶺,山風嗚咽,一如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