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妄言犯上,請皇上恕罪。
”李端棻起身一個揖兒打将下去。
“行了,坐着吧。
”光緒發洩胸中郁悶價長長透了口氣,徐徐說道,“手中無兵,做事兒難;這手中好歹有些個兵了,卻不想做起事兒依舊是那麼難。
依你看,朕現下該如何是好呢?”李端棻受寵若驚,強自按捺住跳動不已的心房,沉吟片刻,說道:“皇上但要成大事,手中無兵萬萬不成的。
七千新建陸軍雖則骁勇,隻好漢難敵四拳——”
“罷了袁世凱再行擴軍,你以為如何?”
“現下還不能罷免那厮。
”李端棻輕輕搖了搖頭,“一則沒有合适奴才接得下那差事;二則倘罷了那厮,隻怕老佛爺會借機委個心腹奴才接手,如此皇上這些年心血豈不白費?”
“那——”
“奴才意思,袁世凱的奏折先壓着,他若再遞折子進來,皇上可以庫銀無多搪塞,暫時穩住他。
隻這也非長遠之計。
若求萬全,現下唯有一法——”李端棻凝視着光緒,從齒縫中蹦出兩個字,“變法!”光緒嘴角肌肉抽搐了下:“變法?現在?”
李端棻沉重地點了點頭:“對,隻有變法。
現下德夷強占我膠州灣,民情激憤,莫不思奮發圖強,此正推行變法之大好時機。
但新法頒布天下,舉國響應,似袁世凱那等圓滑之輩,豈會看不清形勢?他若真再心存二心,皇上罷他差事,老佛爺時勢所迫,亦不能有所作為的。
而那時擴軍,更是名正言順之事。
”光緒仰在軟軟的座墊上閉目沉思良久,矍然開目說道:“有老佛爺在上邊,她能應允變法嗎?搞不好,會弄巧成拙的。
”
“皇上但變法谕旨頒了下去,老佛爺又怎能收了回來?”
光緒身子電擊價哆嗦了下:“你要朕——”
“皇上,為今隻有此一條路可走了。
德夷強占膠州,恕奴才鬥膽,想要讨了回來,恐——”他沒有說下去,隻輕輕搖了搖頭,“此時再不變法圖強,待列強紛紛效法,我神州華夏支離破碎時再想變,為時已晚矣。
”光緒兩手把玩着茶杯,茶水濺了手上亦竟渾然不覺。
“皇上——”
“如此太……太冒險了。
”光緒掃了眼李端棻,愀然歎道,“《萬國公報》查封,強學會遭禁,這裡裡外外還有多少奴才談變法、論維新?便張之洞那奴才,誰不以為力主變法的,可緊要關頭亦迎頭一擊。
形勢如此,倘要強行變法,隻怕——老佛爺能耐,切切不可低估的。
”說罷,他複無可奈何價長歎了口氣,“還是師傅當初說得對,這事萬急不得的。
朕當時若腦子冷靜着些,局勢想來也不會如此。
此事還……還是從長計議吧。
”
“皇上,時不我待呀。
”李端棻“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皇上說的隻是京裡情形,外邊情形卻絕不是這般的。
皇上若錯此良機,日後變法之路将更加艱難!”光緒眸子亮光一閃,虛擡下手問道:“外邊情形怎樣,你且說來朕聽聽。
”李端棻兀自跪着,答應一聲道:“現下各地維新思潮較之往昔尤為高漲。
梁啟超之《變法通議》《論中國積弱由于防弊》、譚嗣同之《仁學》、嚴複之《天演論》等維新著作,《直報》《國聞報》《知新報》以及《民聽報》等宣揚變法維新的報章雜志如雨後春筍,普天下士民覺醒國事者日漸其多。
”
光緒坐了安樂椅上,端杯啜着茶水,聽李端棻侃侃道着,許久才歎息一聲,說道:“怨不得聖祖爺六下江南。
時勢不與,但形勢好,朕真希望也能出去走走。
”
“皇上,”李端棻把玩着手中茶杯,“形勢已然如此,而德夷強占我膠州,更是推波助瀾,但皇上毅然下诏維新,我朝氣象定——”
“各地督撫反響怎樣?”光緒眼皮子倏地一顫。
“此——”
“如此局勢,甚是喜人。
隻是要變法維新,此時還不是時候。
”光緒輕籲了口氣,搖頭道。
“形勢轉瞬即逝,奴才懇請皇上三思。
”李端棻細碎白牙咬着下嘴唇,猶豫着低聲道,“皇上,康有為請求見駕——”
光緒身子針刺價哆嗦了下,深不見底的眸子直直盯着李端棻:“這奴才又……又來京城了……”
“現在宣武門外‘紀家客棧’候奴才消息。
皇上若準其所請,奴才這便過去傳話。
”李端棻滿是深情地凝視着光緒,點頭回道。
“不,你傳朕話與他,速速離開京城。
”
“皇上——”
“本朝成例,非四品以上官不得召見。
前次朕見他,雖假着殿試名兒,卻仍為老佛爺所不悅。
此時若再見他,朕不好說話是小,于他隻怕亦會有殺身之禍的。
”光緒虛擡了下手,“他的心思朕再清楚不過的了。
你要他暫且再忍耐陣日子……”耳聞天際間三聲沉悶的午炮聲傳來,光緒隔轎窗望望天色,這才發覺已至前門大街上,沉吟着在轎底跺了兩下,望着李端棻說道,“好了,你下去吧。
外邊有甚動靜,及時奏朕。
記着告訴那奴才,務必離開京城。
但被剛毅衆人聞得風聲,朕怕再亦無能為力的。
”
“嗻。
”
目送着明黃暖轎迤逦遠去,想着國事維艱而變法維新夙願依舊斷線風筝價飄蕩着沒個着實地兒,李端棻心裡直覺着塞了團爛棉絮價堵得慌,正沒個頭緒,忽覺頰上一涼,接着手背上又是一點水珠,擡頭看時,不知幾時陰了天,疏疏落落的雨點已灑落下來。
沉吟着正要找地兒避雨,遠遠地見家人祁義打馬飛奔而來,手裡拿着油衣,氣喘籲籲道:“叫小的好找,還以為爺您在宮裡沒出來呢。
碰到沈爺才曉得您走的這條道兒。
”
“府裡一切都好吧?”李端棻一邊披油衣,一邊問道。
祁義忙笑道:“爺放心,府裡一切都好。
就是老夫人想您想得慌,爺您這回來可就好了。
對了,小的差點忘了,姑老爺來信,說他很快也要返京了——”“是嗎?什麼時候?”李端棻不待他話音落地,已然急急插了口,“回去告訴老夫人,我這一切都好,不必牽挂,最遲申時便可回府。
”
“嗻。
”
雖披着油衣,隻打馬飛奔,豆大雨點撲面襲來,待至宣武門外“紀家客棧”時,李端棻渾身上下仍是落湯雞一般。
掌櫃的紀正在檐下張望着,不待他近前已自迎了出來,打千兒道:“小老兒給李大人請安了。
順義,快過來将馬牽了後院去。
”李端棻翻身下馬,馬缰兒甩了順義,略一躬身笑道:“老人家快莫如此。
苾園雖較複生年長着些,隻與老人家比,卻還是後生小輩一個。
老人家這禮兒,苾園怎生受得起?”
“李大人說笑了。
小老兒這賤人一個,怎敢當大人如此言語,大人快屋裡請,請!”
一杯熱酒下肚,李端棻直覺着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舒坦,嘴唇翕動着正欲言語時,隻聽西跨院一個女子聲氣抑揚頓挫地吟道:“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
征塵暗,霜風勁,悄邊聲,黯銷凝。
追想當年事,殆天數,非人力。
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
隔水氈鄉,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
“錯了!”譚嗣同打斷道,“這裡‘區’字讀作‘嘔’音,‘區脫’即指土屋,是漢時匈奴築以守邊用的。
”
“這字不還是你教給我的,念作‘曲’嗎?”
“此一時彼一時也。
”譚嗣同笑道,“這‘區’字有兩種音兒,不同地方發音是不同的——”不待他話音落地,那女子已然笑着開了口:“知道了知道了。
這字兒就和那‘重’字一樣,有時讀作‘種’音,有時又讀作‘崇’音,是不是?”
“嗯。
接着背。
”
“看名王宵獵,騎火一川明,笳鼓悲鳴,遣人驚。
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蠹,竟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将零,渺神京。
幹羽方懷遠,靜烽燧,且休兵。
冠蓋使,紛馳骛,若為情。
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翠葆霓旌。
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
”
譚嗣同腳步橐橐踱着碎步,臉色凝重地沉吟道:“此《六州歌頭》乃宋孝宗時中書舍人張孝祥所作。
其時張浚北伐軍在符離潰敗,主和派得勢,與金國通使議和,詩人聞訊既痛邊備空虛,敵勢猖獗,尤恨南宋王朝投降媚敵求和的可恥,遂即席揮毫,寫下了這首——”見李端棻在亮窗外站着,譚嗣同收口迎了出去,“苾園兄甚時過來的,怎的也不言語一聲?”
“此情此景,苾園忍心嗎?”李端棻淡淡一笑,說道。
“好你個苾園兄,這一大把年紀了,還——”
李端棻輕輕搖了搖頭:“不不,苾園是完全為你的言語陶醉了。
南海兄現下何處歇息?”譚嗣同輕咳一聲斂了臉上笑色,“南海兄正在後院起草上皇帝書呢。
苾園兄,不知上邊——”
李端棻苦笑着搖了搖頭。
“如此大好形勢尚不變法,皇上他究竟要待到何時?難不成要等到諸夷皆似那德夷一樣,将我華夏分割得支離破碎嗎?”
李端棻無奈價咽了口唾沫:“皇上心裡仍有顧慮。
”正說着,順義自後院行了過來:“公子,康爺讓您過去趟。
”“看來南海兄大作告成了。
”李端棻不堪涼意價身子抖了下,“走,咱們這便過去,且看看南海兄傑作。
”
“我先過去,苾園兄換了衣裳再過來吧。
”譚嗣同說着吩咐順義,“你去将——”
“不用了。
”
“嘴唇都發紫了,還說不用?順義,快去将我那件黑色夾袍取與李大人換了,另外再要廚子熬碗姜湯。
”說罷,譚嗣同循廊奔了後院。
因着轉眼便又是大比之年,天方交十月,應試舉子便三五成群聚了京師。
“紀家客棧”地利境幽,更是舉子們栖息溫習之理想地兒,雖前後足足有四十多處房子,亦早已住得滿滿的。
一則因此,二來為着安全,掌櫃的紀正索性與順義住了一處,将自己的房子留了康有為居住。
譚嗣同熟門熟路,隻片刻光景便奔了過來。
“南海兄。
”
“喲,複生,你來了。
”康有為将油光水滑的長辮在脖子上盤了兩圈,與楊深秀正立案前,聞聲望眼譚嗣同道,“你且看看,有甚不妥的嗎?”譚嗣同移身案前,俯首看時,隻見墨迹猶在的雪白紙上端莊凝重地寫道:
具呈工部主事康有為,為外釁危迫,分割疊至,急宜及時發憤,革舊圖新,以少存國祚,呈請代奏事:……萬國報館議論沸騰,鹹以分中國為言。
若箭在弦,省括即發,海内驚惶,亂民蠢動。
職誠不料昔時憂危之論,倉猝遽驗于目前,更不料盈廷緘默之風,沈痼更深于昔日。
瓜分豆剖,漸露機牙,恐懼回惶,不知死所……譬猶地雷四伏,藥線交通,一處火燃,四面皆應。
膠警乃其借端,德國固其嚆矢耳……殷憂所以啟聖,外患所以興邦,不勝大願,伏願皇上因膠警之變,下發憤之诏,先罪己以勵人心,次明恥以激士氣。
集群材咨問以廣聖聽,求天下上書以通下情。
明定國是,與海内更始,自茲國事付國會議行,纡尊降貴,延見臣庶,盡革舊俗,一意維新……
“複生以為怎樣?言辭是否過激了些?”康有為擦手問道。
“不。
”譚嗣同細碎白牙咬着下嘴唇,“隻此怕皇上猶自下不了決心呢。
方才苾園兄過來——”康有為急道:“苾園兄來了嗎?他在何處?快引我過去見他。
”“苾園兄正更衣呢,立馬便過來。
”譚嗣同将手一讓,撩袍擺于杌子上坐了,道,“複生方才問了皇上意思,依舊是——”他沒有說下去,隻兩手一攤。
康有為眉棱骨抖落了下,咬嘴唇道:“如此形勢皇上還不思變革,要等到甚時候?!”
“這怕隻有皇上曉得。
”譚嗣同嘴角掠過一絲苦笑。
發洩胸中郁悶價長長透了口氣,翕動嘴唇還欲言語時,屋外紛沓腳步聲起,譚嗣同望眼康有為,起身迎了出去。
康有為拱手打了招呼,一雙眸子滿是急切地聚在李端棻臉上:“苾園兄,情形如何?”李端棻輕輕搖了搖頭:“方才進宮見着皇上,皇上要我轉告南海兄,速速離開京師——”
“要我離開京城?!”
“正是。
”李端棻點了點頭,“看皇上意思,老佛爺諸人于強學會一事猶自耿耿于懷,而南海兄更是令他們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皇上恐衆人聞得風聲,與南海兄會有殺身之禍。
”康有為腳步橐橐來回踱着快步:“不,此番進京,再不搞出些名堂出來,我是斷不會離開京城一步的!”
“南海兄——”
“朝廷軟弱,唯有書生起來救國!”康有為頰邊肌肉抽搐了下,咬牙道,“倘我等吝惜一己性命,不起來大聲疾呼,還指望誰出來?!”李端棻眼睫毛眨了下,語重心長道:“皇上旨意也有他的道理。
南海兄乃我輩希望所在,倘有閃失,可如何——”“苾園兄多慮了。
”不待他話音落地,譚嗣同輕咳一聲開了口,“德夷強占膠州,舉國沸騰,要求變更朝局之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京中現下雖風平浪靜,隻因着朝廷動靜尚未傳了開來。
依複生猜測,上邊必又是委曲求全!試想此訊但傳遍京師大街小巷,會是怎樣個反響?南海兄雖則是他們眼中釘、肉中刺,隻他們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嗎?”李端棻沉吟片刻,點點頭嘴唇翕動着欲言語,隻譚嗣同卻又道,“現下要緊的還是想方設法促使皇上早定心思,變法維新!設若再不舉事,内亂紛仍而外患加劇,我大清便真病入膏肓,一點希望也沒了!”
“複生兄心思我輩誰不有之?奈何皇上苦衷在懷,猶自——”
“苦衷?皇上有什麼苦衷,我們不能設法為之排解嗎?”譚嗣同插口道。
“依苾園推測,皇上苦衷不外有二。
”李端棻拈須沉吟着說道,“其一,乃我輩興民權、開議院之主張。
皇上雖天資聰慧,隻于君權卻看得極重,想要他答應君民共主,實在是有些——”他說着掃了眼康有為。
康有為在亮窗前攢眉蹙額,凝視着麻蒼蒼的天穹,仿佛在思索着什麼,半晌默不作聲。
“南海兄,依漪村看——”
“興民權、開議院,乃我維新思想主旨之一,萬不能舍。
”康有為長長籲了口氣,“皇上現下心有顧慮,隻因他還不曉得此中裨益。
但他曉得了,一定會應允的。
”楊深秀細碎白牙咬着下嘴唇,猶豫片刻方開口道:“想要皇上打消此慮,非一時半刻便可做得到的。
而今之形勢已是迫在眉睫、刻不容緩。
漪村意思,不妨暫收起此旗幟,而以尊崇君權,依靠皇上去推行變法——”
“以君主之法,興民權之政。
妙!太妙了!”譚嗣同眼中亮光一閃,“但新法頒行,皇上睹其成效,再重舉此大旗,必事半功倍。
南海兄,你說呢?”康有為深邃的眸子掃眼二人,移眸李端棻道,“此事芯園兄以為如何?”
“苾園以為漪村兄、複生兄所言甚合時宜。
”李端棻悠然踱了兩步,颔首道。
“頑固守舊勢力之反駁我等,此為關鍵之關鍵。
我華夏君主專制綿延兩千餘年,其早已在蒼生心中根深蒂固。
倘我輩暫時收起君民共主旗幟,非則可麻痹頑固守舊勢力,減少變法阻力,且可赢得大批徘徊猶豫之人加入我輩行列,壯大我等聲勢。
”說着,他移眸凝視着康有為,“南海兄,皇上心中顧慮之二,便在于頑固守舊勢力過于強大,恐稍有不慎,會悔恨莫當的。
”
“暫時放棄興民權、設議院主張,還是容我回頭再好生想想吧。
”康有為咽了口唾沫,正欲再言語時,陳熾、王照并着一個四十出頭中年人自屋外踱了進來。
“這是南海胞弟,喚做廣仁,你們以後稱他幼博便是了。
”見衆人詫異地望着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