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蹦道,“到此止住!蓮英,将皇上谕旨念來聽聽。
”
“嗻!”答應一聲趨步案前,從慈禧太後手中接旨轉身掃眼衆人,李蓮英幹咳兩聲清了清嗓子,朗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诏曰:朝廷振興商務,籌辦一切新政,原為當此時局,冀為國家圖富強,為吾民籌生計,并非好為變法,棄舊如遺……”
一聲聲、一句句,都利箭價向衆人心坎上射去!足足袋煙工夫念罷,慈禧太後輕咳一聲提高了嗓門:“這幾年康、梁蠱惑人心,京内外官員參與強學會、保國會及所謂維新活動的不下數百人。
有甚者,朝廷恩遇全然忘卻,而唯康、梁鼻息行事!此等無恥之輩,莫說國法不容饒恕,便想寬容,奈何還有人情天理?!”
本來聽得已是惴惴不安的文武官員不由又都是身上一顫。
慈禧太後盯着衆大臣:“工部主事康有為胞弟康廣仁、監察禦史楊深秀、軍機章京譚嗣同、林旭、楊銳、劉光第已拘捕在獄,明日午時三刻正法;禮部漢尚書李端棻、戶部侍郎張蔭桓革職并遣戍新疆軍台;翰林院侍讀學士徐緻靖革職監禁!”她冷冷地笑着,掃了眼徐緻靖。
“湖南巡撫陳寶箴、湖北巡撫譚繼恂、湖南學政江标、禮部侍郎王錫蕃、監察禦史宋伯魯、刑部主事張元濟、原翰林院庶吉士熊希齡及徐緻靖之子徐仁鑄、陳寶箴之子陳三立均革職,永不叙用;禮部主事王照革職嚴拿。
”說罷,她仰臉高喊道,“來呀!”
“奴才在!”似乎早有預備,慈禧太後話音甫落地,一衆二十餘名乾清宮侍衛如地下冒出來似的便站了身前。
“将這些奴才頂戴花翎摘了!”
“嗻!”
一時間,肅穆的乾清宮一陣騷動。
眼見得這般光景,衆人心裡都十五個吊桶打水般七上八下。
“依昔日行徑,爾等中不少人也罪不容赦!為免株連過廣而使朝局動蕩,今日概不追究。
”慈禧太後嘴角挂着一絲獰笑,注視了一下有些騷動的會場,說道,“回頭都寫個請罪折子呈進來。
”
“嗻——”
“康、梁逆賊歹心未逞,斷不會就此收手,嗣後辦差,當濯心滌肝。
但有颟顸頑鈍不思悔改之徒,定難逃誅戮之罪!”起身在禦座前來回踱了兩步,慈禧太後刺耳的聲音又響徹大殿,“還有一事。
今上嗣統,國人多說次序不合。
我因帝位已定,自幼撫養,直到今日。
這幾日又有臣工奏陳此事,言聖躬違和,當早立皇子,以備不虞。
這幾日思前慮後,我意深以為然。
”她咽了口唾沫,“端郡王載漪秉性忠誠,爾等亦所共知。
其子溥俊性亦聰敏,若立為皇子,可無後慮。
經與諸王大臣商議,着立溥俊為皇子,繼承穆宗毅皇帝為嗣。
此事來年正月元旦舉行,各有司下去早作準備,但誤國之重典,決不寬恕!”
“嗻!”
“載漪!”
“奴才在。
”
“你日後可常來宮中,督導溥俊讀書。
”
“奴才遵旨!”雖說早已是内定的事兒,隻當着這麼多人宣講,載漪由頭到腳直覺無比舒暢,忙不疊跪地“咚咚”連叩了幾個響頭。
“老佛爺,臣有話奏上!”這時,突然殿下有人高聲道。
似乎沒有料到這種時候還有人敢出聲,慈禧太後愣怔了下,回過神來,陰冷的目光在殿中搜索着,道:“是誰要奏事?!”
“是——”孫家鼐頓了下,咽了口口水躬身道,“是奴才孫家鼐。
”
“孫家鼐。
”慈禧太後咬牙道,“你跪到前面來奏!”
在衆目睽睽下,孫家鼐側身穿過前面奕劻、載漪、榮祿幾人直到禦案前,叩頭道:“貝勒溥俊雖性聰敏,隻奴才愚見,冊立皇子,事宜從緩,請老佛爺三思。
”
有他開了第一炮,大殿上立時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不絕于耳。
載漪雖心裡怒火一拱一拱地往上蹿,隻這種場面卻從來還不曾遇到過,不免一陣惶恐。
他看了看身邊不動聲色的奕劻,心知這位對己日益不滿的王爺也正在打着主意,渾身上下更猴抓一般難受,遲疑着上前一步,嗫嚅道:“老佛爺——”
慈禧太後腮邊肌肉急速抽動着,眼角餘光掃了下載漪,嘴唇翕動着似欲呵斥,隻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用冷峻的目光向大殿各個角落掃了下。
在她目光的威懾下,大殿一時間又恢複了先時的甯靜:“為什麼?!”
“時局艱難,誠如老佛爺所言,宜力求平穩而免動蕩。
皇上今雖無嗣,然适值壯年,倘若速行,民心必亂。
而一旦因此招來外國公使幹涉,更是一樁棘手之事。
”孫家鼐長長籲了一口氣,幹咳兩聲道。
“但真有異動,隻說明民心狡詐,已無可用之處。
至于諸夷,此我大清内政,又豈有他們指手畫腳的道理?!”慈禧太後細碎白牙咬着下嘴唇,滿是陰冷的目光直射孫家鼐,“我看你這意思,怕不是從緩,而是壓根便不希望冊立皇子,是吧?!”
孫家鼐已是半蒼的眉毛抖落了下,“咚咚咚”連叩了三個響頭,道:“老佛爺懿旨,奴才不敢——”
“這不是我的意思!是王公大臣共同的意思!”
“奴才一時失言,請老佛爺恕罪。
”孫家鼐頭伏在地上,雖看不清臉上神色,隻聲氣聽來卻還是那般的鎮定,“冊立皇子,奴才絕無異議。
隻為免生幹戈,還……還乞老佛爺三思。
至于皇上聖躬違和不能理政,老佛爺可暫行垂簾,代為署理。
奴才拳拳忠誠唯天可表,請老佛爺明鑒。
”
“請老佛爺再行垂簾聽政!”
不待慈禧太後有所反應,殿中衆臣十之四五甩馬蹄袖跪了地上。
沒有想到會有如此多的文武重臣附和,慈禧太後臉一下子漲得血紅,細碎白牙緊緊咬着,氣出丹田地哼了一聲,返身疾步至禦案前提筆,似乎要寫什麼,隻筆方觸紙又放下,背手繞座徘徊。
榮祿知道她尋思着欲找茬兒處置這些刺兒頭,因也不願冊立溥俊為皇子,很想借衆人之手攪和攪和,便低頭裝沒看見。
慈禧太後止住了愈踱愈快的腳步,她的精神似乎變得有些迷茫,陰郁的眸子望着衆人,額前乍起老高的青筋漸漸隐了下去,臉上神色也平緩下來,長長地透了口氣緩緩說道:“爾今之際,垂簾聽政不能說不可行。
隻你們可曾想過,如此一來天下又何以看我?而那些蠢蠢欲動如康、梁之徒又豈會不興風作浪?這究竟求得朝局平穩還是動蕩?”仿佛要看到很遠的地方,她深邃的眸子久久凝視着窗外,“再者我這一大把年紀,能操持得下來?但誤了國事,到頭來這千古罵名誰來背?你們就讓我這老婆子安甯一陣子吧。
”她的聲音竟已有些嘶啞!
“但将皇上舉止曉谕天下,蒼生斷不會不允老佛爺垂簾聽政,至于——”
“如此一來又置皇上于何地?我朝以孝治天下,似皇上這般逆行,不與懲處蒼生何以心平?”慈禧太後抓話茬兒接着道,“皇上不仁,我卻不能無義,母子連心,我究竟将他一手帶大,何忍見他受委屈?好了,此事皇上也已經應允了的,爾等不必再言語。
”
“皇上——”
“孫家鼐,你還欲怎樣?!”慈禧太後的火氣壓抑不住地湧上來,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