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
康有為,你收拾下随老夫進宮。
”
“相爺,這——”
“皇上谕旨宣你進宮見駕。
怎的,這就想抗旨了?”翁同龢笑着打趣道。
“不不不,這……這實在太突然了……”康有為興奮、惶恐……萬般滋味齊湧心頭,便一句完整話兒也說不出來,“南海一點準……準備都沒有……”“那現下可要好生準備着。
莫要待會兒見着聖駕,卻還這般語不成句才是呐。
”翁同龢說着望眼衆人,“記着,文章一定要說理透徹,通俗易懂,艱深古奧的話兒莫要說。
印出來後可委托遞送京報的販子,附在朝廷邸報後面,送到朝中士大夫手中。
這樣一來可免去你們許多麻煩,二來影響也會更大些。
”
“相爺放心,卑職們理會得。
”
出南通會館起轎奔紫禁城,康有為心中猶自跳動不已,待至西華門呵腰出轎,前襟已被汗水打濕了大片。
遞牌子進大内,至養心殿東暖閣,但見光緒一身米色葛紗袍坐在炕邊椅上,旁邊小杌子上還坐着個人,廣額瘦頰,身材清癯,一身灰府綢袍子,外頭套着件黑緞子馬褂,卻是湖南巡撫陳寶箴。
翁同龢愣怔了下,這時間,光緒業已開口說了話:“老師來了?進來吧。
”
“嗻。
”翁同龢答應一聲,回首向康有為低語一句,“莫要緊張,記着先報履曆。
”方自進了屋,躬身道,“奴才給萬歲爺——”話音尚未落地,不想身後康有為卻已開口大聲道:“草民廣州南海康有為恭請皇上聖安。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殿内氣氛原本死氣沉沉的,他這一言語,倒弄得光緒破顔一笑,說道:“那般緊張做甚?朕難不成是老虎?”
“草民——”
“如今該說‘臣,光緒二十一年殿試二甲第四十六名、工部主事康有為恭請皇上聖安’了。
好了,都在那邊杌子上坐着吧。
”光緒說着挪了下身子,要了扇子在手中搖着,沉吟了下向着翁同龢道,“李鴻章來電,迫于俄法德三國壓力,日夷應允歸還我遼東半島,隻索銀三千萬兩。
加上條約賠款銀兩,計在兩億三千萬。
”他長長透了口氣,“現下咱一年收入總計不過六七千萬兩,而日夷要求三年償付,無論如何籌劃都不可能辦到。
先時奕進來,說英法德諸夷都應允借款——”
“皇上,諸夷如此慷慨,實為——”
“朕知道的。
可又能怎樣呢?現下能想的隻是少借點了。
”光緒臉上掠過一絲苦笑,“朕方才和奕、陳寶箴他們商議了下,決定開源籌款。
這具體的法子呢——”他輕咳了兩聲,臉上泛起絲絲紅暈。
“皇上——”
“昨夜受着些風寒,不妨事的。
陳寶箴,你與老師說說。
”
“嗻。
”陳寶箴起身答應一聲,向着翁同龢躬身請安,款款說道,“開源籌款,其一,在于整頓關稅、厘金;其二,扣廉俸,增厘金,折漕米,增加煙、糖、酒、茶、鹽各稅;其三,發行‘昭信股票’一萬萬兩,年利五厘,二十年内償還。
”
光緒長籲口氣站起身來,在暖閣中散步沉思着。
見小太監端上冰塊,自取一塊含了口裡,又命分賜衆人,這才開口說道:“另外,近來不少奴才奏雲實業救國,提出了自辦鐵路、開采礦山、設立工廠以抵制洋商洋廠的主張。
現下朝廷無力投資新式企業,加之又允許外國在我境投資設廠開礦,朕尋思對民間設廠制造不宜限得過嚴,師傅你意下如何呢?”
“皇上所言甚是。
”翁同龢攢眉,良晌方道,“目下列強争先恐後地向我輸出資本,其弊端種種,為害不輕。
但靜心思索,此為我朝工廠發展也有很多益處。
就市場來看,機織紗、布等需求量迅速上升,商品市場不斷擴大。
就人力而言,有許多農民、手工業者破産,而郵電事業興辦,又奪走大批驿站人員生計。
這些與日俱增的破産失業人群,為民間工廠提供了大量的勞動力。
此種形勢下,允許民間設廠,實為順應潮流之明智之舉。
奴才無異議。
”康有為的緊張心情早已被衆人言語蕩得絲毫亦無,聽翁同龢言語,忍不住插口說道:“依草民看——”
“又忘了?”光緒嘴角挂着一絲笑意。
“臣——”康有為愣怔下方察覺自己的唐突,不無怯意地掃眼光緒,卻見光緒臉上絲毫愠意亦無,兩隻黑眸熠熠閃光地望着自己,輕咳兩聲道,“臣初觐天顔,失禮之處還乞皇上恕罪。
依臣愚見,允許民間設廠,非隻可為朝廷擴充财源,更利于局面穩定。
皇上立意中興,局勢平穩最最緊要。
而那些破産流民,曆朝曆代便是社會動蕩之源——”“好,說得好!”話音尚未落地,光緒禁不住拍手道,“其他呢,你怎生想?”
“發行股票,臣意可行。
”康有為深深吸了口氣,“而整頓關稅、厘金諸項及折廉俸、增加煙酒糖茶鹽稅,臣以為尚待詳議。
此舉看似無意加取于民,實則不然。
我朝——”
“說,大膽說。
”
“嗻。
”康有為點點頭,沉吟道,“我朝積弊久矣。
裁革陋規、折廉俸,利于擴充财源,然各級官吏定必另立名目索取錢财,貪贓枉法之事亦将有增無減。
而衆多黎民非要承擔捐稅,更要承受各色各樣的克扣盤剝。
臣恐這般下去,遲早将會——”他細碎白牙咬着嘴唇收了口,兩隻炯炯有神的眸子眨也不眨地凝視着光緒。
光緒沒有言聲,微微點點頭回到座上,看了看寇連材剛剛從軍機處呈進來的奏折,一沓子都取過來,浏覽着奏議目錄,輕輕又丢了桌上,說道:“師傅,你心裡怎生想的?”
“奴才以為康有為所言甚是。
”翁同龢暗中咬一下嘴唇,說道,“前事不忘,後世之師。
明末李自成之亂,不可不引以為戒。
奴才意思——”“翁相所言差矣。
”陳寶箴掃眼翁同龢,在光緒面前躬身道,“皇上,時局平穩,貪贓枉法之事在所難免。
恕奴才鬥膽,便聖祖爺雄才大略亦何嘗不為之頭疼?人之初,性本善。
條約簽訂,舉國沸騰,莫不欲振奮以血國恥。
各級官吏皆蒙皇恩浩蕩方有今日,值此維艱之際,但稍有天良者,豈能不為之心動?即使真有人心喪盡者,在蒼生的怒海狂潮中,又敢不收斂?奴才以為,此實不足慮。
”
“撫台太擡舉他們了。
皇上前番下诏征詢各省督撫意見,除陳撫台與劉、張二制台,響應者還有何人?國事至此,實令人憂心如焚。
然急往往不能成事,反會壞事的。
”翁同龢起身踱着碎步。
“形勢至此,已是——”
“師傅所言不無道理。
此事那就先緩些日子,等慮得缜密了再說吧。
”光緒陰郁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厚重的宮牆價久久凝視着遠方,良晌,不勝感慨價長歎了口氣,似言語,又似喃喃自吟,道,“人才,說到頭還是缺少堪用的人才呀。
倘都能體諒朕的苦心,那該有多好。
”說着,他沉吟着提筆飽蘸濃墨,揮将起來。
袋煙工夫,光緒放筆複審視了下,開口道:“師傅,你們且看看有甚不妥的。
”翁同龢默然望着光緒,上前雙手接了:
為政之要,首在得人。
前谕中外臣工保薦人才,業經次第擢用。
當茲時事多艱,尤應遴拔真才,藉資幹濟。
著各部院堂官及各直省将軍督撫等,于平日真知灼見、器識闳通、才猷卓越、究心時務、體用兼備者,胪列事實,專折保奏。
其有奇才異能,精于天文、地輿、算法、格緻、制造諸學,必試有明效,不涉空談,各舉所長,俾資節取。
該大臣等當念以人事君之義,一秉大公,詳加考核。
倘或苟且塞責,謬采虛聲,甚至援引私人,贍徇情面,濫保之咎,例有專條,定惟原保之人是問。
欽此。
“皇上文思聰敏——”
“罷了,别給朕戴高帽子了。
”光緒淡淡一笑虛擡下手,望眼康有為,“你也看看,若有不妥處提了出來,朕重重有賞。
”許是困了,說話間,他張嘴打了個哈欠。
陳寶箴見狀,沉吟了下躬身打千兒便欲道乏,隻嘴唇方自翕動,卻見光緒擺了下手,問道:“湖南現下情形怎樣?”陳寶箴咽了口唾沫,道:“回皇上,湖南風氣較之兩廣、浙江、江蘇等地,閉塞守舊了些。
然自去年江标、徐仁鑄及稍後到任的按察使黃遵憲大人、維新志士唐才常、熊希齡、譚嗣同等人推動,風氣已然大開,并實施了一系列新法,如設立礦務局、鑄錢局,舉辦電信、小輪船、鐵路、兵工廠,成立時務學堂,設立南學會,創辦《湘報》……”
“是嗎?!”光緒興奮得兩手一合,道。
“奴才不敢欺瞞皇上。
但皇上變革谕旨一下,奴才願以頂戴花翎擔保,早則三年,遲則五年,奴才定将湖南治理得民富庫殷!”
“好!”光緒神情激越,雙眸熠熠閃光,“朕聞得湖南舉子贊曰:‘環視中外,可與共保歲寒者絕少,惟我義甯中丞,識力兼優,名實克副。
’始猶有不信,今聽你言語,果不其然。
但有爾等奴才,我大清中興何愁不能實現?!”說話間,他趿鞋下了炕,“看來朕于外邊形勢估計得太低了。
陳寶箴。
”
“奴才在。
”
“你所提練兵、籌款諸法朕準了,下去便着手推行。
朕将湖南交了你,治理得好,你想甚朕便與你甚。
不過,設若差事辦砸了,朕斷不會輕恕了你!”
“奴才謹記聖訓。
”
光緒心情極好,漫步踱着,似乎自言自語地說道:“有些人百伶百俐,參不透今日天下事,實寬縱得過了。
《左傳》裡頭有句話‘小惠未遍,民弗從也’。
對于庶子,要多行善舉。
但對于這些冥頑不化之徒,絕不能開了枉法徇情的例。
不然,要不了幾年,這事兒便沒法挽回了。
還有句話,你要好生記着——”他輕咳了聲,雙眸直直凝視着陳寶箴,一字一句似從齒縫中蹦出,帶着絲絲金屬般的顫音,“持定見,勿為浮言所動!”
“皇上放心,奴才定刻了心上。
”
“好了,你道乏吧。
到你六爺那看看他還有什麼交代的。
另外,告訴他不必再遞牌子進來了。
”因見太監們擡着禦膳桌進來,便道,“來,我們邊用膳邊談。
”康有為斜簽身子坐了光緒身側看時,燕窩雞糕酒炖鴨砂鍋擺在膳桌中間,四周四碟子小菜,兩葷兩素,另有幾盤子細巧宮點。
他一向以為皇帝吃飯,必定珍馐佳肴,此時不禁一愣。
寇連材待飯食擺好,哈着腰正要退出去,光緒卻叫住了他:“你去暖閣将桌上那書取了過來。
”
“嗻。
”
光緒這方舉筷子點着菜笑道:“放開了用,不要拘束。
”康有為在胡思亂想間忙不疊起身答應了,拿捏着坐了小心用餐。
“這鴨炖得最好,朕師傅最愛用的。
你嘗嘗看做得怎樣?”光緒見他隻在身前碟中搛菜小口嚼着,遂舉箸搛塊鴨肉放他碗中,複搛塊豆腐嘴裡嚼着,說道,“看了覺着怎樣,嗯?”“皇上聖明。
”康有為躬身答道,“此乃三百年之特诏,可去拘牽之見,光大維新之命。
實社稷之福、蒼生之福。
”
“你可莫要逢迎朕。
”
“臣不敢。
皇上舉人才诏,确中國自強之基,天下臣民講求時事之本。
”光緒臉上掠過一絲笑色,因見康有為用不暢快,略吃了幾口便起身要漱口茶。
康有為忙要起身謝恩時,光緒一笑,說道:“朕曉得你們都沒進食,能吃便多吃些,朕在那邊看折子,吃飽了過來說話。
”說罷腳步橐橐踱了去。
他一去,康有為如釋重負,因為肚餓,風卷殘雲,盞茶工夫便将禦膳吃得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