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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荊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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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子,拿出一片白布撕成長條,替荊烈的手掌包紮。

     ——但裴仕英心裡其實還是有點高興的:師侄不是個會逃避的軟弱家夥。

     “已經太晚了嗎?”荊烈看看頭頂的太陽。

     “不。

    ”裴仕英一邊包紮一邊說:“現在跟我回去,還來得及。

    ” 荊烈皺着眉遠眺海洋。

    隐隐可見遠方的島嶼。

     “師父是個笨蛋。

    ”他喃喃說。

     本來應該叫“爹”或者“義父”的。

    可是荊照從來沒有準許荊烈這樣呼喚他。

     荊烈是荊照十五年前出遊烈嶼時,在島上岸邊拾來的棄嬰,名字也由此而來。

    自小在南海虎尊派長大的荊烈,卻竟遲至十一歲才獲許學習本門武藝——荊照的親生兒子荊越,五歲時就開始習練基礎功夫了。

     ——荊烈常想:師父是不喜歡我這個養子吧?……可是既然不喜歡,為什麼又要把我拾回來?…… 隻有裴仕英知道,師兄不喜歡這個義子的原因。

    那是荊烈隻有兩歲時的某一天發生的事,荊烈自己當然不記得。

     那天,在沒有人的虎尊派練武場裡,兩歲的荊烈走進去玩耍——他很早就懂得平穩地走路——撿起了一柄當時對他來說還是太沉重的短木刀;荊照和裴仕英正好走進來,看見那個矮小的人兒,竟然用刀擺出了架式。

     ——嚴格來說當然不是什麼真正的對敵架式,隻是很自然地把刀舉到了最能用力揮動的位置而已。

     那時候裴仕英親眼看見:掌門師兄的臉色變了。

     接着那數年,荊烈越是長大,越像一頭坐不定的猴兒。

    爬樹、擲石、遊泳、跳花繩……這些要求體力與協調的玩意兒,他隻要跟着鄰家的孩子玩一會兒就統統學會。

     裴仕英知道,荊照當時已經下定決心,不讓荊烈學武。

     南海虎尊派上下都知曉,荊照一心要栽培自己的獨生子荊越為下任掌門。

    荊照當初拾來荊烈這個孩子,不過是為了兒子将來有一個自家人作副手。

    兒子改名叫“越”,就是期望他将來超越自己——怎能反倒讓親生兒子給一個沒有血緣的弟弟超越了? ——荊照這種私心,正是令南海虎尊派近十年來人材凋零的原因。

    心灰意冷出走辭别的弟子,這些年加起來也有二十幾個。

    兩位師叔輩的也因為不滿掌門師兄的作風而離開,自此虎尊派裡就隻餘下裴仕英這個師叔。

     可是荊烈畢竟也是姓荊的,假如連半點虎尊派的武功也不懂,在外人眼裡可是非常奇怪的事情。

    再加上衆多弟子為這孩子說項,四年前荊照才勉為其難,正式收荊烈進門。

    然而除了拜師之日,很随便地傳了個開拳禮之外,根本就一次也沒有教過他武藝,隻把他丢給不成材的裴師弟看管,以為可以從此放心。

     ——他太低估了裴仕英這個老師。

    也太低估了荊烈這個孩子。

     “快穿衣服跟我走吧。

    ”裴仕英把荊烈的手包好,拍拍他肩頭說:“要不真的來不及上擂台了。

    ” “不行呀……”荊烈從腰間抽出一塊青布巾包住頭發,朝師叔笑了笑:“我還沒有暖起身子……” 裴仕英跟這師侄日夕相處,怎不知道他脾性?每次他露出這種笑容,就是在打鬼主意的時候。

     果然,荊烈包着布帶的右拳,一招就朝裴仕英的面門招呼過來! 裴仕英身材瘦削,天生就欠缺像師兄“滾雷虎”荊照那種優厚條件,沒有硬接荊烈這拳頭,身體隻是斜斜一閃,同時揮起手上的木刀,撩向荊烈出拳的前臂,攻守合一。

     荊烈早知師叔愛用這招式,手臂沒有縮回來,隻是劃個弧變招,施展“空手入白刃”,虎爪擒向裴仕英握刀的手腕。

     荊烈的虎爪才沾上裴仕英手腕,裴仕英已經應變,以木刀的柄頭反撞他手指;這反撞未出到一半,荊烈也将虎爪變托掌,從側面拍向那柄頭,要令裴仕英的刀脫手…… 他們就這樣你來我往地交手,與其說是比試,不如說更像玩遊戲,兩人都一邊打一邊在微笑。

    因為太熟悉對方的習慣和動靜,許多招式還未使到一半,甚至隻是動一動肩頭或者抖一抖腰身,對方就知道是哪一招,已經預先作出接招的反應和反擊的準備,結果很多時候連身體都沒有碰上,好像在隔空拆招一樣。

     雖然沒有真的貫足勁力,但兩人攻守動作都不慢。

    裴仕英漸漸開始跟不上了。

    荊烈知道師叔的界限,控制着速度遷就他。

     ——荊烈的武功超越裴仕英,已經是大半年前的事情了。

     裴仕英當然感覺到師侄在遷就他,也就改變打法,盡量變出一些平日少用的奇招,有時甚至迹近蠻打亂來,以考驗荊烈的反應。

    荊烈興奮地一一接下來,兩人的練習由對攻變成了喂招與接招。

     裴仕英的打法越來越蠻亂,荊烈已經不能再讓了,俯下身子一口氣沖到裴仕英腋下,一手抱腰一手抱腿,把高瘦的師叔整個人沖得重心後跌。

     在這凹凸不平的高岩上,本來就站立不易,裴仕英一驚,抱着荊烈的肩頸,一邊高呼:“好了!笨蛋,要摔下去啦……” 荊烈把師叔整個人抱得離地,直至師叔喝罵,才笑着把他輕輕放回岩石上。

     “玩耍”了這好一輪後,荊烈那張年輕而輪廓分明的臉泛着紅潤的顔色。

    波濤反射的陽光,映入他那澄澈的雙瞳裡。

    雖然他的人生還沒有真正出發,但誰都看得出來,這少年将要長成一個豪邁的漢子。

     最高興的人,當然莫過于親手把他培育成現在這模樣的裴仕英。

     當年荊照沒有看走眼:養子荊烈的天分确實不凡,更可怕的是那股對新知識和技巧的吸收能力,簡直比紙吸水還要快。

     可是就算再厲害的天才,沒有遇上最适合的老師,也随時會被埋沒。

     裴仕英疲倦喘息着,在岩石上盤膝坐了下來,把腰間的雁翎刀擱在大腿上。

     裴仕英在他那一輩的南海虎尊派門人中,給公認是最差勁的一個弟子。

    身材瘦削,骨架也弱,鍛煉時經常容易受傷,除了有點速度可恃之外,沒有什麼過人的長處——甚至那速度也并非同輩裡最快。

    他能夠捱過修練而留在虎尊派,在同門甚至外人眼裡,都是個不小的奇迹。

     ——但是世上沒有多少事情是奇迹。

    尤其是對于沒有天分的人來說。

     人們隻看見裴仕英怎樣勉強跟上荊照那幾個師兄的進度,卻沒有看見他為了跟上他們在背後付出的努力。

    正因為沒有優厚的天分和體格,他更倚重自己的眼睛和腦袋:張大眼睛觀察人家怎麼打、怎麼練,然後拼命去思考。

    有時學了一個根本不适合自己使用的招式,還是千方百計地想怎樣把它變得合用;就算到了最後還是用不了,但在這思考的過程中又找到新的東西…… 裴仕英就如一個手上兵力長期遠遜對手的将領。

    也許從來沒有打過勝仗,但卻在不斷避免敗亡的曆程中,自成一種兵法。

     裴仕英這種特殊的練武經驗,始終沒有令他成為高手;可是當像他這樣一個老師,遇上荊烈這樣一個學生時,那産生的作用,就完全在荊照的想象之外。

     “不要試圖模仿我。

    ”裴仕英第一天教荊烈時就這樣跟他說:“不要想成為另一個我。

    或者另一個你父親。

    張開眼睛,也把心打開來。

    去學所有你看見值得學的東西。

    再把它們變成你自己的東西。

    ” 這對于初學武藝的人,原本是個錯誤的學習方法,随時變成自我迷惑或者貪多務得;可是對于荊烈這特别的孩子,卻馬上發揮出他最大的成長潛力。

    短短四年的成果,連裴仕英也感到驚訝。

     上代南海虎尊派掌門——也就是荊照和裴仕英的師父洪廷榮病逝後,掌門之位順理成章,由武功最高的荊照接任;但裴仕英永遠無法忘記,師父有次在病榻上竟然對他說: “也許虎尊派的興衰,有一天是掌握在你手上……” 我?裴仕英當時不可置信地搖頭。

    之後許多年都一直想不通,師父為什麼會這樣說。

     可是看見現在的荊烈,他開始明白了。

     “師叔,走吧。

    ”荊烈笑着把裴仕英拉起來。

    “我要上場了。

    ” “烈……”裴仕英打量着師侄:“你……不打緊吧?這一場……” 荊烈從裴仕英手上拿過木刀,擱在寬闊的肩頭上,遠眺着東南面的海洋。

    那是他出生地的方向——當然其實連荊照都不能肯定,他是不是就生在烈嶼。

    或許隻是給人抱到那兒遺棄?連是不是漢人都不确定——當地的姑娘被倭寇奸污而遺下孽種,這類事情多得很。

     “烈……”裴仕英搭着他的肩頭:“這次你就忍耐着别亂來,否則掌門會趕你走。

    隻要你能留下來,我深信将來南海虎尊派的招牌,一定是由你來扛着。

    ” 裴仕英向荊烈道出的期許,一如師父洪廷榮當年告訴他的話。

     今天是荊烈拜入門以來,首次代表南海虎尊派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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