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龍術王的“追形截脈”法度。
倒是練飛虹第一個沖上去助拳。
他畢竟是老江湖,極為忌憚這魔頭的詭計,心想還是該乘機及早将之了結。
練飛虹經過連番劇戰雖已是氣喘籲籲,仍拼上最後一口氣,掄起彎刀往波龍術王側面繞殺過去!
波龍術王自知身體難以轉向移動,無法再抵受對方這樣多面夾擊,情急之下竟然将手中武當劍飛擲向燕橫!
燕橫沒想到他連兵刃也舍得丢棄,後撤一記大仰身,避開這飛劍突襲!
波龍術王借這時機,用兩條長臂加一條左腿在地上急急倒後爬行,那情狀狼狽得有如斷了一肢的可憐昆蟲一樣。
但這怪異的爬行動作竟也甚快,不遜于一般人開腿奔跑的速度,成功把距離拉遠了一些。
他急忙從五色寬袍的領口裡揪出一大串項鍊飾物,其中有個小小的漆紅木哨,他挑出來對準了自己嘴邊。
“别再過來!否則那四百人都要死!”
他厲聲疾呼,雖然說得甚急,但每個字都極為清晰沉重。
圓性把術王丢下的齊眉棍撿回來,上前與燕橫及練飛虹并肩。
“讓我來!”圓性沒有面具掩蓋的半邊臉,幾乎比另半邊面具上的夜叉更要兇惡。
他右肩鎖骨中劍處流血不止,一身都是自己和敵人的血腥,透着出家人不應有的濃濃殺意。
“不!”練飛虹緊皺白眉,伸出彎刀攔住圓性,再瞧着波龍術王:“你說什麼?”
波龍術王那滿是血污的臉,此刻綻放陰險的笑容。
“我是說……”他把木哨貼在嘴角上:“隻要我吹一吹這個東西,那頭四百個男女老少,全都要死!”
“别聽他胡說!”
這時孟七河帶着唐拔等一幹山賊,已從“因果橋”那頭趕至。
他乍見戰場上橫七豎八的屍體裡,不少都是他寨子的兄弟,悲憤得目眦欲裂,恨不得馬上就用八卦大刀狠狠斬破波龍術王那顆光頭。
“你那邊負責看守村民的手下,全都被我幹掉了,你還憑什麼?”孟七河戟刀指向術王。
後頭的群戰也因為波龍術王的話而暫停了。
如今仍然能夠站着的術王衆,隻餘下可憐兮兮的八個人,已經被義軍民壯重重包圍。
那八人一身是傷,他們深知自己在廬陵作惡太多,即使現在投降,對方必然不會容赦,個個恐懼萬分,一邊負隅頑抗,一邊在痛哭流涕。
王守仁聽見波龍術王這話,知道事不尋常,下令義軍先住手戒備。
“你隻顧趕來助戰,沒有時間把那些人松綁吧?”波龍術王朝着孟七河冷笑。
孟七河心裡一寒,知道自己犯了錯,回頭就要跑回寺旁那些泗塘村的人質那邊。
“太遲啦。
”波龍術王笑着說:“你們也都領教過我的‘雲磷殺’,知道它一眨眼就能殺多少人吧?”
一聽見術王提及“雲磷殺”,王守仁、荊裂、燕橫等人回想到先前,廬陵縣城數十人瞬間中毒慘死、橫屍一地的可怖情景,心裡不禁升起寒意。
唐拔亦跟着孟七河,急急跑過“因果橋”,走到人質群跟前。
唐拔上前,解下一名村民嘴巴中的布條。
那村民仍然神情驚惶,半點沒有獲救後的欣慰。
孟七河看了,心裡自責。
——怎麼我會看漏了?假如早點察覺異樣,也許……
“你們裡面……有其他人嗎?”唐拔問那名村民。
村民不敢回答,卻回頭瞧向人群。
靠着寺院的火光,唐拔随着那村民的視線看去,于人堆中看見一個與别不同的家夥。
這人也是一身農民打扮,混在泗塘村民之間,手腿卻沒有被綁起來。
他一頭發絲稀疏,臉色灰白,是長期受到藥物摧殘的結果,雙眼透着了無生氣的眼神。
腰上也綁着繩索,與其他人緊緊連在一起。
孟七河看見了:這家夥左右雙手,各自輕輕握着一顆蠟丸。
“我在村民裡安置了兩個人,他們可不是我一般的弟子。
”波龍術王說時瞧瞧荊裂:“就跟你殺掉的那頭‘人犬’差不多,都被我用藥物長期豢養。
隻要聽到我這哨音,他們就會毫不猶疑地捏破手上的‘雲磷殺’——這兩個家夥就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更不會對生死有任何顧念。
”
“哼哼,以為靠幾句謊話就可以活下去嗎?”童靜冷笑:“你要是有這麼厲害的後着,一早就可以使出來,不用跟我們打到這個地步吧?”
“因為不隻我們想殺他。
他也想殺死我們。
而且最好是用手裡的劍。
”
荊裂說着時,已在虎玲蘭摻扶下站起來了。
波龍術王凝視荊裂。
最大的仇敵,卻偏偏了解自己所想,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
練飛虹回頭看看遠處人質所在。
孟七河和唐拔到現在還沒有回來,也就是說那邊确實有麻煩。
波龍術王把那木哨含在嘴巴裡,衆人立時大為緊張。
但術王并未吹哨,隻是撕下袍子上的五色雜布,緊緊包裹着大腿的刀傷止血。
他知道敵人裡以練飛虹暗器最厲害,眼睛一直注視着他不放。
練飛虹确已将一柄飛刀拔出在手,但他深知術王反應神速,并無把握先發制人,不敢拿幾百條人命去賭。
霍瑤花從地上爬起來,隻見她本來就白皙的臉更無血色。
她右肩所中的一箭甚深,卡入了關節骨頭裡,隻稍一動就痛入心坎,别說拿刀,那條手臂連擡起來都乏力。
她知道假如現在強行拔出箭矢,恐怕流血不止,于是用左手扳着箭杆,運腕勁将之折斷。
她沒有呼叫,但下唇都咬出血來。
波龍術王這時包紮好大腿,這才拿回哨子,但仍然舉在嘴邊,微微喘着氣說:“今天我們就算……平手。
讓我走,我就放過那些可憐的家夥,如何?”
就算他不說,荊裂已經猜出他的條件。
他閉起眼睛,沉默下來。
“不……不!不行!”義軍裡的廬陵民壯爆發出叫聲,繼而感染衆人。
許多縣民沖出去,他們雖然仍不敢接近術王,但遠遠圍成了一個半圓,封住下山的去路。
“要殺他!一定要殺光他們!”有人激動得手中竹槍都在發抖,焦急地呼叫:“各位大俠,請把這魔頭宰了!不可放虎歸山啊!”
“對對對!他一日在生,我們廬陵百姓都不得太平,不知哪天又會回來!不可放過這個收拾他的機會!”
“你們瘋了嗎?”一人卻在後頭大叫,正是先前那個登龍村民趙大。
他身受滅村之痛,自然不忍泗塘村也步上後塵:“幾百條性命,又有女人小孩啊!不顧他們死活啦?”
“我們拼了命上來救人,已是仁至義盡了!”一個廬陵縣民反駁:“眼下關乎廬陵——不,吉安府無數人的安危,你說哪一邊比較重?隻好對不起他們……”
民壯裡有百多人齊聲高呼,附和這個說法。
其餘的人,大半都沉默着,心裡其實也甯願拿那四百人質,換來術王一等人就地正法,隻是不敢開口說出;隻有少數的民壯,明确反對犧牲泗塘村民。
孟七河仍在人質群中共赴危險,他的山賊兄弟自然也反對動手。
義軍頓時就分裂起來,有的人甚至開始互相推撞。
“快殺!快殺!”前頭最激動的那批民壯,不斷催促着“破門六劍”下手。
波龍術王這時雖命懸一線,但竟然在微笑。
——他最喜歡幹的事情,就是把人心裡最黑暗的一面引發出來。
荊裂把一切都看在眼裡,濃眉皺在一起。
他想起那夜在登龍村,薛九牛跟他說過的話。
——她們都是人家的妻子和女兒啊。
“破門六劍”其他人看見這樣的情景,也都頓時戰意消退,露出失望厭惡的表情。
這時在陣中亮起了一抹劍光。
是站在中央的王守仁。
他将佩劍高舉向天,衆人看見,漸漸沉默下來。
王守仁臉容很平和,徐徐地說:“好,既然如此,我們就問問這兒所有人的想法,再作決定。
”
王守仁這句話,令燕橫和童靜都很意外。
“怎麼王大人會這樣……”燕橫焦急地說。
——難道王大人也相信,為了大義可以犧牲人命嗎?……
這時王守仁降下劍尖,指向一人:“就先從他問起。
”
衆人都呆住了。
王守仁劍尖所指的,乃是卧在地上一名山賊的屍體。
“王大人,他已經死了……怎麼問?……”
“再問他……”王守仁劍尖又指向另一個已犧牲的民壯。
“還有他……”他不斷指向地上的屍身。
所有人都沉默着。
他們開始明白王大人的意思。
王守仁表情變得悲哀,透出痛心的眼神。
“你們想想,他們是為了什麼而死的?”他每說一個字都非常沉重:“假如為了自己的平安,就可以無視别人的痛苦,那麼你們跟從前在這魔頭腳下苟活,又有什麼分别呢?你們跟他又有什麼分别呢?我們又為了什麼打這仗?死這麼多人?”
義軍之中以孟七河的山賊走得最前,也犧牲最巨,泰半都已命喪青原山,生還的兄弟聽了王守仁這番話,格外激動。
他再擎劍指向前方的“破門六劍”。
“你們再看清楚,他們幾位流的鮮血。
”
衆人瞧過去。
隻見“破門六劍”除了童靜隻捱一腿之外,幾位俠士經過連日大戰一身是傷,先前治理包裹好的刀劍創傷此刻又再溢血,渾身都滲着紅色。
最新加入來的圓性和尚受了術王一劍,傷得更是不輕。
六人神色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