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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荊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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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刀! 施耀武畢竟是本派掌門的子侄,更被期許為将來靈山派的掌門人選,本身武功不弱,這反手刀他也垂刀運勁格住了。

    他不論身材年紀都要比荊烈大得多,手上勁力自然亦勝過他,荊烈的木刀又給彈開,施耀武乘隙将木刀變橫,砍往荊烈腰側,荊烈卻及時退步縮身,讓刀尖自腹前掠過。

     施耀武趁這攻勢,又連環施展本門“片葉刀法”,一口氣疾砍三刀。

    可荊烈身手輕靈,步法幾次斜走,一一都閃過了。

     其實荊烈不穿護甲,并非無謀之勇,而是經過盤算:那雖然隻是皮甲,但也有一定的重量,又牢牢束縛住身體,穿着它打鬥要耗費不少體力,他跟施耀武身材本來就有差距,再負上一樣的皮甲重量,那就更吃虧了。

    行動不靈活,打鬥也很容易變成不利于他的硬碰,反倒不穿護甲,用速度來決勝負,中刀的機會還要小得多。

     當然,荊烈同時也要冒着萬一中刀就會受重傷的風險。

     ——可是,戰鬥本來就是一種賭博。

     施耀武鼓足了速度勁力的每一記木刀,都僅僅掠過荊烈的身軀,台下衆師兄在為他捏汗。

    隻有師叔裴仕英越看越興奮。

     ——每一刀荊烈都看得極準,所以才能夠用最小幅度的閃避動作躲過。

     每避開好幾刀,荊烈才向施耀武還以一刀反擊。

    施耀武每次都想仗着力量的優勢,将荊烈攻來的木刀打飛脫手,但荊烈總能在最後一刹那貫勁于手腕,承受木刀交擊的反震力,反倒令施耀武耗費了額外的力氣。

    施耀武不能得手,又焦急地向荊烈連環進擊,但仍是給身手如潑猴的荊烈一一躲過。

     擂台四周的群衆,平日看的打擂其實都是留有餘力的假戲,這般全力拼搏的刺激真鬥,乃是首次目睹,一個個專注得目瞪口呆,不自覺停止了呐喊,比武場出乎意料地反而變得甯靜,隻聽見台上二人每一記木刀交擊的聲音。

     假如是在平日,施耀武的武功修為與經驗,其實應略在荊烈之上。

    但他今天隻是準備上台來一場預定的表演,事前根本沒有好好練習,甚至還跟幾個師弟喝了點酒;上場後又突然知道變成了真打,倉卒下要改變心情應戰,精神不免緊張,這又大大影響了技巧發揮與體能。

    雙方交手數十刀後,施耀武的嘴巴漸漸張得更大,顯然開始要用口幫助吸氣了。

     荊烈瞥見這現象,嘴角揚起來。

    他知道自己的消耗戰術奏效了。

     裴仕英哪會不知道師侄的戰術。

    他在台下也露出跟荊烈相似的笑容。

     施慶龍亦察覺台上的侄兒情況不妙,高叫一聲:“定下來!别焦急!” 可是已經太遲了。

     荊烈一記垂直劈刀,迎頭砍往施耀武的腦門。

     他出刀的同時,就已經知道施耀武會怎樣擋:又是貫滿勁力橫刀掃來,想将我手上的刀掃脫。

     ——料敵機先。

    不管練功還是打鬥都要用腦袋。

    這是裴師叔教給他最寶貴的東西。

     果然,施耀武的木刀橫掃而至,一如預料般分毫不差。

    而且因為體力的耗損,這掃刀的威勢和速度都已減弱了。

     ——是時候了。

     荊烈的直劈刀出到半途,卻突然定住不前,右邊胸、肩、臂肌肉刹那收得極堅實,關節牢牢固住,變成全力迎受施耀武的橫掃! 猛烈交擊下,施耀武的木刀停頓住了。

     荊烈早就準備發出的左拳,把握這短促的停頓,一記“五雷虎拳”從下而上抽打,突出的中指關節,準确地擊在施耀武握刀右手的指節上! 指節骨裂的劇痛,如電殛沿手臂傳上腦袋,不管怎樣的壯漢都無法抵受,右手五指不由自主放松了刀柄。

     ——這種打人指節的功夫,完全是荊烈自己想出來的:面對比自己高大強壯的成人,用徒手拳招的話,打胸腹腰身這些大目标不會有什麼效果;要近身打眼耳、咽喉、下陰這些要害,自己的手又不夠長……想來想去,最安全又有效的,就是打對方伸得最遠、骨頭又最弱小的手指。

     ——當然,要命中那經常快速移動而目标又小的拳指,除了要求極高的準繩,還要想方法令它停緩下來——就像剛才那樣。

     一般擂台上比試兵器,一方的器械脫手跌了,勝負已然決定。

    但暴怒的施耀武絕不甘心,右手一吃痛脫刀同時,左手就伸出去想擒拿荊烈的左拳,要變成近身纏鬥。

     如果是習慣了打擂規則的别人,施耀武這不服輸的突襲還會奏效;可是對于第一次踏上擂台的荊烈卻完全無用。

    全身神經都高度警覺的荊烈,左拳早已縮了回來,同時右手用刀柄往施耀武箕張伸來的五指反撞過去,又砸裂了他一根尾指! 荊烈畢竟是少年心性,加上第一次跟外人比鬥,就打得如此得心應手,一時興奮,手中刀順勢一變,刀尖斜斜探刺而出。

     施耀武隻感頭臉左側火辣辣的,右邊耳朵擦出一叢血花! 旗陣那邊,一人自交椅上猛然站起來。

    不是南海虎尊派或者靈山派的掌門,卻是閩蛟派的掌鬥人程賓。

     因為荊烈這一招刺刀,不是南海虎尊派的刀招,而是閩蛟派“雲濤劍法”的常用一式“銀鱗搏浪”! ——這臭小子哪兒學來的? 答案非常簡單:荊烈在還沒有正式學武之前,已經擠在大人之間觀看每次“打擂較藝”;學武這四年裡,他就看得更用心,更真切。

     去學所有值得學的東西,再變成屬于自己的——這是師叔給他的教誨。

     施耀武忍着耳朵和雙手指間的劇痛,還是張着雙臂,沖上前抱向荊烈。

     這是施耀武活到二十八歲以來,第一次認真地為了保衛靈山派的名譽而拼命戰鬥。

     荊烈的木刀和拳頭,喚醒了他身為武者應有卻沉睡已久的精魂。

     荊烈不再笑了,神情轉而為尊重。

     ——面對一個還懂反擊的對手,尊重就是不要相讓。

     施耀武兩臂一抱,卻抱了個空。

    隻見荊烈已經縮矮了身軀,頭比對方肚臍更低,左手支住地面,緊接雙腿淩空跳起,如剪刀般交錯,夾住了施耀武的腰身! 這次輪到福建地堂門的掌門孟興貴,憤怒地拍擊椅把——這“鉸剪腿”,正是地堂門的得意技! 荊烈一條腿勾住施耀武的腰腹,另一腿抵在他雙膝後彎處,再借轉腰發力雙腿一剪,施耀武被絆得向後翻倒躺下;荊烈緊随也翻上去,右膝跪頂在施耀武胸骨上,令他動彈不得,同時将木刀轉成反握,高舉過頂,往施耀武的面門狠命插下去—— “不要!”裴仕英在台下驚呼。

     硬物碎裂之音。

     破裂的卻并非施耀武的鼻骨或臉骨。

    而是他頭顱旁邊的擂台地闆——木刀雖不能刺破台面的厚帆布,仍把底下的木闆插破了。

     荊烈站起來,離開躺在台上喘着氣的施耀武。

     台邊的觀衆這時才如夢初醒,同時朝這個十五歲的虎尊派少年轟然歡呼。

     在台上迎受這如雷歡聲,荊烈卻木無表情。

    他轉身往南面站立,正面望向坐滿了四大派衆人的旗陣。

     冷冷的目光,這時才第一次直視,那個十五年前從烈嶼石灘上将他抱起來的男人。

     荊照跟荊烈遠遠對視,渾身都在劇烈顫抖。

    手上的瓶子不斷濺出酒來。

     沒有人知道,荊照這般顫抖,是因為喝醉了酒?是被義子違逆而暴怒?還是因為目睹荊烈展示出超乎他預料的修為而震驚?…… 盛夏的陽光仍照射在這海邊擂台上。

    今天預定舉行的各場比試,還隻進行了一半。

     可是在場的所有練武者,心裡仿佛清楚感覺:某種東西,自這一刻已經完結了。

     結果到了最後,還是裴仕英師叔才找得到他。

     他站在昨晚曾經面對海洋連續揮了一萬刀的同一片崖岩上,身上穿的還是日間打擂時那身衣服。

    木刀早就遺在擂台上了,此刻手裡拄着一根比自己還要高的長物事,黑夜裡看不清那是什麼東西。

     他遠遠看見一點燈籠的光,正沿着海岸線往這邊接近,就知道一定是師叔。

     晚上在這岩叢間爬行前進,一手還要提着燈籠,其實頗是危險。

    裴仕英走到荊烈近前時,已是一身汗水。

     “我說過,你要躲,找一個新鮮點的地方嘛。

    ”裴仕英苦笑着說。

     “讓我猜。

    ”荊烈卻無笑容,眼睛還是沒有離開漆黑的大海。

    “我已經給師父逐出南海虎尊派了。

    對嗎?” “你猜錯了。

    ”裴仕英激動搖搖頭:“連我也猜錯。

    不錯,靈山派為了這次違反比試的約定,全派上下都出動來追究了。

    閩蛟派跟地堂門也是一樣。

    他們還說,你偷學了他們兩派的武功,要來問個究竟。

    三派合共差不多兩百人,團團圍在我們的‘虎山堂’外頭,要掌門師兄把你交出來。

    ” 裴仕英左手緊緊握着腰間那纏着破舊布條的刀柄。

     “可是你師父拒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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