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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荊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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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烈意外地轉過頭來,瞧着師叔凝重的臉。

     “不隻如此。

    ”裴仕英說:“他竟然向三派掌門跪下來叩頭賠罪,請求他們放過你。

    下跪叩頭。

    幾十年來,我沒有見過‘滾雷虎’荊照會為别人這樣做。

    ” 燈籠映照下,荊烈的眼目充血。

     “他請求三派給你機會。

    讓你以後各連敗五場給他們的弟子。

    隻要讓你留在泉州武林。

    ” “為什麼?”荊烈用手上長物擊在岩石上,激動地呐喊。

     聲音在岩間回響。

    他已流下淚來。

     “那笨蛋為什麼要這樣做?” “你知道荊師兄是什麼時候開始成了酒鬼的?”裴仕英皺着眉。

    “就是在你隻有兩、三歲的時候。

    他決定不讓你學武之後不久。

    ” 他面朝黑色的海洋,歎了一口氣:“畢竟你師父也是個武者。

    平白把一個孩子的天分埋沒掉,他心裡必定也有揮之不去的愧疚。

    ” 裴仕英瞧着荊烈的淚眼:“然後在今天,你在擂台上終于讓他看見了:自己的私心,對于南海虎尊派,對于武道,是多麼的可笑。

    ” 兩人站在岩石上沉默良久。

    冷冽的海風吹送來,他們卻感到胸膛裡像燃燒着暖暖的火。

     “結果呢?”荊烈問。

     裴仕英搖搖頭。

    “他們不答應。

    他們說:二十幾年的武林規矩都給你破壞了,罪不可恕,以後隻要看見你,就打;而且不隻是泉州,整個福建,都沒有你容身之地。

    ” 荊烈當然明白三派何以如此盛怒。

    不是因為一場敗仗,更不是什麼偷學武功的理由。

     是因為他這臭小子,一手戳穿了他們的謊言。

     “他們還說……”裴仕英又說:“掌門師兄要是識趣,就當面宣布把你逐出南海虎尊派的門牆,那麼三大派跟虎尊派就可以相安無事。

    ” “可是……師父拒絕了?” 裴仕英重重地點頭。

     “也就是說……”荊烈收緊目光:“隻要我回去虎尊派,三大派就要跟我們開戰嗎?” “暫時離開福建吧。

    ”裴仕英眼神悲哀地說。

    他當然舍不得這個情同父子的師侄。

    “天大地大,你總會找到容身的地方。

    又或者是更好的師門。

    三大派現在一定派了人守着主要那幾條路。

    我跟你的師兄們會想辦法引開他們的。

    ” 他說着,從衣襟内掏出一個小布袋,抛了給荊烈。

     荊烈接過,隻覺着手重甸甸的。

    是銀兩。

     “大夥兒給你湊的盤纏。

    其他的别帶了。

    ” 荊烈看着手上那布袋,良久不語,喉頭像被哽塞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們,都将虎尊派的未來寄托在我身上。

     “還在想什麼?”裴仕英催促。

    “你不能回去的呀。

    至少,不是現在。

    ” “你放心。

    ”荊烈将那布袋塞進了腰帶内側,徐徐向師叔說:“我本來就沒有打算,打完今天這一場之後會回去虎尊派。

    ” 裴仕英疑惑着,把燈籠舉高。

    這時他才看清,荊烈手上拿着那根比他還要高的東西是什麼。

     船槳。

     荊烈指一指崖岩下方。

    裴仕英探頭看下去,隐約可見岩底的石灘上,停着一隻小舟,上面已經堆着糧水,看來早就準備。

     “隻是泉州一個地方,門派之見就這麼深。

    我看就算出了福建,中土哪兒的武林也是一樣。

    ”荊烈解釋說:“我不可能掩飾自己的身手;外面那些武林門派亦不會接納我這陌生人帶技投師。

    那麼我要繼續追求武道,就隻有一個去處。

    ” 他舉起船槳,指向東面前方漆黑一片的海洋。

     裴仕英愕然。

    荊烈早已把一切都想好了。

    他還勸荊烈别回去虎尊派。

    其實荊烈一早就不能忍受再留在這裡。

     ——這個師侄,比他想象中成熟得多。

     裴仕英看看下面的海岸,黑得伸手不見,這樣之下靠一葉小舟出海,甚是危險;可是福建海岸自本朝開國初年就嚴厲執行海禁,以防倭寇,各處都有屯兵的守禦所和巡檢司,要私自出洋,非如此乘夜泛舟不行。

     “好運道的話,明天午後就會碰上外海的異族商船。

    ”荊烈說着,已經用船槳作手杖,拾步爬下岩石去。

    “不好運的話,碰上的就是倭寇或海盜。

    ” 裴仕英跟随着他,小心地攀下去,到達那片石灘。

     荊烈似乎沒有半點不舍,一口氣就爬上了小舟。

    裴仕英則蹲下來,解除縛在岩石上的繩結。

     把結解了後,裴仕英卻沒能把繩放開,凝視着他鐘愛的師侄。

     “來。

    抛過來吧。

    ”荊烈催促。

     裴仕英抛過去了。

    卻不是船繩。

     而是他腰間的那柄雁翎刀。

     荊烈接着刀,一時呆住了。

    他知道這柄刀對師叔有多珍貴:這刀是裴仕英當軍官的祖上傳下來的,曾用它殺海盜,立過赫赫的戰功。

     “要是真的不幸碰上海盜船,你就用它拉幾個陪葬吧。

    ”裴仕英微笑說。

    他這刻才真正放開了。

     “我有一天會回來的。

    ”荊烈的臉容還未脫少年稚嫩,卻非常認真地說:“并且會帶着新的武功回來。

    我要把南海虎尊派,變成世上最強的門派。

    ” “豪邁的話,留待做得到時再說吧。

    ”裴仕英把船繩抛到舟上。

     荊烈無言點點頭。

    他雙手用力把船槳往水底一撐,小舟就開始離岸出航。

     荊烈不住劃着船槳。

    在裴仕英目送下,他和小舟很快就消失在那廣闊無邊的黑暗中。

     這一夜,荊烈決定了,為答謝師叔的恩德,取其“裴”姓下面的“衣”,将自己的名字改為“荊裂”。

     荊裂出海四年之後,由副掌門師星昊率領的武當派福建遠征軍到達泉州,将南海虎尊派、靈山派、福建地堂門一舉殲滅。

    閩蛟派則投降。

    荊照、裴仕英及一衆南海虎尊派弟子全體戰死。

     相隔五年,荊裂乘着日本薩摩藩的勘合商船回到中土,再循陸路返泉州,看見了師父、師叔及衆同門的墳墓。

     海外流浪九年,他以為自己對師門的感情早已變淡。

    直至看見那一排墳墓,荊裂那副已經比離開時強壯得多的成熟身軀,像脫力般崩倒、跪下。

     十根指頭,在裴師叔墓前的泥土裡抓得出血。

     滅門的巨大哀恸。

    壯志未竟的憾恨。

     可是,還有另一股同樣強烈的感情,幾乎要蓋過這些傷恸: 是一股令身體都要發抖的興奮——當知道面前出現了“武當派”這座高聳的大山,正等待他去挑戰時。

     他第二次離開泉州。

    一年多之後,荊裂正在西安府城東少慈巷屋瓦上急奔,跑往大差市“盈花館”的方向。

     最大的仇敵,跟最重要的同伴,都在那前面不遠處。

     ——為了實踐十年前,向尊敬如父親的師叔許下的約定。

    

大道陣劍堂講義·其之二十

武者間真實的生死決鬥,尤其當使用利刃兵器時,往往數招裡就分出勝負,過程時間其實頗短。

    有的人因此以為,武者隻須鍛煉短促的爆發力,體能耐力并不重要,事實并非如此。

     戰鬥非同一般的運動,因為其中涉及高度危險,以至死亡或嚴重受傷的威脅,而且往往是在無準備的情況下突然發生,身陷戰陣時,武者承受着不可想象的心理壓力,而這壓力又會嚴重影響身體狀況。

     人突然面對危險的焦慮和壓力,會令身體産生通稱“戰鬥或逃走”(Fightorfloght)的神經反應。

    這反應産生的其中一個最主要生理變化,就是大量分泌腎上腺素,刺激心髒加速、呼吸急促、肌肉血管擴張等。

    這些自然生理反應,是為了令人體能對危險作出快速和強烈的應變(不論是戰鬥還是逃走),但同時也會在極短時間裡消耗大量氧氣和能量,令人很快疲倦虛弱。

    因此即使是很短促的打鬥,其中所消耗的體能是非常巨大的。

     另外當心跳急促和缺氧時,肢體的微細活動技巧(Finemotorskill)也會随之大降(例如長途賽跑後馬上去穿針線,會發覺是非常困難的事),武術上一些要求精準協調和手眼配合的技巧,也就無從發揮。

    這是為何會看見,一些缺乏實戰經驗的武者,平日打套路招式巧妙,一到了真打就隻能跟市井流氓揮拳毆鬥無異,正是這個道理。

     除非本身已經是身經百戰的老兵,否則就隻能靠平日鍛煉去克服戰鬥心理與生理的影響。

    這主要有兩個途徑:第一是多與人練習對打比試,盡量模拟真實的打鬥,令自己習慣了戰鬥壓力,漸漸減低甚至麻痹了心理的不良反應。

    第二是進行高強度的體能耐力訓練,這既加強心肺功能,将壓力帶來的生理影響抵銷;也令身體和腦袋習慣在極疲勞狀态下,仍能支持下去。

     現代特種兵也有一種訓練,是在長距離跑步後即時作實彈射擊,正是利用跑步的疲勞,模拟戰鬥時的心理壓力,由此更可知實戰與體能的密切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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