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袖跪地請安:“奴才載漪奉旨見駕。
老佛爺萬歲、萬歲、萬萬歲。
”慈禧太後沒有言語,隻按煙點火一口接一口吧嗒吧嗒地抽着,偌大的屋中霎時間靜寂得便一根針落地都聽得見。
綠幽幽閃着瘆人寒光的眸子盯着載漪足有移時,慈禧太後方輕咳一聲慢條斯理地問道:“載漪,你可知罪?”
“奴才知……知罪。
”載漪身子秋風中樹葉價瑟瑟抖着,語不成聲地回道,“奴才辦事不力,敗了老佛爺、瑾主子興頭,求老佛爺開……開恩,就恕了奴才這回吧。
奴才下回再……再也……”“你瑾主子大喜日子,你這堂堂郡王爺,竟鬧出這種事兒,怨不得奴才們底下都說你這全沾了——”說着,她戛然止了口,接杯咕嘟咕嘟漱了口方接着道,“看你主子面上,這事兒我就不追究了——”
“奴才謝老佛爺不罪之恩。
奴才謝主子娘娘——”
“我這話還沒說完呢!”慈禧太後冷冷一哂,插口道,“你說那些拳匪都做什麼來着,嗯?”載漪思量着,慢吞吞字斟句酌道:“回老佛爺話,那些人都在殺洋教士、毀洋教堂——”
“還有呢?!”慈禧太後虛擡下手示意瑾妃在一側杌子上坐着,“他們不還反咱大清朝嗎?!你不知道,嗯?!”載漪身子猛地一抖,忙不疊叩頭道:“老佛爺明鑒,那些人先始是……是……隻如今都已歸順我朝。
老佛爺若不信,奴才——”
“我就是不信!明兒你親自去山東打聽打聽,他們究竟是怎樣些人兒,再進來回話。
”
“老佛爺,奴才……奴才絕不敢欺瞞您的……”
“你是不敢,隻是你那腦子卻和豬腦子一個樣兒!我真不曉得就你這熊樣怎能養出那般玲珑剔透的孩子!”慈禧太後似乎耐不住胸中郁悶,花盆底鞋在臨清磚地上橐橐響着,在載漪身前踱着碎步,“回去将那些奴才統統都與我趕出京城!”
載漪伏在地上,一張臉直漲得脫了毛的猴屁股一般,嗫嚅道:“老佛爺,這事……奴才意思還是……”
“嗯?!”
“老佛爺,”載漪大半輩子窩窩囊囊,好不容易抓着這枝兒,總想着能風光一場,哪料得這等下場?隻就這樣收場心裡又覺着不甘,細碎白牙咬着下嘴唇沉吟半晌,終忍不住大着膽子道,“這些拳衆許真有異心,但他們那一身本事端的不俗。
設若能讓他們歸順朝廷,非隻能免去諸多煩惱,更于國事大有益處。
宋時不就有個喚宋江的歹人,聚集了一批亡命之徒對抗朝廷——”
“虧你還記着有宋江這麼個人兒。
隻那是大宋,現下可是大清!”
“是是。
奴才意思是說——”
“行了,你那點心思瞞得過我?!”慈禧太後冷哼了一聲,說道,“與你兩日工夫,過後若再讓我聽着那些人在京裡蠱惑人心,你差事可就做到頭了!”
“老佛爺谕旨,奴才敢不遵從。
隻這事猶有回旋之餘地,老佛爺但與奴才些時日,奴才定要他們——”
“得得。
與你些時日,這京裡不定鬧成甚樣呢。
道乏吧。
”
“老佛爺——”
“我這不與你處分,你心裡不舒坦怎的?”
“不不不。
老佛爺歇息,奴才告退。
”載漪說着起身打千兒向瑾妃道安,急急出了屋。
看他那般狼狽樣,瑾妃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
“瞧瞧他那樣,哪還像個王爺?”慈禧太後亦禁不住莞爾一笑,“我真疑心他被人戴了綠帽子,不然俊兒怎的那般機靈,而他卻是木橛子一個。
”
瑾妃攙着慈禧太後在大迎枕上躺了,道:“老佛爺說笑了。
其實郡王爺在外邊做事可精明呢。
他這都是見着老佛爺您心裡緊張,少不得出差子的。
”“我是老虎,吃人嗎?”慈禧太後說着輕籲了口氣,“我知道奴才背地裡捕風捉影、說三道四議論我的不少,隻在這位兒上,心不硬能行嗎?那可是要亡國的呐。
”
“外邊有奴才大逆不道說老佛爺閑話的,隻那少數幾個人兒。
大多數奴才還都是能體諒老佛爺您的苦衷的。
”瑾妃斜簽着身子坐了床沿上,說道。
“那你呢?”
“臣妾自然也是大多數奴才心思,隻……隻是不知老佛爺您信不信得過臣妾?”
慈禧太後嘴角掠過一絲笑色:“信。
似你這乖妮子,我能不信嗎?”兀自說着,她忽地愀然歎了口氣,“隻有些人卻不能體諒我這苦心。
像皇上,我一把屎一把尿将他拉扯大,可如今他怎樣?我這真叫作繭自縛呐。
”瑾妃眼睫毛眨了下,望着慈禧太後小心道:“皇上隻是性子急了些,其實他心裡待老佛爺您還是十分感恩的。
”
“這我知道。
皇上之心仁孝誠敬,原本也無可挑剔的。
隻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身邊那麼多人挑撥,能不與我生隙嗎?這人呐,還是小着些好。
想想他幼時,那是何等的可愛。
唉——”耳聽得屋角金自鳴鐘連撞了九聲,慈禧太後淡淡一笑,“大喜的日子,卻沒來由說了這麼多擾人的話兒。
好了,不說了。
宮裡情形怎樣,還好吧?”
“托老佛爺福,一切都好着呢。
”
“這便好。
”慈禧太後點了點頭,“你主子娘娘我這一時半會兒還離不得,宮裡你姐妹兩個多與皇上分擔着些。
對了,珍妮子這陣子還好吧?”
“妹妹這陣子身子骨一直不大舒坦。
”
“可要太醫瞧過了?什麼病兒?”
“臣妾也說不清楚,不過太醫院每日都有奴才過去的。
”
“你們也真是的,就不曉得告我一聲?”慈禧太後歎道,“回去要奴才們悉心侍候,需什麼盡管向内務府要,回頭我讓奴才與他們說一聲。
對了,七格格屋裡那個陳嬷嬷很是會侍奉人,回頭讓調過去。
”
“哎。
”瑾妃答應一聲起身蹲了個萬福,“臣妾這裡代妹妹謝老佛爺了。
”
“一家人還談甚謝不謝的?”慈禧太後虛擡了下手,“這事兒你隻要奴才們悄悄地做,莫讓他倆曉得是我意思——”
“老佛爺這是——”
“要他倆曉得是我的意思,不定還不領我這情呢。
如此我這老臉往哪兒擱?日後宮裡邊有甚動靜早早知會我一聲。
别人上年紀了都指望着能享享天倫之樂,我不敢有這份奢望,隻希望能盡盡一個做長輩的責任,免得日後沒臉去見祖宗。
”說着,兩行淚水順眼角無聲地淌了下來。
瑾妃怔怔地望着,此時此刻,她忽地覺得她原來并不是她想象的那般陰險、狡詐、狠毒,恰恰相反,她是一個仁慈的、充滿愛心的可敬長者!
“老佛爺。
”一個太監輕手輕腳近前,躬身打千兒呼道。
“嗯?嗯——什麼事兒?”
“回老佛爺話,剛傳過話來,七格格去……去了。
”
“什麼?”不知是真的動了感情,抑或是做作,慈禧太後愣怔下放了聲兒出來。
瑾妃一邊勸着,眼眶中淚水已是走線兒般淌了下來,足足盞茶工夫,慈禧太後方自止了聲兒,“本想着借你的喜給她祛祛災,哪曾想還……還是留她不住,這……”
“老佛爺萬萬節哀順變。
”瑾妃嘶啞着嗓音哽咽道,“若您有個好歹,格格她西去路上也不能安心的。
”慈禧太後接毛巾揩了把臉:“本想多與你聊會兒,解解悶兒,隻這——天也不早了,今晚你便住園子裡,好歹皇上明兒也要過來的,你們一道兒回去吧。
我過去看看。
”說罷吩咐備轎。
“老佛爺,臣妾陪您過去——”
“你這一天沒個空閑的時候,早些歇着養養神兒,不然明兒撐得下來嗎?去吧。
”
“那——臣妾告退。
”
望着她漸漸模糊的影子,慈禧太後嘴角泛起一絲陰冷的笑色。
“老佛爺,轎子備好了,您——”
慈禧太後深邃的眸子凝視着黑沉沉的院落,長長透了口氣道:“不去了。
”
“老佛爺——”
“走都走了,這過去能拉她回來嗎?”慈禧太後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