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又道,“此本我愛新覺羅氏家事,說與爾等,不過顧着爾等體面,你心裡與我放明白着些!”
孫家鼐清瘦的身子瑟縮了下,咬牙沉吟片刻,咽口唾沫複道:“恕奴才鬥膽,冊立皇子,非一家之私事,實關乎我大清國運。
”
“閉嘴!大清國運,不用你操心!”
“奴才——”
“你跪安吧!”
“奴才——嗻。
”
眼瞅着孫家鼐踯躅出了大殿,一群人頓時都愣了、傻了,有幾個膽小的竟兩腳一軟跪了地上,搗蒜般連連叩着響頭:“奴才……奴才有罪,奴才有……罪……”
“廟堂議事,原本無罪可言。
隻已定之事,決不容在這殿宇上跳踉行威!”說着,慈禧太後冷冷地掃了眼衆人,擡高嗓門道,“爾等可還有要說的?!”
“奴才遵旨。
”
“有罪罰之,有功卻也不能不賞。
”慈禧太後嘴角掠過一絲獰笑,冷哼一聲,說道,“原禮部滿尚書懷塔布着補左都禦史兼内務府大臣。
湖北巡撫由曾和署理,江蘇巡撫以德壽實授。
又總署缺人,着許景澄、袁昶、桂春、趙舒翹、啟秀即日入直辦差。
”話音甫落地,崔玉貴自西閣門腳不沾地進來,躬身打千兒低聲禀道:“老佛爺,總理衙門傳來消息。
”
“嗯。
”慈禧太後眉棱骨不易察覺地抖落了下,“軍機王大臣留下,其餘先退下。
記着,但有私議國家大政者,休怪我開殺戒!”說罷,返身于禦座上坐着,端杯啜了口茶含嘴裡,兩眼凝視着殿外。
剛毅見衆人面面相觑,正要說話,載漪已開口大聲說道:“怎麼?還不退下?!”
“嗻。
”
文武官員參差不齊地應了聲,腳步雜沓地退了出去。
慈禧太後将茶水咽下,道:“說吧,甚消息?”
“俄使喀西尼差人回話,先時我朝所提之事因……因議會不允,礙難從命。
”
“什麼?他——”仿佛電擊了般,慈禧太後“嗖”地坐直了身子,“俄皇呢?”
“回老佛爺,俄國與咱大清不同,但議會不允之事,俄皇也……也無能為力的。
”
慈禧太後咬着下嘴唇:“我不管他議會怎樣,他既然應允了,就得做到!奕劻,你告訴那喀西尼,此事但他不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複,他那小命我不能保證不出岔子!”
“老佛爺,消息說那喀西尼已……已與昨日離開京師,回返——”崔玉貴瞅眼慈禧太後,小聲道。
“可惡!”慈禧太後将手中茶杯高高舉起,狠狠掼了地上,随着一聲響,咬牙切齒道。
偌大的殿中霎時間咳痰不聞,便殿外蹑手蹑腳走路的太監的動靜都聽得見。
“老佛爺息怒。
”榮祿嘴角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下,凝視着慈禧太後,趨前一步躬身道,“喀西尼雖則可惡,然其即便此時在京,亦無濟于事的。
俄國之所以先應允而後反悔,實懼于英法諸國實力。
”
“老佛爺,”奕劻猶豫着期期艾艾開了口,“英國公使窦納樂也遞來了照會。
”
“說!”
“其稱建儲一事,鄰國固無幹與之權,然遇有交涉,英國隻……隻認定‘光緒’二字,他非所知。
另兩江總督劉坤一回電,說君臣之分久定,中外之口宜防。
”
“可惡!畜生!!可惡!!!”
太陽有氣無力地在稀薄的、緩緩移動的雲層中穿行,慘淡的光輝灑下來,照在明黃的琉璃瓦上,閃着光亮。
一雙眸子默然望着滿臉漲得通紅的慈禧太後,仿佛要看出些什麼,半晌,榮祿小心開了口:“老佛爺,英美諸強藉義和團之事,蠢蠢欲動,形勢于我極其不利。
倘——奴才怕一場幹戈在所難免。
”
“那又怎樣?!”
“奴才意思,不如就緩些時日——”
“你會錯意了!”慈禧太後眼中閃着陰狠的光,“北洋諸軍改設前、後、左、中、右五軍。
前軍把守北洋門戶,駐紮北塘、大沽一帶,即以聶士成所統武毅軍編制;後軍駐紮薊州,兼顧通州,即以董福祥所統甘軍編制;左軍駐紮山海關内外,專防東路,即以宋慶所統毅軍編制;令袁世凱募建陸軍,駐紮小站,扼津郡西南要道,以為右軍。
榮祿另招親兵萬名,作為中軍,駐紮南苑,拱衛京師!載漪!”
“奴才在!”
“告訴那些義和團衆,見洋人便殺,給我往猛裡做!但殺一男夷者,賞銀五十兩;殺一女夷者,賞銀四十兩;殺一稚子者,賞銀二十兩!”
“嗻!”
“老佛爺三思,我朝國帑空虛——”
“這不用你說!”慈禧太後厲聲喝止奕劻。
“再拟旨。
要各省督撫将軍全力整頓關稅、厘金、鹽課諸項,凡商民輸納的款子,統要和盤托出,不得隐匿!”花盆底鞋在金磚地上橐橐響着,“輪船招商局、電報局、開平礦務局盈餘利息,接旨即押運京師,以為練兵尋常經費!”
“老佛爺——”
“奕劻,你這便去叫皇上用玺。
跪安吧!”慈禧太後揮了下手,轉身凝視着金紫交翠的龍鳳座不再言語。
“嗻——”
“老佛爺。
”
“嗯——”慈禧太後像是懵懂了一陣子,良晌方轉過身來。
“老佛爺,”崔玉貴一個揖兒打将及地,“還有個事兒,主子娘娘在外面求見。
”
“告訴她,我這沒得空閑。
”
“老佛爺,主子娘娘說……說後晌想過瀛台……”
“嗯?!”慈禧太後陰冷地盯着崔玉貴。
“奴才……奴才口沒遮攔,老佛爺恕罪。
”崔玉貴臉色蒼白得一絲血色亦無,擡手往嘴巴上狠命地抽着,顫聲道。
“奴才這就回了主子娘娘。
”說着,轉身疾步往殿外踱去,隻前腳方跨過門檻,身後慈禧太後聲音又傳了過來:“回來!”
“老佛爺——”
“他們終是夫妻一場,就讓過去看看吧。
你這便過禦膳房,吩咐好生做桌膳食與皇上,要你主子一并帶了過去。
告訴皇上,身子骨緊要,莫苦了自己!”她說話的聲音很低,幽幽地像從遠處傳來,顯得又清晰又陰森,“意思明白了?!”崔玉貴愣怔了下,回過神時,心裡直慌亂得突突亂跳,兩條小腿也痙攣得微微發抖。
“怎的?!沒聽清?!”
“不不,奴才聽清了……聽清了……”
“此事但洩了出去——”
“奴才不敢,奴才鬥膽亦不敢的。
”
“去吧!”
“嗻。
”
朝局變動的消息傳遍了京師大街小巷,傳向了神州大地,宛若一聲振聾發聩的炸雷,泛起千層巨浪。
隻有一個人沒有聽到,那就是光緒皇帝,此時此刻,他正在擺弄着鐘表!
四天時間,除了每日小睡幾個時辰,他便伏在案前,擺弄着那些滴滴答答或者莺歌燕舞能發出各種聲響、表演各種姿勢的自鳴鐘、八音盒。
在這孤懸湖中、與世隔絕的小島上,似乎隻有它的聲音還能使他感到生命的存在。
去了,變法、皇權……一切都離他去了。
他還是皇帝,但僅僅剩下了個空洞的名号,一度被伏在他腳下的世界,再也不承認自己的主宰了。
清脆的沙沙聲終于響了起來,他笑了,仿佛完成了一件足以驚世駭俗的巨作,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