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速去速回,朕等你回話。
”
“嗻——”
東暖閣裡隻剩了光緒一人。
見王福躬身進來,他虛擡了下手道:“這裡不用你了,連外邊奴才都退了配殿去。
對了,把燈都熄了。
”說罷,渾身乏力地半躺在大竹椅上。
滿殿裡靜寂空寥,隻聽殿外傳進來簌簌風聲,四面圍屏都在瑟瑟抖動,憑空給殿中增加了幾分驚悸恐怖的氣氛。
四下似乎片刻之間亮了一下,接着便是轟隆一聲震響。
刷刷的雨聲呼嘯着漸漸近來,密密地砸在琉璃瓦上,一片聲響。
王福等人聞得雷雨聲趕過來,見光緒隔窗望着外面的蒙蒙雨簾,置若罔聞價動也不動,猶豫着又遠遠退了回去。
光緒的臉色比四周的景色還要陰沉,細碎的牙齒緊緊咬着下嘴唇。
難道隻要她在一日,我便毫無指望?!難道祖宗法典規章,在她面前都是廢紙一堆,沒有一章一字能挺起胸膛,為我說句公道話?!難道我隻有等着自然之律為我掃平道路?!不!不……聽着屋外沙沙雨聲時緊時慢,光緒疲憊的雙眼緩緩合了起來。
又一個黎明降臨了。
太陽像往日一樣,懶洋洋地從遠處地平線上爬了出來,隐在稀薄的雲層裡,将臨清磚地上的積水照得閃着亮兒。
王福隔亮窗望着沉沉睡着的光緒,喉頭抽動了下,似要言語隻卻沒有開口。
“王公公,咱家這還等着回話呢?!”
“李總管,”王福眸子中不無企求神色,回首望了眼身後一臉冷笑的李蓮英,強作笑色道,“萬歲爺昨兒夜裡四更天方歇息,您就——”
“這老佛爺萬一怪罪下來是你頂着還是咱家頂着?”李蓮英睃了眼王福,“公公若覺不便,咱家自個進去便是。
”
“不不,總管稍候,咱家這就……這就進去通禀。
”王福仰臉深深吸了口氣,睜眼時眼睫毛已然潤濕,輕手輕腳進去,躬身打千兒道,“萬歲爺。
”
……
“萬歲爺。
”他略略擡高了聲音。
“嗯?嗯——”光緒身子抖了下,睡眼惺忪間但覺光亮刺眼,這方察覺天已大亮,移眸望眼屋角金自鳴鐘,卻已辰時過了一刻光景,“怎的都這時候了也不曉得喚朕一聲。
楊銳呢?可回宮來了?”
“楊大人還未回來呢。
萬歲爺——”
“你叫連材在東華門候着,他一進來立刻帶了見朕!”
“嗻。
”王福細碎白牙咬着下嘴唇,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又道,“啟奏萬歲爺,李蓮英殿外求見,說老佛爺有幾句話兒要問……問您。
”“什麼?!”光緒身子電擊價哆嗦了下,他深深地思索着,踱着方步,眼神暗得像深不見底的古井。
良久,方緩緩點了點頭。
“奴才給萬歲爺請安。
”
光緒似乎便一個字兒亦不願多說,隻從齒縫中蹦道:“說!”“老佛爺有幾句話兒要奴才問萬歲爺。
”李蓮英不無得意地嘴角掠過一絲笑色,待光緒面北跪了臨清磚地上,幹咳兩聲清了清嗓子,問道,“老佛爺要奴才問萬歲爺:我将你辛辛苦苦拉扯大,你現在翅膀硬了,誰的話兒也聽不進去了,裁掉那麼多衙門不說,又為着一個小小主事将禮部六堂官悉數罷斥。
隻此還不罷休,又讓那些康、梁黨徒執掌朝柄,重開懋勤殿以代軍機處,你究安的何心?!難道要将祖宗社稷斷送了才肯甘心?!”
“兒臣不敢。
”光緒身子輕輕抖了下,“兒臣之所以如此,隻為強國雪恥,複我大清尊嚴。
”
“康、梁之輩,皆迷信洋人、棄祖滅法的混賬東西,你以為用了他們,就能強國?!”
“康、梁皆滿腹經綸,實國之棟梁。
請親爸爸明鑒,莫以小人讒言為是。
”
“呸!明鑒?他——”
“你敢妄傳老佛爺問話?!”光緒細碎白牙咬得咯咯作響。
“奴才再膽大也沒這個膽的,萬歲爺若不信,盡可差人去老佛爺處問了。
但奴才有一字多了少了,願領萬歲爺責罰。
”李蓮英滿臉不屑地道了句,接着道,“他們什麼人兒你以為我不曉得?!你看我這老婆子在京裡礙事,索性将我送了承德,帶發修行,豈不更稱你心思?!”
“兒臣沒有這等心思,亦不敢有。
”
“不敢?你還有什麼不敢的?!”李蓮英背手橐橐來回踱着碎步,仿佛自己便是慈禧太後一般,“你辦新政才幾日,便攪得人心惶惶、朝局動蕩。
這局面還能長久下去嗎?!先帝将這社稷托付與我,我便不能任着你胡來,你好生揣摩揣摩!到時候——”他冷冷哼了聲,“可莫怪我無母子情分!”
“但去舊布新,少不得有波折動蕩——”
“老佛爺問話隻到這兒,萬歲爺。
”李蓮英說着稍稍斂了先時氣焰,努嘴示意門口捧盤子下等太監進來,說道,“這沒多久就要交秋了,老佛爺特要奴才們給萬歲爺做了件袍子。
萬歲爺瞧仔細了些,那扣兒可都是金子做的!”
光緒眉棱骨抖落了下,緩緩移眸過去,是的,是金子做的。
黃燦燦,在陽光下閃着耀眼的光芒。
他的心冷縮成了一團。
金子做的,她要——
“萬歲爺瞧真切了?奴才這還要回話的。
”李蓮英獰笑着道。
“你回老佛爺,朕謝她老人家挂念之情。
至于紐扣,金的就金的,與朕有什麼關系?!”光緒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一字一句道。
“萬歲爺可想好了——”
“滾!”
“奴才滾,奴才這就滾。
萬歲爺您可千萬要珍重才是呀。
”說着,李蓮英也不道安一溜小跑着出了屋。
光緒的臉由鐵青突然變得血紅,細碎白牙緊緊咬着,雙眸移動着似乎在尋找什麼,少頃,發洩胸中郁悶般重重冷哼了聲,疾步到禦案前抄茶杯向窗外狠狠摔了出去:“終有一日,朕必将這狗東西碎屍萬段!”
“皇上……這……”珍妃早已到了屋外檐下,這方淚水走線兒般進來。
“她想要朕吞金自亡!”光緒額頭青筋暴突,繞室來回踱着快步,忽地抄起案上袍子下死力扯着那金扣子,咬牙道,“她做夢!”
“皇上,恕臣……臣妾鬥膽。
既然形勢日迫,不……不如暫時偃旗息鼓……這樣既保全了皇上,也保全了康、梁衆維新志士,将來——”
“你以為還會有将來?!”
“皇上究竟是她一手帶大的,至少——”
“至少她能與朕條生路?皇位不保,朕心何逞?如此活着又有甚滋味?”光緒輕輕搖了搖頭,“再說她便親生兒子亦那般對待,與朕活路可能嗎?現下隻有一條路!”他頓了下,“不是她讓步,就是朕亡!”說着,他又掃了眼自鳴鐘,“王福,楊銳還沒進來?!”
“還沒呢。
”
“今兒他們幾個誰當值?”
“是林旭林大人。
”
“叫他進來見朕!”他深情地凝視着珍妃,良晌,開口說道,“朕意廢了你的妃位,派往皇莊——”珍妃怔了下,旋即便回過神來:“不要……皇上,你莫要趕……”“不走等什麼?”光緒深深吸了口氣,仿佛不忍看,閉目道,“留在宮裡,怕難逃老佛爺毒手!老佛爺說你幹政,朕便以這名兒廢了你,日後便她仍欲報複——”
“不,她便殺了臣妾,臣妾也不離開皇上。
”
“你——”
“皇上要廢臣妾,臣妾沒有法子。
隻如此臣妾何顔苟活人世,唯有一死——”不容她說下去,光緒伸手緊緊地将她擁了懷中,嘴唇翕動着欲言語,隻話到嘴邊卻又止住,輕輕歎息了聲,盡情撫摸着她亮麗的烏發。
多情自古空餘恨。
我會嗎?不,不會的。
今生今世,能有此佳人相伴,我知足了!聽到殿外橐橐腳步聲起,光緒方松了手:“你先下去吧。
”
“奴才楊銳、林旭——”
“罷了。
”光緒虛擡下手止住二人,急道,“怎生結果?”“回萬歲爺,奴才們意思,現下還是偃旗息鼓,謀定而後動。
”楊銳咬嘴唇沉吟着說道,“老佛爺現下尚不曾動手,奴才們想還是時機不到。
皇上但順勢行事,不與其借口,料一時無虞的。
”
“便隻如此?”光緒漆黑眉毛攢成一團。
“奴才們尋思,現下唯有此一途可走。
”天不熱,隻林旭趣青額頭上卻是密密細汗直往下淌,“皇上,甘軍董福祥部兩千餘衆卯末辰初時分已然進入京城,接替步兵衙門駐守四門。
設若此時唐突行事,後果——”
“此……此事當真?”光緒身子電擊似的顫抖了下。
“是。
”
“嗯——”光緒細碎白牙咬着來回踱着快步。
四下裡一片死寂,唯聞他橐橐腳步聲響。
良晌,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光緒大步至案前援筆在手,寫道:“工部主事康有為,前命其督辦官報,此時聞尚未出京,實堪詫異。
朕深念時艱,思得通達時務之人,與商治法。
聞康有為素日講求,是以召見一次。
令其督辦官報,誠以報館為開民智之本,職任不為不重,現籌有的款,著康有為迅速前往上海,毋得遷延觀望。
”
“皇上,這——”
“甘軍進城,雖短時無虞,然依老佛爺脾性,局勢怕有大變。
康有為乃太後最痛恨之人,對他,朕怕到時有心也無力了。
”光緒長籲了口氣,“還有你們幾個,這陣子可托辭告假,以求保全性命——”
“值此危艱之際,奴才們豈可棄皇上——”
“到這時候,留下除了白白送掉性命,又有何益?但能脫身,日後尤有為——”他沉吟下改了口,“為朝廷效力之時的。
”
“皇上——”
“好了。
”光緒不無傷感地喉頭抽動了下,“你們這便去吧。
有什麼事不必再進來回話了,要康有為放匣子裡呈進來便是。
”
“皇上保重,奴才……告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