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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清任 第一章 瑤姬一去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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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情以後,慶夫人被逼請罪,自承“管轄不力”,将後宮的大小事務都交予春妃白夫人。

    而白夫人自度娘家位高權重,擁兵一方,不願因此沾染非議,被人說是外戚奪權,所以又以體弱多病相辭。

    等而次之,就是夏妃采氏主持大局。

    遂一直以來,王後等于是被架空了。

    表面上,青王對慶夫人的恩愛禮敬,不曾減少半分。

    但是任誰也看得出,青王的真正态度是怎樣的。

     如今慶夫人終于在寂寞寥落中亡故,也不會有人覺得青王會真地懷念她。

    而誰會替代慶夫人坐上這個王後的寶座,自然成了議論的焦點。

     于是早朝便有人進言,後宮不可一日無主母,請青王早日立後。

     清任道:“後當然是要立的。

    ” 卻沒有什麼說什麼時候立。

    眼下春夏秋冬四妃,屬夏妃最有人望。

    夏妃端莊賢淑,知書達理,閨閣之中便頗有賢名。

    二十年來代替王後統領後宮,守禮克己,從不僭越,一向是青王的得力助手。

    隻是夏妃出身低微了些,她的父親采夢溪原先隻是個小小的蘭台省校書郎,女兒封妃之後,才在首輔慶延年的關照下提拔到天官府,以後一直做到司禮監禦史,算得朝中一名權臣。

    然而也有人說,采夢溪本來毫無才幹,皆因慶後失德,夏妃掌權後宮,慶延年為了拉攏夏妃保護慶夫人,才把本來碌碌無為的一介校書郎收為己黨,大加重用。

     論起出身,是春妃最為顯赫。

    其父白定侯是國中第一諸侯,一門四兄長,常年駐守南方海疆,一家子都是青王清任的得力臂膀和知交好友。

    不過人人都說,春妃生性恬淡,總是不愛活動,一直隐居在她的長閑宮裡,對外界毫不關心,并不是王後的佳選。

    而且青王和春妃的關系也是撲朔迷離。

    有人說青王最關心的妃子,隻有春妃一個。

    但也有另一種說法,道是青王與春妃也有芥蒂,幾乎沒有宮人記得青王幾時在長閑宮中過夜。

     沒有人還會提起禁閉在芝蘭苑的瘋女人秋妃;而冬妃從各方面看,都是極其平庸的女子,嫁入宮庭三十年間,除了年終祭祀大典,從來沒有人見她出來活動。

     一般情況自然是母以子貴。

    隻要将誕出太子的夫人立為王後,便無人會說什麼。

    可惜的是,青王清任年過半百膝下猶虛。

    二十年前秋妃生下的赤樂小公子患病身亡,揭露出慶後謀害懷孕妃嫔的可怖内幕,從而引發種種變故。

    照理說,其後的王子王女,可以安然誕生。

    但是依然沒有妃嫔生養,以至于王儲空虛至今。

    這成了大臣們敦促青王早日立後的最重要的理由。

     尤其是青王清任本人,看起來竟好像對此毫不焦慮一般。

    一幹大臣們更是揣測紛紛。

    青王的心思向來不容易揣摩。

     有底下的臣子,不那麼顧忌的,先舉了夏妃采氏。

    夏妃多年管理後宮,勞苦功高,更重要的是和故後一脈相承,夏妃之父也是首輔的親信。

    支持夏妃也就是支持故後,支持故後也就是支持首輔。

     當然也有人舉議春妃,認為春妃出身高貴,家人勞苦功高。

    這一派為首的,是大學士時晦明等人。

    青王清任很明白,大學士一黨若不是因為目下沒有太多的實權,聲音不大,早就和首輔鬧翻了。

    但即便如此,他們也事事要牽絆着首輔一點。

    慶後薨斃,首輔的權利圈子便缺了一個小口子,他們豈肯輕易讓夏妃跟上把這個缺口補齊?當然首輔那一派的人,就提起春妃一向身體欠佳,不利于延續宗祧。

     提及冬妃的也有一兩個人。

     奇怪的是,首輔慶延年本人,卻對立夏妃一議并不熱衷。

    故後慶拂蘭失寵而亡故,或者這也是他不願說話的原因。

     青王清任一直保持着認真的微笑,聽取了多方意見之後,卻完全不肯表态。

    照一般的習慣,他會問問首輔的意見,然則他也沒開口。

    青王這種态度,使得明确表态的人越來越少,大家都開始含糊其辭。

    清任謙和儒雅的外表下,有一顆深不見底的心。

    剛見到王的人也許會覺得他很好說話,甚至可以在他面前言無顧忌。

    朝中老臣卻覺得跟他相處越久,越不知道該說什麼,從而往往保持沉默。

    首輔現在的沉默,就是他心目中最明智的做法吧? 退朝之後,清任緩緩地踱回寝宮。

    時隔二十五年,對于這個青夔後的玉座,大家仍然是興緻高昂。

    他的父親青王武襄尚武好色,後宮佳麗無數,好多還是在征戰中虜來的外國女子——比如他的生母息夫人。

    那時的王宮中,也未見得有多少紛争。

    輪到他自己,恪守禮制,隻納了一後四妃,卻牽扯了無數麻煩出來。

     當然,先王有一個厲害的王後湘夫人。

    他沒有,也不能有。

    他擡頭仰望,蒼梧苑依然荒蕪如昔,深鎖的宮門裡面,飄出淡淡的迷離的白芷花香氣。

     治國安邦,遠交近攻,清任算是一個出色的國君。

    治世二十五年,河清海晏,國泰民安。

    雖然朝中還有些分裂糾葛,但民間百姓一直過着富足的生活,稱頌清任為賢君。

    但是這個賢君,卻有處理不了的死穴。

    如果像青王武襄那樣對待他的妃嫔們,把她們純然當作被征服的獵物,或者煩惱會少一些吧。

    青年時代,他鄙夷着他的前任青王武襄,認為他不過是個手段狠辣的野心家和野蠻粗暴的武夫而已。

    甫登王位時,他雄心勃勃,要做一個仁慈賢明的君主。

    花了這麼多年的時間,他終于将青夔國治理得風調雨順,終于博得萬民稱頌敬仰,滋味卻并不如當初想像中的那麼快樂。

    他永遠被各種各樣的勢力牽扯着,因為害怕失去平衡站不穩,而無時無刻不在擔心算計。

    他自己終于慢慢領悟到,其實有做得到的事,也有做不到的事。

    他性情中無法遏止的陰柔的一面,使得他自己這一生都負累重重。

     清任信步來到長閑宮中,看見春妃白氏才剛起床,正在梳頭。

    他站到她背後,順手接過侍女手中的碧玉梳,為她梳理一頭墨玉般的長發。

    白雍容微微地笑着,任由清任把她的頭發分成一小绺一小绺的,細細地編上,再串上彩珠璎珞,有如南方望海郡的漁家女子。

    白雍容和清任一般的年紀,當年在海疆并肩殺敵,如同兩兄妹一樣。

    隻是這二十年來,清任老得很快。

    而白雍容身為春妃,頗受青王優容,又從不介入後妃争鬥,隻一心一意地在後宮休養,萬事不操心。

    所以年屆半百的女子,竟保養得如同三十歲才出頭。

     “雍容,”清任說,“有人要我立你為後。

    ” “我身體不好呢。

    ”白雍容立刻回答。

     清任笑了笑,心想她消息倒是快。

     白雍容歎了一口氣,說:“主上,您别這樣。

    ” “怎了?” 白雍容轉過身,緩緩地理着自己的小辮子,“不用替我擔心,該要的我自然會朝您要。

    可是我不想要的,您也千萬别塞給我。

    ” 白雍容和别人不同,講話從不用顧忌。

    清任搖搖頭,“我并不是跟你開玩笑。

    ” “我知道您不是開玩笑。

    不過,我是真不想做王後呢。

    ”白雍容忽然壓低聲音說,“我父親那邊有回音了。

    ” 清任“嗯”了一下,“你哥哥什麼時候進京?” “月底之前。

    ”白雍容說。

     “那麼你多費心。

    ”清任感慨着,“這麼大的事情,虧得你從中周旋呢。

    ” 四顧無人,白雍容緩緩地說:“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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