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不知道。
隻好說他在求道。
他的家裡沒有書,糊牆的報紙上有一個粉筆寫的“讓”字,問何意,他說是“讓他們十年”的縮寫,“他們”指的是所有人。
時光是可以用來讓的?
這部《國術館》,是我1997年剛寫小說之初,最早一批小說中的一篇。
最早一批小說有四篇,兩個月内集中寫完,除了《國術館》,其他的在三年内都得以發表,覺得幸運。
那時看到德瓦蒂約演的《巴爾紮克》,躁動的巴爾紮克在印刷廠的機器前忽然安靜,說:“我寫了那麼多小說,總有一部會流傳後世吧?”德瓦蒂約把這種哀傷演得深入骨髓,令人震撼。
我一度很愛模仿這段表演,說:“我寫了四篇小說,總有一篇會流傳後世吧?”期待别人罵一句:“你的成活率也太高了吧!”然後哈哈笑一通。
我繼續寫着新的小說,而這部《國術館》則像一道兒童時期留下的刀疤,随着人的長大,也被拉長了。
它最早是一個兩萬字的短篇,後來是一個四萬字的中篇,又改成一個兩萬字的短篇。
七年前,我獲得了一個出單行本的機會,将它寫成一個十八萬字的長篇。
這是我的第一個長篇。
其時還不具備寫長篇的功力,自然遭到批評意見和修改建議。
這個時候,我讓了。
沒有繼續修改,放棄了出版機會。
我也第一次體會到,在藝術領域有許多才智達不到的事情,你隻能等着自己再老一點。
等着你生活中的一些事情慢慢完結。
幸好我沒有及時完成這部小說,所以等來了素材的發酵期。
不是我對素材的改造能力增強了,而是當初促使我創作小說的這塊素材這麼多年來還在生活裡存在着,并活生生地發展,展現出令人敬畏的因果關系。
所以,十八萬字保留了一萬字,然後,重寫。
我的黃金時代,是十年前我寫最早的四篇小說的時候,短短的兩個月時間。
那時的我被靈感充斥,寫字快慰無比。
現今的我,寫字已時感痛苦。
必須承認,寫作是消滅才華的。
寫作是一門殘酷的行當,如同人類史一樣,伊甸園如此短暫,隻在最開始的時候。
在寫作上,我早早便才華盡失,用光了幸福。
現在的我常想,年華是一個書寫者存在的方式。
拜火教的天堂是一片冰冷的黑暗,隻有時間的莊嚴——或許,這是書寫者的天堂。
2008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