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這女人嘴角長着一圈又黑又密的汗毛,怪不得羊雜碎成天背地裡叫她小胡子。
她的确是太胖了,一說話,嘴裡就泛出蜂鳴聲,要是冷不防咳嗽一下,一身的白肉就會劇烈地顫抖起來,經久不息。
小胡子常常去佩佩的辦公室,給縣長送材料和各種報表,對佩佩倒也挺客氣。
她告訴姚佩佩,湯碧雲已經一個多月沒來上班了。
既沒請過假,也沒有提交什麼辭職報告,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她還專門派人去湯碧雲家走訪過一次,也沒見到她本人:“她家裡人叽裡咕噜的跟我們派去的同志胡亂比劃了一通,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假如到了本月底,她如果還不回縣裡來上班,按規定一定要被除名。
到那時,我們也幫不上她什麼忙。
”
小胡子嗓門很大,臉上有幾分兇悍,但說起話來倒也通情達理,并不像湯碧雲描述的那樣蠻橫。
姚佩佩問她能不能抄一下湯碧雲家的地址,小胡子就從滿桌的圖紙底下翻出一個通訊簿來,随手扯下一頁日曆,在反面寫了一個地址,遞給她,又說:“你要是沒什麼事,就坐下來喝杯茶,我這裡有上好的梅家塢龍井。
”
姚佩佩見對方已經拉開了抽屜,取出了茶葉罐子,隻得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那茶泡出來,泛出焦葉粗梗,色澤像醬油湯一般渾濁,嘗了一口,又苦又澀。
這哪是什麼梅家塢龍井,分明是陳年的樹葉子!可嘴裡仍不住的道:“好茶好茶。
我這輩子還沒喝過這麼好的茶呢。
”說得小胡子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面色也變得慈祥起來。
她把手裡的那個茶葉罐子往佩佩的手裡一塞,道:“你要喜歡喝,就拿回去吧。
我平常不怎麼喝茶。
這麼好的東西,擱在我這兒倒是可惜了。
”姚佩佩推讓了半天,拗不過她,隻得收了,一疊聲地道了謝,告辭而去。
湯碧雲的家住在城南下河沿的亂葬崗一帶。
過去一直是處決犯人的法場,最近縣政府正打算在那兒修建一座火葬場和一個看守所。
長江屢經改道,形成了一堎堎的沙丘,河汊密布,雜樹陰森。
姚佩佩按着信封上的地址,很快在一個大水閘的邊上找到了湯碧雲的家。
一進屋,姚佩佩就聞到了一股新鮮的竹香。
早聽碧雲說她父親是個篾匠,手比女人還巧。
她曾送給佩佩一隻精緻的蝈蝈籠子。
屋子裡光線陰暗,牆邊堆滿了竹器,籃子、篩子、匾子、籠屜,什麼都有。
一個五十上下的男人,腰間圍着一塊白布圍裙,手執一把竹刀,赤着雙腳,正蹲在地上破篾編席子呢。
一根長長的青竹到了他的手裡就像變戲法似的,不一會兒就變出了無數條細勻柔軟的篾條來。
他的十個手指上都纏着橡皮膏,連看都不看佩佩一眼,仿佛沒有注意到她從外面進來。
姚佩佩不知道怎麼稱呼他,想了半天,竟然叫他“湯碧雲的爸爸”,連自己都覺得不倫不類。
她說是來找碧雲的,那男人頭也不擡,半天才說:“她不在家。
”
佩佩又問他:“碧雲究竟出了什麼事?怎麼一個多月不去單位上班?”
“她不在家。
”還是這句話。
随後,他從地上爬起來,拿着那把竹刀,拖上鞋,揭開門簾進裡屋去了。
不一會兒,就從裡面傳來了唰唰的磨刀聲。
姚佩佩從碧雲家出來,沿着河岸往前走了很長一段路,忽聽得背後有人在叫她“寶寶”。
她回過頭,看見碧雲的父親正在門口向她招手呢。
佩佩趕緊返身往回走,那男人領着她進了屋,踮着腳,繞開地上的那張快要編好的竹席,走進裡屋。
那男人什麼話也沒說,指了指牆邊擱着的一張梯子,然後帶上門出去了。
原來上面還有一層木闆搭成的閣樓!姚佩佩順着窄窄的木梯往上爬,很快就看見樓闆上擱着一架紡車,牆洞裡點着一盞美孚燈。
湯碧雲身上裹着一條薄被,頭上紮着一塊白布,正半靠在牆邊,沖着她笑。
“該死的羊雜碎,你搞什麼鬼!”姚佩佩罵道。
話沒說完,就“哎喲”一聲,腦袋早已重重地撞在了房頂的梁上。
湯碧雲連喊“小心”,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湯碧雲往裡挪了挪身子,讓佩佩和自己并排坐下來。
她撸起佩佩的頭發湊在燈前看了看,笑道:“還好,沒給撞破。
”
佩佩餘怒未消,一把将她推開,叫道:“你發什麼神經?這麼長時間不去上班,一個人躲在閣上,坐月子呢?”
湯碧雲隻是笑。
她從枕頭邊摸出一隻桔子來,剝去皮,遞給姚佩佩。
佩佩一扭身,不去搭理她,嘴裡道:“我再也不理你了,剛才我在外面盤問了你爹好半天,你在閣樓上怎麼會聽不見?你爹也是愛搭理不愛搭理的,害得我差一點白跑一趟。
”
“我爹這個人,脾氣怪得很,你别見怪,他是誰都不理的。
就是我,要跟他正經說句話,也不太容易。
”
“你爸爸老家是不是在洲上?”
“你怎麼知道?”
“他剛才叫我寶寶。
”
“那地方人就是見到毛主席,也是要叫他寶寶的。
”
湯碧雲說,她父親十多歲就從洲上出來,在梅城開了一家竹器店,可49年一解放,竹器店就關門了,這些年就連擺個小攤政府也不允許,她父親隻好偷偷地在家裡編些籃、篩、籠、匾,每逢江北集市的時候,天不亮就挑出去賣。
有時碰到縣裡的巡防大隊,就把他的竹器擔子整個抛到江中……
“哎,你先别扯那麼遠。
這麼長時間你窩在家裡,到底在搞什麼鬼名堂?”姚佩佩不知不覺已經把那隻桔子拿在手中,掰下一片放在嘴裡。
“剛才你不都說了嗎?”湯碧雲道,“坐月子呗。
”
“你别跟我胡說八道了,你病了嗎?生的是什麼病?”
“我沒病,”湯碧雲仍然嘻嘻哈哈的:“不騙你,我真的有孩子了。
”
姚佩佩轉過身去,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起初還以為她在逗自己開心,因為碧雲臉上始終挂着笑容。
可碧雲笑着笑着臉色就變了,眼淚止不住地從臉上滾落下來,似乎不像是在說謊。
姚佩佩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吓了一大跳。
“怎麼搞的?你在說什麼呀?你,你有男人了嗎?孩子呢?你,遇到了壞人?”佩佩緊緊地拽住碧雲的一隻胳膊,着急地問道。
湯碧雲半天不吭氣,一個人靜靜地流着眼淚。
過了很久才囔着鼻子道:“你這個人呀,我最煩了。
什麼事情都要問!剛才我聽見你在隔壁跟我爹說話,心裡就猶豫着要不要喊你一聲。
可咱倆一見面,你免不了要刨根問底,問這問那。
我隻得把心硬了硬,沒作聲,可等到你出去了,心裡又想着跟你見一面,就讓我爹追出去,把你叫回來。
”說着把姚佩佩抱着的那隻手抽了出來,翻了一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無聲地哭泣。
佩佩這時也沒了主意,也不敢追着問她,隻得伏在她身上,陪着她一塊流淚:“我這麼急着來找你,也不為别的,你們主任說,到月底再不去縣裡上班,他們就要給你除名了。
”
“不要緊,我已經想好了,明天一早就去上班。
”湯碧雲說,“我們兩個人姐妹一場,貼心貼肺的,按理說我有個什麼事,也不該瞞着你,可我要把這件事告訴你,保證吓你一跟頭。
你這個人比不得我,沒事的時候就疑神疑鬼的,白白的讓你跟着擔心,何苦來呢。
”
正在這時,忽聽得樓下有女人說話的聲音,聽上去也是洲上口音。
湯碧雲起身理了理額角的頭發,對佩佩道:“沒關系,是我娘回來了。
剛才我讓她去供銷社替我買紙去了。
”
“什麼紙?”
“我下面還有點淋漓不斷,要墊紙。
不過今天已經好多了。
”
不一會的工夫,碧雲的娘端着一碗紅棗湯,到閣樓上來了。
她微笑地望着佩佩,将碗遞到佩佩的手中,紅棗裡還有一隻剝好的雞蛋。
姚佩佩推托了半天,最後又把碗遞給湯碧雲。
“這是我娘特意給你做的,你就吃了吧,我這段時間,聞到棗湯的味兒就忍不住要嘔吐。
”
佩佩隻喝了兩口湯,就把碗擱下了,對湯碧雲說:“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
”
“走?你着什麼急?好不容易見個面,咱倆好好坐着說說話吧。
”
姚佩佩知道,湯碧雲是個直性子,最憋不住話。
你若是向她打聽一件事,她總是拿腔拿調,故意吊你的胃口,不把你折磨得死去活來,她是不肯吐露半個字的,可你若是裝出不感興趣的樣子,她自己一會兒就憋不住了,你不聽她說還不行呢。
果然,湯碧雲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包飛馬牌香煙,抖出一支來,叼在嘴上,湊近美孚燈的玻璃燈罩,點着了火,一連吸了好幾口,這才道:“佩佩,你得賠我們家一百斤山芋。
”
“山芋?什麼山芋?”
“就是白薯,北方人也叫它地瓜。
”湯碧雲笑道。
“我什麼時候欠你們家這麼多山芋?”姚佩佩不知究竟,睜大了眼睛問道。
“我的這件倒黴事,說到底還是因你而起。
”
“我?”
“沒錯。
”
“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
”
“待會兒你就會明白的。
”碧雲看了看手裡夾着的香煙,道:“這煙味道真好,你要不要也來一根?”
“哎呀,你有什麼話就趕緊說吧。
一會山芋,一會香煙,賣什麼關子。
”佩佩看起來可真是有點急了,她一急,碧雲反而故作神秘,望着她隻是笑。
“你還笑!這事要換作我,吓都吓死了。
你還笑!還像男人一樣抽煙!簡直是個流氓。
”
“你還記不記得,去年春天我們倆一起在四樓的大會議廳開會?”
“記得呀。
”
“就是金玉來的那次。
那天你遲到了,進門的時候大家都在唱《國際歌》,等到唱完歌,譚縣長請大家坐下,你就找不到椅子了,一個人傻乎乎地站在那兒……”
“我當然記得,可那又怎麼了呢?”姚佩佩一聽到金玉的名字,總覺得這個人有點陰鸷,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你一個人站在那兒,鶴立雞群,左顧右盼,可有人就在暗中盯上你了。
這個人,還用得着我告訴你他的名字嗎?”湯碧雲看見姚佩佩渾身抖得厲害,就像打擺子似的,就把手裡吸剩的煙屁股遞給她,姚佩佩不由自主地接了過來,像模像樣地吸了兩口。
“我招呼你坐到我的邊上來,事情就壞在那一刻。
”湯碧雲道,“會議快要結束的時候,大夥都在鼓掌,目送省領導離開。
會場上亂哄哄的,金秘書長就湊到錢大鈞的耳邊道:‘那個長得很白的小妮子,倒是滿标緻的,她叫什麼名字?’你别生氣,她當時的确就是這麼說的。
錢大鈞,你想想,是個多麼聰明的人,可這會也不知道金秘書長指的是誰,便對金玉說:‘首長,您指的是誰?’金玉就用手朝咱倆坐着的方向胡亂那麼一指,錢大鈞就誤以為是我。
當天下午就找我談話去了,你說這不是引火燒身是什麼?”
姚佩佩滿臉驚駭,臉氣得通紅,手腳冰冷,目光躲躲閃閃,連呼吸也變得短促起來,根本不敢去看碧雲的臉。
湯碧雲說,那天中午在食堂,吃完憶苦飯,她就把錢大鈞約她談話的事忘了個一幹二淨。
第二天中午想起來這回事來,就趕緊來到錢大鈞的辦公室。
他剛剛升了官,正忙着和楊福妹辦交接呢,看到碧雲進來,就向她揮揮手:“我這裡正亂着呢,你下午五點半再來吧。
”
到了下午快六點的時候,辦公樓裡的人都下了班。
錢大鈞坐在一張藤椅上,一隻腳擱在茶幾上,正在那兒看報紙,見湯碧雲推門進來,隻說了一個字:“坐。
”接着,把那張報紙從臉上移開,一動不動地盯着湯碧雲打量,臉上似笑非笑。
一直等到湯碧雲面紅氣喘,把頭深深地埋下去,錢大鈞這才從椅子上翻身坐起,将報紙随手一丢,道:“走,我們吃飯去。
”
湯碧雲見對方說得那麼斬釘截鐵,根本就沒有任何推托的機會,隻得跟着他走到大街上,找了個靜僻的飯館,兩人坐下來吃飯。
錢大鈞要了一瓶燒酒,不容分說,也給湯碧雲斟了一杯。
湯碧雲道:“錢縣長找我有什麼事?”錢大鈞笑了笑,端起酒杯道:“來,我們先幹了這一杯。
”湯碧雲嘴上連連推托,手卻将酒杯端了起來,還沒有沾到嘴唇,人就先暈乎乎地飄了起來,好像突然之間就失去了重量。
錢大鈞直勾勾地看着她,壓低了聲音,喃喃地說:“碧雲,你是能夠保守秘密的,對嗎?”湯碧雲的目光一下子就慌亂起來,使勁地點了點頭:“大概,可以吧。
”
接下來,錢大鈞就把金秘書長如何相中了一位白皮膚的女孩,而他又如何誤認為是湯碧雲,後來又如何打電話跟金秘書長核實,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末了,錢大鈞猥亵地笑了笑:“原來金秘書長看中的不是你,而是最後走進會場的那個人。
”
沒等錢大鈞把話說完,湯碧雲早已魂飛魄散,她做夢也沒想到,在德高望重的領導們之間,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情!更沒想到,錢大鈞會把這麼隐秘的事,向她這樣一個普通的辦事員和盤托出。
不過,一聽說弄錯了人,她心裡倒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不免又有些替佩佩擔心。
湯碧雲喝了兩口酒,膽子也漸漸的壯了,便也開玩笑似的對錢大鈞道:“既然是弄錯了,錢縣長幹嘛還要約我來談話呢?”言下之意,你們直接去找佩佩不就得了嗎?
錢大鈞轉身朝四周看了看,見沒有閑人,嘴角就堆起浮浪的笑容,大着膽子道:“那是因為,并不是隻有金秘書長一個人喜歡白皮膚的姑娘,而且白皮膚的姑娘也不隻是姚佩佩一個。
這就叫無心插柳——”
“柳成蔭!”湯碧雲傻乎乎地接話道。
她冷不防這一接話,害得錢大鈞笑得連鼻涕都流了出來。
湯碧雲說,那天深夜,她一個人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中,覺得什麼都變了。
這個世界跟過去再也不一樣了,想想就有些傷心。
一個人呆呆地看着短褲上的血迹,伏在枕頭上哭了一個晚上。
可快天亮的時候,她又有些想他。
她想着錢大鈞在她耳邊說的那些下流話,奇怪的是,這些話讓她害臊,讓她的心怦怦直跳,可也使她覺得有點污穢的甜蜜。
第二天一早,湯碧雲紅腫着雙眼去縣裡上班。
一進辦公室,就看見錢大鈞正跷着二郎腿,和小胡子領導談話呢。
她記得那天他們在說淡水養珍珠的事。
錢大鈞這個人,特别會裝蒜,連正眼都不朝湯碧雲瞧一眼,一直坐到九點半才離開。
臨走前,他假裝剛剛看見湯碧雲的樣子,特地走到湯碧雲的跟前,笑道:“哎,小同志,你今天的氣色可不太好,怎麼搞的?”
湯碧雲正在往杯子裡倒水,心裡一慌,就拿着茶杯蓋子要去蓋水瓶。
“昨天被一隻狗咬了,一宿沒睡。
”湯碧雲穩了穩心神,漠然答道。
錢大鈞關切地問道:“被狗咬了倒沒事,就怕是瘋狗。
讓大夫瞧過沒有?我勸你趕緊去
醫院消消毒,打個預防針什麼的,确保萬無一失。
”
“沒事沒事。
”碧雲這麼一說,心裡覺得十分窩囊。
錢大鈞來到她們辦公室,明擺着是擔心她出事,來探聽風聲的。
她這麼一說,倒似乎是在寬慰對方似的,心裡不住地罵自己下賤。
錢大鈞莞爾一笑,拉開門出去了。
他前腳剛走,就聽見小胡子主任對辦公室的老陳道:“錢副縣長今天也不知怎麼回事,說起話來前言不搭後語,就像是在夢遊似的。
我跟他說在長江口養點珍珠,他竟然說:‘養豬?長江裡怎麼能養豬?’”
中午的時候,錢大鈞給她往辦公室打了一個電話,約她晚上在老地方見面。
他隻說了這麼一句話,沒等碧雲答複,就把電話給挂了。
他所說的老地方,指的就是城郊的甘露亭。
錢大鈞在甘露亭旁邊的一個村莊裡有一所帶天井、有院落的房子。
這房子原先是他舅舅的私産,舅舅去世後,兩個老表都去了台灣。
房子雖說劃歸縣裡,但一直由他代管。
整整一個下午,她都在心裡罵着錢大鈞。
可罵歸罵,到了下班的時間,卻遲遲沒有離開,心裡又掙紮起來,最後還是稀裡糊塗地去了。
由于擔心過了約會時間,錢大鈞也許會誤以為她失約,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在路上飛跑起來。
錢大鈞見她滿頭大汗地出現在甘露亭外的馬路上,就從樹林背後閃了出來,看了看表,笑道:“你到底還是來了,不怕我這個瘋狗再咬你一口?”
從那以後,錢大鈞和湯碧雲隔三差五的到甘露亭約會。
不過他們從來不在那過夜,大鈞擔心田小鳳會起疑心。
時間一長,錢大鈞甚至都用不着次次給她打電話了。
有時候在路上遇見了,他隻要使個眼色,湯碧雲就會屁颠屁颠地跑去跟他約會。
漸漸地,她對錢大鈞竟有了深深的依戀之感,隻要一個禮拜見不到他,整個人就快要瘋了。
最後,湯碧雲竟然央求錢大鈞給她配一把鑰匙,錢大鈞爽快地答應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有點下賤?”湯碧雲對姚佩佩道。
“你還好意思說‘有點’,呸!”姚佩佩怒道,“不過醜話說前頭,我可不管你這攤爛事,你愛怎麼着怎麼着。
”
“你可别說得這麼輕松。
要不要臉,我的事反正就這樣了。
你呢?你的事還沒開始呢。
”
姚佩佩的臉立刻陰沉下來,心裡壓上了一塊沉重的石頭。
碧雲接着說,她今年過完年就沒來月經,又熬了一個月,還是沒來,她就慌了。
也找不到個人商量。
去找錢大鈞吧,他倒不當一回事,隻是說:“這好辦,我在縣醫院替你安排個大夫,二十分鐘就解決了。
”可湯碧雲不願意去縣醫院,萬一要是走漏了什麼風聲,她就什麼都完了。
她最不願意将這件事情讓母親知道,可到了最後,眼看就熬不過去了,也隻有去折磨一下自己的老娘了。
她把這事跟母親一說,她娘反手就給了她一個耳光,身子一歪,立刻大哭大喊起來,躺在地上亂踢亂滾。
她的父親呢,一把揪住她的頭發,把她拖到水缸邊,要把她摁在水缸裡悶死。
眼見得要出事,她娘也不在地上滾了,又去抱丈夫的腿,一家人鬧了一個上午。
最後,她爹扔下她,從屋外找了一把明晃晃的竹刀,對湯碧雲吼道:“告訴我那個畜牲是誰,我這就去把他殺了來!”
湯碧雲眼看着瞞不下去了,隻得說出了錢大鈞的名字。
說來也奇怪,她父親一聽見“錢大鈞”三個字,就像中了魔法似的,立刻就安靜了下來,也不叫也不鬧,該幹嘛幹嘛去了。
她母親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漸漸地臉上反倒有了一絲欣喜。
整整一個晚上,她睡在碧雲身邊,纏着她問這問那。
到了第二天,家裡來了一位親戚,母親竟然還旁敲側擊地問道:“她大姑,在這新社會,當官的還興不興娶二房?”一聽母親這樣說,碧雲心裡就像刀割的一般,覺得十分凄涼。
後來,母親從鄉下老家請來了一位老郎中,七弄八弄就替她把孩子打下來了。
臨走前,那郎中道:“錢我就不要了,你們給我一百斤山芋就行了。
”
湯碧雲說,孩子打掉之後,她媽媽趁着端湯倒水服侍她的間歇,成天琢磨着從她嘴裡套話。
在碧雲看來,母親的那點鬼心思既天真,又愚不可及。
母親說,“錢副縣長既然決定跟你好,家裡那個黃臉婆怎麼辦?她是不是打算跟田小鳳離婚呢?”母親竟然也知道錢大鈞的妻子叫田小鳳,天知道她是從哪裡打聽出來的!她又纏着碧雲,問她能不能安排跟錢副縣長見個面,讓他們“好好談談”,湯碧雲被她逼急了,心一橫,就對她母親吼道:“你這老不死的,再這樣胡攪蠻纏,弄得我火了,索性一把火把這破廟燒個幹幹淨淨。
”
母親吓得一哆嗦,差點沒把油燈打翻。
她呆呆的看了女兒一眼,一聲不吭地走了。
“她現在什麼都不敢多說一句,她有點怕我。
”湯碧雲笑道。
“你這叫‘扳住門框子狠’!對錢大鈞俯首低眉,任人宰割、作踐,可折磨起自己的爹娘來,倒是渾身的本事!”
“我哪裡忍心折磨她?我擔心她異想天開,到處瞎摻合,要是再生出點别的事來,我可真是沒活路了。
”
“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過一天算一天呗。
這種事你就是把腦袋想穿了,又有什麼用?要是哪一天他對我厭煩了,我就随便找個什麼人嫁了就是。
”
湯碧雲呆呆地望着壁龛裡的燈出神。
她說,她過去最大的夢想,是嫁給一名空軍飛行員,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她現在什麼都無所謂了,自從孩子被打掉了之後,也不知為什麼,她的心突然變硬了。
從湯碧雲家出來,姚佩佩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河邊的雜貨鋪買一包“大生産”牌的香煙。
她胡亂地撕開香煙的錫箔封口,抽出一支點上,旁若無人地吞雲吐霧,大步流星沿着河岸往前走,引得過往的行人全都駐足觀望。
姚佩佩走到縣委大院的門口,一眼就看到了那輛濺滿了泥水的吉普車。
她知道譚功達已經從鄉下回來了。
司機小王正和門房的常老頭蹲在地上聊天。
一見姚佩佩,小王趕緊站起身來,嬉皮笑臉地湊了過來。
姚佩佩笑道:“譚縣長從夏莊回來,看到我沒打聲招呼就溜了,一定大發雷霆了吧?”
“物極必反,”小王道,“他不僅沒有罵你,而且還給你帶回了一樣禮物。
”
“你應當說‘恰恰相反’,”佩佩道,“他給我帶了件什麼禮物?”
“是夏莊當地的小泥人,沒有穿褲子的那種。
”
“呸,誰稀罕那玩意!”
姚佩佩低聲罵了一句,一個人轉身走了。
8
太慢了!梅城縣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步伐太慢了!
臨近的長洲縣已率先成立了人民公社,我們還等什麼?天地翻覆,光陰流轉,革命形勢瞬息萬變。
革命不是老牛破車,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緻,那樣從容不迫,那樣溫良恭儉讓。
長江對岸的甸上鄉,如今已改名東方紅人民公社。
革命形勢一日千裡,所到之處,紅旗翻卷如海,歌聲響徹雲霄,人民群衆走在社會主義的康莊大道上,無比自豪,無比幸福,無比激動!啊,小鳥在歌唱!餓死幾個人怕什麼?我們有六億人,才死掉十來個,能算個什麼事?死了幾個人,我們就駐足觀望啦?就止步不前啦?就被吓破了膽了嗎?
可是讓我們來看看梅城。
梅城縣黨委一班人,腦子裡生了鏽,思想上長了黴,爬滿了白蛆。
看來得用鏟子鏟一鏟,用刷子刷一刷,用砂子磨一磨,還要用“666”藥水噴一噴,徹底地消消毒,非得下一番由此及彼,由表及裡,脫胎換骨的功夫不可……
從夏莊集市上買回來的那兩隻泥人,由于吉普車長途颠簸,到了梅城,譚功達就發現碎了一隻。
可他吃不準碎掉的究竟是送給白小娴的那一隻,還是送給姚佩佩的那一隻。
這的确是一個問題。
譚功達從梅城回來後,差不多有一個多月沒和小娴聯系了。
白庭禹瞞着自己安排他的侄子白小虎代理鄉長這件事,給了譚功達太大的刺激。
高麻子說他手伸得太長,看來的确如此。
假如他和白小娴結了婚,關起門來就是一家人,日後許多事情就說不清了。
白庭禹那麼熱心地摻和他和小娴的事,也并非沒有他的深思熟慮。
他還沒有想好如何面對白庭禹。
直接攤牌當然不行,白庭禹這個人,成天笑嘻嘻的,像個泥鳅一樣滑,城府極深,往往是你開口還沒說上兩句話,他已經把事情推得一幹二淨,不會給你留下任何把柄。
譚功達把白小娴晾了幾個星期,小娴的激烈反應大大出乎譚功達的預料。
這也再一次讓他認識到,戀愛這件事是多麼的詭異複雜!譚功達沉默了兩三個星期之後,小娴主動給他打電話約會,一連三次,譚功達都硬着頭皮拒絕了。
可他沒想到的是,自己的冷漠和魯莽反而點燃了對方的激情,終至于一發而不可收。
她開始隔一天給譚功達寫一封信,到了後來,基本上就是一天一封。
最後,她寄來的信中标明了寫信的具體時間。
有時一封信上竟有六、七個小段,分别是在六、七個不同時段裡寫成的。
仔細研究她的來信,譚功達很容易計算出這樣一個驚人的結果:從淩晨到午夜,除了每天四五個小時的睡眠時間外,她竟然是無時無刻不在寫信。
而且譚功達還這樣設想,白小娴用來睡覺的那四五個小時,說不定也是睜着眼睛看着天花闆,或者因為思念過度而淚不能禁……這樣一路想下去,雖說對小娴的處境有幾分擔憂,但自己的虛榮心也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去辦公室上班,姚秘書将電話記錄單遞給他看,竟然十有八九是從文工團打來的。
到了六月底,文工團的團長本人給他打來一個電話,說白小娴近來神思恍惚,目光呆滞,似乎受到了什麼巨大刺激。
而且,據她宿舍的同學反映,她和誰都不說話,動不動就大發脾氣。
最近又威脅說要絕食,不知怎麼搞的。
接完電話,譚功達的整個身子都軟了。
靜下心來一想,自己的行為太孩子氣了。
心裡對白庭禹有氣,卻去如此殘酷地折磨一個無辜的女孩,這算是他娘的怎麼一回事呢!而且自己也沒說過跟人家一刀兩斷,這樣不清不楚,弄得人家尋死覓活的,實在不是個事。
因此譚功達就打算約白小娴好好談一次,可他又擔心他與白小娴一見面,小娴淚眼婆娑這麼一哭,自己說不定又要把持不住。
他想給她寫封信。
可是熬了一個通宵,寫了撕,撕了又寫,到天亮還沒寫完。
一想到這麼一個活潑美麗的女孩子從此以後與自己形同陌路,想着就有點揪心。
看起來是在寫一封信,實際上是在跟生命中什麼最珍貴、最隐秘的東西徹底訣别。
他把白小娴的信找來仔仔細細地讀了又讀,最後自己也流下了眼淚。
不管怎麼說,這麼一鬧,他倒是明白了對方的真心。
他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想着想着,又記起高麻子在河邊跟他說過的那番話來,他的眼前再一次浮現出佩佩那張臉來。
要是小娴換作了姚佩佩,那情形又将如何?他被自己的這個醜惡的念頭吓得一身冷汗,不敢再想下去。
往窗外一看,原來天已經大亮了。
要是世上沒有女人,沒有複雜的男女之情,那該多麼太平!桌上擺着的那個小泥人,正沖着他笑。
第二天上午,譚功達找了幾個科委的年輕幹部談話,商量“村村通公路”的計劃。
随後,他又去了沼氣試驗站,聽取了攻關小組的彙報。
回到辦公室,發現樓上樓下空無一人,這才想起來,今天原來是禮拜六。
他打算早點回家,好好睡上一覺。
走到大門口,迎面看見老徐穿着一件白背心,脖子上搭着一條濕毛巾,頂着炎炎的烈日,從外面走進來。
“我是特為來找你的,”老徐道:“家裡來客人了。
”
“什麼客人?誰來找我?”
“還會是誰呢!”老徐向他詭秘地一笑,又拍了拍自行車的後座,道:“你坐我車後頭,我馱你回去。
譚功達跳上老徐的車,倆人彎彎扭扭地走了。
老徐告訴他,白小娴吃中飯的時候就來了,進不了門,就站在院子外面的毒太陽底下。
“我們家那位勸了她半天,讓她到我家來喝杯茶,她也不搭理我們。
隻是一個人站在那抹眼淚,一邊哭,還一邊用腳去踢那院門。
我們家那口子就勸她:‘你這傻孩子,踢了這半天的門,沒人應答,分明是縣長不在家。
門踢壞了倒也不要緊,你的腳就不疼嗎?’可那丫頭性子也真是倔,把眼一瞪,對我家那口子道:‘我就喜歡踢門玩,你管得着嗎?’”
老徐一邊喘着氣,一邊哈哈大笑。
兩個人不一會兒就來到了西津渡外的河道邊。
剛過了石橋,透過一片開花的合歡樹林,譚功達果然看見白小娴站在院門外的籬笆邊。
這時她早已不踢門了,隻是在糟蹋那籬笆上的枸杞花。
那些紫藍的花朵被她一朵朵地揪下來,扔在地上,用涼鞋碾得稀爛。
到了家門口,譚功達剛跳下自行車,老徐緊踩了幾腳,一弓身,早跑沒影了。
白小娴身穿一件杏黃色的
連衣裙,身上斜挎着一個印有“
為人民服務”字樣的綠色書包。
滿臉淚痕汗漬,頭發濕漉漉的,一绺一绺搭在額前,眼睛都哭紅了。
她一見譚功達,那可愛的小鼻子不住地翕動着,歪着頭,梗着脖子,斜着眼睛,一字一頓對他道:“為什麼不給我回信?”
譚功達正想解釋,白小娴又吼道:“為什麼不接電話?!”
譚功達笑了笑,開了門,就要拉她進去,白小娴用力把他甩開了。
“你混蛋!”她叫了一聲,又抽抽嗒嗒地哭了起來。
譚功達抓耳撓腮,哭笑不得。
他看見四周的牆角,樹下,草垛後面,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探頭探腦。
老徐的愛人也在自己的院子裡墊着腳,伸着脖子,朝這邊張望。
可譚功達朝她一看,那腦袋又縮回去了。
“有話我們進屋去說,”譚功達低聲下氣地笑道,“在這兒叫鄰居們看了笑話。
”
“我就不進去!”
“那你先别哭了,我去給你打點水,洗洗臉。
”
“我就不洗!”
“你若實在不願意進屋,咱麼就找個蔭涼地兒呆着,也好說話。
”
“我就不去!”
譚功達見她頻頻使用這個“就不”句式,明明是在耍小孩子脾氣。
雖說有些尴尬,心裡卻一點都不着急,反而覺得這孩子越是橫眉怒目,越是逗人憐愛。
過了半晌,他湊到小娴跟前,輕聲問她:“那你就一個人在這兒站着?”
“我就不站!”
“你就不站,莫非你想躺下來嗎?”譚功達說。
白小娴知道自己被他繞進去了,“噗”的一聲先笑了起來,掄起小拳頭,叮叮咚咚的在譚功達胸前好一頓亂砸。
譚功達順勢摟着她,兩個人跌跌撞撞進屋去了。
鄰居們一看好戲收場,也都悻悻地散了。
進了屋,白小娴就找個小闆凳坐下,依舊噘着嘴不理他。
譚功達隻得蹲在地上跟她說話。
他轉到右邊,小娴的身體就别向左邊,譚功達沒法,隻得起身去替她打了一桶井水,搓了一把濕毛巾,拿給她。
小娴擦完臉,順手又把脖子擦了一遍。
譚功達趕緊要替她把身上那背着的書包給取下來,那白小娴忽然将手中的毛巾往水桶裡一丢,一把拽住譚功達的手,仰着臉看了他好一會兒,突然說:
“我們結婚吧!”
“結婚?”譚功達就像觸了電似的,“你不是說過些年,等到第二個五年計劃實現再結婚嗎?”
白小娴猛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一頭撞在譚功達懷裡,把毫無防備的譚功達撞得後退了好幾步,“我不管,我們這就結婚!立刻!立刻就結婚,馬上!”
小娴把頭埋在他懷裡:“我再也不放過你了。
”
她的身體那麼小,那麼柔軟,而且顫抖得那麼厲害!譚功達緊緊地摟着她,白小娴唧唧咕咕地在他懷裡不知說些什麼,譚功達一句也沒聽懂。
他将她摟得那麼緊,又擔心把她勒壞了,就把她的臉捧起來。
小娴已經閉上了眼睛,嘴裡有一股嬰兒的奶味,白皙的額頭上叫太陽曬得起了一層痱子。
譚功達用嘴唇碰了碰那痱子,把自己發過的種種毒誓抛到了九霄雲外,怎麼也無法壓抑住心髒的狂跳。
譚功達啊譚功達,誰他娘的能想到,你也有今天哪!在這一刻,他似乎覺得共産主義已經提前實現,因為他所有的煩惱都沒有了,所有的焦慮不安都煙消雲散。
可白小娴很快就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珠骨碌碌轉動了幾下,輕輕地把譚功達推開。
她紅着臉,跑到桌邊的一張藤椅下坐下,把氣息調勻。
譚功達随後跟了過來,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可小娴把他的手拿開了,突然轉過身來,狐疑地看着他道:
“不激動。
”
“你說什麼?”
“你剛才吻我的時候,我怎麼一點也不激動?”白小娴怔怔地看着他,“怎麼跟我想像的不一樣?”
“不激動,這就對了。
”
譚功達耐心地開導她,“《牛牤》那本書中說,凡是真正的愛情,莊嚴而神聖,都顯得十分平靜。
不會給人帶來任何的激動。
反過來,如果說你激動了,那就說明這不是真正的愛情,懂了嗎?”
小娴聽他這麼一解釋,立刻笑了起來,連聲道:“我懂了。
我懂了。
”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譚功達,今天中午吃了什麼東西,譚功達想了想說,他不記得了。
“有沒有吃洋蔥?”
“吃過的,吃過的,”譚功達拍了拍腦門,笑道。
“以後不許你吃洋蔥,還有大蒜,韭菜,而且……”白小娴翻着白眼,想了想,接着道:“而且每頓飯後都要刷一遍牙。
”
譚功達馬上就答應了。
白小娴又給他約法十章,她說,這十條都是她晚上睡不着覺時,一個人在床上想出來的,其中第一條,就是不許不回信!
譚功達一聽就笑了:“要是結了婚,我們整天在一塊,你還寫什麼信呢?”
白小娴想了想,就把這條删去,補上了不許吃洋蔥這一條。
譚功達一一依允,還和她拉了拉鈎。
“好了,沒事了,”白小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