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地看着王守仁,又看看群衆。
“這本來就不幹他們的事,這幾個人卻舍死忘生地為大家作戰。
”王守仁語氣極是難過:“看看現在的你們,還值得他們拯救嗎?”
廬陵民壯看見“破門六劍”那失望的眼神,還有地上那許多犧牲者的屍體,先前力主要犧牲人質的那批人,頓然慚愧得垂頭無語。
八名僥幸頑抗至今的術王衆,趁着這時機沖出包圍,走到術王猊下身旁,将他扶了起來。
“那邊姓王的官。
”波龍術王一邊接受弟子包紮手掌的傷口,一邊臉有得色地說:“我認得你。
你跟你身旁那群白臉書生,就是前晚站在那屋子門前的‘劍客’吧?呸,給你騙倒了。
要是那夜就幹掉你,今天……”
他說到這兒就再說不下去。
今夜他雖說靠着人質逼對方講和,但确是結結實實給這夥人打敗了,隻好回到正題:“既然你們已經做了決定,就别在那邊廢話!”
他即命令弟子去把四處逃跑的馬兒拉過來。
“慢着!”童靜高呼:“休想走得這麼輕松!你還沒有解除那邊的威脅!”
“以為我是傻瓜嗎?”波龍術王笑着,接過弟子從戰場拾回來的武當長劍:“解除了之後我還走得了麼?先等我準備好再說。
”
波龍術王甚是警覺,說的時候那木哨仍然不離嘴邊,每次一說完話又把哨子放在嘴裡,令對方無隙可乘。
這時術王衆已将三十幾匹馬都牽過來,其中包括術王的坐騎和荊裂騎來那匹黑馬。
一看見這匹本屬梅心樹的黑馬,波龍術王又再怒視荊裂。
但此刻他最關心的是趕快治理自己的腿傷。
因為失血他已感到少許暈眩,在弟子協助下才能夠攀上馬背。
霍瑤花接過黑馬的缰繩,一名術王弟子則代她将大鋸刀挂在鞍旁。
她垂着一條無力的右臂,回頭看看荊裂,卻發現他正與虎玲蘭并肩站着。
荊裂察覺她的視線,向她高聲說:“我那柄小刀,還是暫時放在你那兒。
因為我一定會再來找你的。
”
荊裂這話令霍瑤花心弦震動。
但他下一句話又教她一陣心酸:“還有你的主人。
”
——“主人”……
霍瑤花再次瞧瞧那二人。
——不知不覺之間我都忘記了,為什麼自己會落得這樣……為什麼不能夠像他們這般自由……
她欲言又止間,前頭的“主人”卻已在呼喚:“花。
”
霍瑤花目光哀怨,牽着馬往山門方向走去。
這時術王衆已把要騎的馬匹排好。
波龍術王無言一揮手,那八人就掄起刀來,将其餘馬兒逐一砍去一條腿!
——此舉自是為了杜絕下山之後再被義軍追擊。
隻聽見滿山都回響着馬兒的慘嘶,令人心寒。
術王所占據的馬匹雖未被傷害,也都不安地輕跳。
波龍術王一隻大手掌捏在坐騎頸上,壓住它的躁動。
童靜轉過頭去,不忍去看如此殘酷的一幕。
“收拾屍體的事情,麻煩你們了。
”
波龍術王笑着,就率領僅餘的部下往山門走去,卻見王守仁與民壯仍然封着前路。
“啊,我差點忘了。
”波龍術王故意逗弄王守仁,但王守仁不為所動。
術王有點沒趣地繼續說:“事情很簡單:那邊拿着‘雲磷殺’的兩個家夥,隻聽我一人号令。
隻要你們不碰他們分毫,他們就隻會呆呆地站在原地。
你們把村民松綁帶走就行了。
”
他眺望那些人質又說:“不過,我先前已經特别吩咐手下,把那些人都牢牢綁在一起,越複雜越好。
到你們把村民都救走時,我們大概早下了青原山啦。
所以還是别動什麼歪念頭好了。
可是你們也别磨蹭,一到天亮,那兩個人就要藥瘾發作,到時候他們會怎樣發瘋,我可不敢保證。
”
“先生,他說不定在胡謅!”王守仁身邊的黃璇說:“你真的相信這惡徒的話嗎?”
“除了相信我,你們還有什麼選擇?”波龍術王凝視着王守仁,目中盡是嘲弄的神色:“當好人,就是這麼辛苦。
”
梁福通本來就擔心首領孟七河在那邊的安危,一聽了波龍術王說出解救之法,也不等王守仁下令,已帶着餘下的幾十個山賊兄弟,趕過去溪河對面那頭。
王守仁看了波龍術王一眼,無言舉起劍來。
守住山門的民壯,不情不願地開出一條通道。
“等……一等!”一名民壯向王守仁呼喚:“王大人,我們要怎麼保證,這家夥一逃出山門,不會吹起那哨子?”
“他們在下到平地之前,都無法走得快。
”
練飛虹走過來說,他後面還跟着虎玲蘭。
練飛虹趁着剛才的空檔,已把落在戰場上的幾柄“送魂飛刃”收拾回來,此刻手上亦夾着一柄。
虎玲蘭則取來一名保甲所帶的角弓,換去手上綁住的斷弓。
衆人這時明白了:這北麓下山之路全是陡斜的石階,馬匹隻能慢慢行走而不能開步跑動,否則蹄腿極易折斷受傷。
先前荊裂将黑馬帶上山來,也隻是徒步牽着慢行。
“我們會在後頭跟着。
”練飛虹熟練地抛玩着飛刀:“要射中你也許仍然不容易,但要射馬就很簡單。
”
如此一來,波龍術王在走出哨音可以傳達的距離之前,不可能輕舉妄動。
波龍術王早知對方會如此防備,隻是不屑地看了練飛虹一眼,就把木哨叼在嘴邊,策馬踱步而去。
霍瑤花強忍着不再看荊裂一眼,也跟術王衆牽着馬兒緊随。
廬陵的民壯恨恨目送這幹妖人安然離去,很不甘心。
有的人想到被殺害的親朋鄰裡,都激動得牙關顫抖。
練飛虹和虎玲蘭回頭看看荊裂,互相點了點頭,二人就跟蹤着術王一夥,走往黑暗的山路去。
民壯正在為圓性的劍傷包紮。
圓性盤膝挺腰坐着,取下半邊面具,臉容回複了平日的憨厚。
“呼……還以為會死呢。
”他失血不少,但仍然談笑如常。
童靜捂着右肩,臉色頗是蒼白,顯然仍十分疼痛,不過右臂已經漸漸能夠擡起來了。
她看見術王已經從山門那頭消失,就急忙向荊裂問:“我們要再追嗎?馬上就回去縣城取馬,也許趕得及……”
“他跟那妖女騎的,都是百中選一的好馬,腳程格外快。
”荊裂說:“我要是他,下山後更會叫手下分散四方逃走,以阻撓我們追殺。
”
“可是他會不會……借這機會又去縣城殺人?”燕橫收起“雌雄龍虎劍”,一臉憂心的問:“我們可趕不及回去……”
荊裂微笑搖搖頭:“你們看不出來嗎?那家夥心裡其實很驚慌。
隻是強忍着不表露出來而已。
”
“對。
”圓性也說:“這種邪惡的人,心裡絕不相信人的善性。
這最後一着,其實他并不是真的那麼有把握,所以到了不得已的關頭才拿出來。
”
“看來他沒有說謊。
”王守仁這時帶着門生走過來。
衆人随着他視線看過去,隻見仍然焚燒的“清蓮寺”旁,陸續有人影跑過橋來,正是獲解救的泗塘村民。
這時民壯們放松了心情,慶幸自己生還。
有的抱着相識的屍身,悲怆大哭。
看見這等情景,還有滿地血肉模糊的屍首,王守仁和荊裂等人全都沉默起來。
——打仗就是這樣的嗎?……
燕橫眺視烈火中的“清蓮寺”,心裡并沒有半點戰勝的喜悅。
這短短數天,他親曆了很多事情,感覺對人世又明白了許多。
這時他看見,有兩名山賊扶着一個身影,過了“因果橋”向這邊走過來。
“王大人!”其中一個山賊說:“看看我們在後面的山洞找到誰?”
隻見那是個精赤着上半身、白發蒼蒼的老人,他一隻手拿着一條被砍斷的鐵鍊,仍連着腳上的鎖鐐;另一隻手抱着一個大布包,内裡是大束刀劍。
王守仁看見老人,立時眼神一亮。
“寒石子,你這老怪還是死不去啊。
”
寒石子卻不答理他,隻管将布包放在地上展開。
除了幾柄刀劍,裡面還包着一大堆不同的石頭。
他仔細點算是否齊全,然後才去瞧面前衆人。
他首先留意的就是荊裂和燕橫幾個武者,還有他們身上手上的兵刃,白眉頓時揚起來。
好一會兒後,他才發現原來王守仁也在。
“原來是你。
”寒石子半點沒有死裡逃生的興奮,隻是用很尋常的語氣說:“我還想,有誰打得赢那麼邪惡的家夥?”
荊裂他們都幾乎忘了,最初到來江西廬陵,就是為了尋找這位稀世的磨劍師,一見是個跟練飛虹不相上下的怪老頭,不禁都微笑起來。
“你沒事就好了。
”王守仁也笑起來:“一天沒有答應替我磨劍,你就休想死。
”
“要我磨你那柄書生的玩意,我甯可死掉算了。
”寒石子說着,看見那遍地屍體的戰場,還有許多被殘害的馬兒在血海中掙紮悲嘶,白眉垂了下來:“也許最該死的人确實是我……要不是有我在,那惡魔不會到廬陵來,許多人都不用受苦。
”
王守仁搖搖頭。
他瞧着寒石子,拍拍身旁燕橫的肩頭。
“世事往往就是這麼奇妙。
”他說:“也是因為有你,廬陵才有救星出現。
”
這時童靜發覺身後有異,回過頭去看,才見到數百廬陵民壯,已然聚攏圍在他們四周。
幾百人一起跪下來,朝着“破門六劍”與王守仁,深深叩頭。
淩晨的黑夜裡,“清蓮寺”的火焰仍然旺盛,映照進每一個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