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地吸了一口氣,忽然道:“告訴我,肥皂在哪兒。
”
“你要肥皂做什麼?”
“給你洗衣服呀!”
譚功達找來一塊肥皂,小娴就将他扔得滿地都是的髒衣服,鞋子,襪子,袖套,一古腦地裝在腳盆裡,端到井台上去洗。
譚功達仍有些暈乎乎的。
他甚至來不及想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這個世界幾乎在瞬息之間就完全變了樣。
他依依不舍地跟着小娴往井台上一蹲,看着她洗衣服,小娴卻道:“你去幹你的事吧。
”
為了不掃她興,譚功達乖乖地進了書房。
拿起一本書來正要翻看,白小娴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你的刷子在哪兒?”于是譚功達又出來幫她找刷子,兩個人走到門後面,譚功達又把她輕輕地抱住了。
過了半天,白小娴再次擡起頭來,對他道:“我現在有點激動了,頭還有點昏,這又是怎麼回事?”
“在真正的愛情中,偶爾有點激動,是被允許的。
”
這天下午,兩個人都像丢了魂似的。
分開不到一會兒,又會自動地湊到一起。
很快,他們就認認真真地商量起今年春節訂婚的事來。
白小娴在井邊一直折騰到太陽落山,總算把譚功達的衣服鞋襪都洗了出來,可挂到晾衣繩上一看,譚功達剛做的一件白襯衫早已被染成了深藍色。
“我也不知怎麼弄的。
”白小娴皺着眉頭,望着他。
“沒關系,你就隻當是做了一件藍襯衫吧。
”
第二天早上,譚功達剛走進辦公室,桌上的電話鈴就響了。
電話是白小娴打來的,她問譚功達昨晚是幾點睡的?想不想她?早飯吃了什麼?都是一些瑣碎的磨嘴皮子的事。
譚功達壓低聲音,叽裡咕噜地跟她聊了半天,那邊才把電話挂了。
可沒過半小時,白小娴再次打來了電話,問他的身高。
“一米七三,”譚功達笑道:“你問這事幹什麼?”
“這你就别管了。
”白小娴說。
這天上午,她一連打來五個電話,說的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譚功達知道,文工團隻有一部電話機,白小娴要給自己打電話,必須去團長辦公室。
她如此頻繁地占用這部電話,幹擾團部的工作不說,傳出去影響也不太好,便委婉地告誡她:“你三番五次地去團部打電話,你們領導還怎麼工作?”
白小娴嘻嘻地笑了一下,說:“沒關系的,團長說了,隻要我願意,愛怎麼打怎麼打,那部電話歸我管。
”
“那你不是要耽誤練功嗎?”
白小娴說:“我們換教練了。
原來的秃頭教練調回省城了,新教練還沒來,團長安排我們義務勞動,在院子裡除草。
不過,團長說了,我不必參加。
”
放下電話,譚功達瞧見姚秘書雙手捂着耳朵,心煩意亂的,臉上愀然不樂。
他看了看表,已到了中午開飯的時間,就問姚佩佩,是不是一起去食堂吃飯?姚佩佩頭也不擡,嘟哝道:“您自個去吧。
我待會再來。
”
譚功達吃完飯,從食堂回來,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見樓上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一定是小娴。
他心裡一着急,便三步并作兩步,蹬蹬蹬的朝樓上猛跑,到了二樓的拐彎處,碰見姚秘書正從樓上下來,便咧開嘴沖她笑了一下。
姚秘書将身體側過去,緊緊貼着牆壁,以便讓心急火燎的譚功達通過,鼻子裡卻冷不丁地“哼”了一聲,說道:“小心,别閃了腰!”
明擺着是冷嘲熱諷,可譚功達也顧不了這許多了。
沖進辦公室,撲到電話機前,一把就将話筒提了起來。
“我要送給你一件禮物,”白小娴道,“猜猜看,是什麼?”
譚功達喘息未定,一連猜了七八次,都沒猜着。
“我在團部附近的裁縫鋪給你做了一件新襯衫,”白小娴咯咯地笑着,“昨天我把你的襯衫弄花了,就算是我賠你的吧。
”
譚功達不禁心頭一熱:這白小娴,平常大大咧咧的,像個不谙世事的孩子,可一旦談起戀愛來,心思卻極細,他覺得心裡很受用。
白小娴又問他有沒有刷牙,譚功達說他剛吃完飯,還沒顧得上。
“别的事可以放一放,牙是一定要刷的。
”白小娴再次叮囑道,“明天晚上我能不能來你家,把新做的襯衫拿給你試試?”
他們倆原來約好是一個禮拜見一次面的,可隻過了一天,白小娴就變了卦。
“怎麼不行!就是今天晚上也行阿。
”譚功達笑道。
“今天可不行,晚上團裡有一個歡迎會。
”白小娴說,“再說了,襯衫要到明天中午才能做出來。
”
兩個人又東拉西扯的說了會閑話,直到姚秘書從食堂回來了,譚功達才想到要挂電話,可小娴還是意猶未盡,再次叮囑道:“刷牙的時候要順着牙縫從上往下,或是從下往上,一點一點地刷,不能讓牙刷橫着拖,那樣是會損壞牙龈的。
”
“刷牙誰不會?難道還要你一點點的教嗎?”譚功達嘿嘿地笑道,“好了好了,挂了吧,有事明晚見面再說。
”
譚功達放下電話,便站起身來,對姚佩佩道:“佩佩,你的牙缸能不能借我用一用?”
姚佩佩蓦地一愣,像是沒有聽懂他的話,一動不動地看着他。
半天,這才搖了搖頭,苦笑道:“人家苦口婆心教你怎麼刷牙,難道就忘了教你最起碼的衛生習慣嗎?這牙刷怎麼能兩個人一起用呢?新鮮!”
“怕什麼,”譚功達道,“我又不會用壞你的。
”
姚佩佩被他糾纏不過,最後隻得将窗台上晾着的牙缸遞給他,笑道:“你要實在不嫌我髒,就拿去用吧,我明天再從家裡帶一套新的來就是了。
”
這天晚上,譚功達在家中苦苦守候到半夜,也沒等到白小娴半個人影。
難道是自己把時間記錯啦?還是裁縫鋪沒有把新襯衫做好?他把每一種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最後導緻了整夜的失眠。
第二天,他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來縣裡上班,不時地瞥一眼擱在茶幾上的電話機。
說來也奇怪,整整一天,白小娴連一個電話也沒打來。
随後一連幾天,都是如此。
白小娴就像突然從人間消失了似的,杳無音訊,弄得譚功達神形倦怠,度日如年。
為了不至于錯過小娴的電話,他連中飯也不去食堂吃了,而是讓姚秘書給他捎回來。
即便是上了一趟廁所,回來也要向姚秘書盤問半天,問她有沒有文工團來的電話,最後把姚佩佩弄得煩透了,挖苦道:“你自己往文工團打個電話,不就得了?就像熱湯澆了螞蟻窩,大火燒了蜂房似的,何必呢!”
一句話噎得他青筋暴突,又拿她無可奈何。
好不容易熬到他們約定見面的星期六,白小娴倒是來了,可完全變了個人。
她的長發剪掉了,臉色陰郁,唉聲歎氣,靠着門框,無精打采的,進了屋,也不坐下,雙手撫弄着書包上的背帶,半晌,終于說:
“老譚,要是我現在才告訴你,我并不愛你,你不會生氣吧?”
譚功達一看她那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就知道大事不妙。
再一聽她說出這麼一句沒由頭的話來,心猛地往下一墜,像是一腳踩空了似的,連忙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愛你。
真的,不愛。
一點都不愛。
”白小娴嘟嘟囔囔地道,“這是你的東西。
”
她打開書包,從裡面取出一件用報紙包好的新襯衫遞給他。
還有譚功達給她寫過的七、八封信、他送給小娴的一支鋼筆、一個印有南京長江大橋圖案的塑料筆記本,都統統還給他。
明擺着要與自己一刀兩斷。
譚功達勉強從嘴角擠出一絲笑容來,故作輕松的對小娴道:
“就算是分手,也得把話說說清楚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告訴你,你可不許發急,還得替我保守秘密。
”
譚功達點點頭,想在她背上拍一下,可小娴身子一閃,敏捷地躲開了。
一說分手,他娘的,連碰一下都不行了。
她說,星期一的晚上,省裡給她們團派來了一位新教練。
在歡迎會上,她隻看了新教練一眼,心裡忽然就像一塊糖溶化了似的,又甜蜜,又激動!他在晚會上表演了一套新排的芭蕾,跳的是《白毛女》裡的“紅旗插到楊各莊”,比起原先的那個秃頭教練,不知道強了多少倍!他那身子闆,又輕又矯健,尤其是空中劈叉動作,把團長都吓得面無人色。
那天晚上,小娴把巴掌都拍紅了。
第二天在練功房排練,新教練一眼就挑中了她,訓練她跳“阿提秋”和“阿拉貝斯”,她的心都蹿到嗓子眼了,嘴裡泛出了苦苦的膽汁,一整天腦子都是暈的。
到了中午,教練騎着一輛自行車,帶她去外面的飯館吃飯。
“他讓我摟着他的腰,可我不敢。
教練就批評我說,小娴同志,你怎麼能那麼封建呢?萬一從自行車上掉下來,怎麼辦呢?我就摟着他的腰。
一路上我忍不住老想把臉靠在他背上,可心裡又不敢,人就像發了黃熱病似的。
”
白小娴最後總結說,雖然她對這個新來的教練暫時還一無所知,尤其是不知道他有沒有結婚,可“有一點,我心裡十分清楚,我愛的人不是你,而是新來的舞蹈教練王大進。
”
譚功達怔怔地僵在那兒,一句話都沒說。
連小娴離去時要跟他握手告别,他也沒有搭理。
白小娴走到院中,忽然又轉過身來,對譚功達喊道:“我們今後什麼關系都沒有了。
你就忘了我,徹底地忘了我吧。
好馬不吃回頭草,我就是和王大進教練談不成,也不會再和你好了。
再見。
”
白小娴走後沒多久,譚功達就撥通了文工團團長的電話:“你們團是不是來了一位新的舞蹈教練?”譚功達劈頭蓋臉地問了一句。
“是啊是啊,王教練專業技術好,人也很和善,學員們都挺歡迎的……”
“放你娘的狗屁!”譚功達打斷了他的話,罵道,“明天一早,你就叫那個叫什麼王大進的狗娘養的卷鋪蓋給老子走人!”
9
自從與湯碧雲有了那次閣樓密談之後,佩佩一直愁眉不展。
她似乎覺得自己已經被判決了死刑,隻不過執行的公文由于某種原因,尚未抵達行刑隊。
這個陰暗的念頭常使她半夜驚起,大汗淋漓。
她心裡存着一絲僥幸,隻要讓錢大鈞看不見她,幾個月,甚至幾年以後,說不定,他們就會把自己給忘了,從而放過她。
姚佩佩自己都覺得這個想法未免過于天真。
如果像湯碧雲建議的那樣,随便找個什麼人結婚,造成既成事實,她或許能逃過一劫。
這樣做的後果同樣嚴重、荒謬,也是她不能接受的。
問題是,即便自己願意去找人結婚,她又能嫁給誰呢?
“比如說,縣長的司機小王,”有一次,湯碧雲認真地向佩佩推薦道:“這個小夥子脾氣好,整天笑嘻嘻的,人也長得清清爽爽,你要不好意思,要不要我來跟他說?”
“算了吧,”姚佩佩笑道:“他隻是一個大男孩。
而且有點娘娘腔,逗逗他,取個樂子什麼的倒也湊合。
再說了,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我呀。
”
姚佩佩越害怕見到錢大鈞,她就越是頻繁的遇見他。
有時候一天之中就能撞上五六回。
錢大鈞不管在什麼地方出現,總是行色匆匆、步履急促,好像這個世界上每分鐘都在發生着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每件事都少不了他的指揮與決斷。
他的身後總跟着一大群人,有的她認識,比如楊福妹;有的她一次也沒見過。
他照例是皮鞋锃亮,上裝筆挺,褲縫筆直,笑容怪異。
隻是身體微微有些發福,皮帶上凸起了一個将軍肚。
由于佩佩在錢大鈞面前頻頻“現眼”,錢副縣長的記憶力顯然被激活了,終于有一天給她往辦公室打來了電話,約她晚上在一起吃飯。
為了打消姚佩佩不必要的顧慮,錢大鈞特意将晚飯的地點安排在家中,而且“除了我與你嫂子之外,沒有旁人”;而且“這是你嫂子的主意,她很長時間沒見到你了,成天念叨着與你叙叙舊。
”
姚佩佩回想起來,幾年前,她從西津渡的絨線鋪子裡被錢大鈞找出來,暫住在他們家的時候,田小鳳連一句話都沒跟自己說過。
不過,她接到了錢大鈞的電話,心裡長長地松了口氣,正如一個囚犯終于獲悉了審判的确切時間,反而有幾分激動。
她打定了主意,隻要錢大鈞提到那個金玉,自己決不松口,以死相拼。
可事情大大出乎自己的預料,晚上吃飯的時候,錢大鈞隻字未提金玉,倒是親熱地一口一個“姚妹”,叫得人心裡挺别扭,還不時地往佩佩的碗裡夾菜。
田小鳳更是張家長李家短,跟他說了一大堆陳谷子爛芝麻的瑣事。
最後,錢大鈞推說多喝了酒,讓田小鳳代為送客,自己就進屋躺下了。
說不上熱情,也談不上冷淡;人家引而不發,她卻無可奈何;對方洞若觀火,她卻如墜霧中。
隻是心裡又多了一層僥幸。
當然,她的心底裡多少也有點被人戲弄的恥辱——要想弄清楚錢大鈞的腦袋殼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念頭,以自己愚鈍的智力,未免是異想天開。
有一回,她和湯碧雲參加縣機關組織的義務勞動,去西津渡掃大街。
突然遇到了夏日的瓢潑大雨,姚佩佩趕緊丢下掃帚,拉着湯碧雲,跑到牌坊的屋檐下避雨。
可跑到那兒一看,倆人都吓了一跳,原來錢大鈞和譚功達小聲交談着什麼,也在那兒避雨。
她們兩個人摟作一團,擠靠在牌坊下的木柱上,就像是兩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
湯碧雲看見錢大鈞,更是面紅耳赤,不敢擡頭,兀自呼哧呼哧地在那兒喘氣,氣氛一時十分尴尬。
可沒想到,錢大鈞卻笑嘻嘻地朝她倆走了過來,沖着湯碧雲煞有介事地道:“羊雜碎,我隻記得人家都叫你羊雜碎,可你到底叫個什麼名字來着?你看我這腦子……”
“湯碧雲。
”碧雲明顯地遲疑了一下,抖抖嗦嗦地答道。
“噢,對,湯碧雲。
”錢大鈞笑着點了點頭,接着又問道:“你具體在哪個部門上班?”
“多種經營辦公室啊?”
錢大鈞又“噢”了一聲,接着又問道:“你們老家不在梅城吧?”
湯碧雲這才算是弄明白了錢大鈞的意圖,兩個人大大方方地聊起天來。
最後,錢大鈞假模假式地問她“湯碧雲”三個字怎麼寫,害得姚佩佩背過身拼命地深呼吸,才沒讓自己笑出來。
譚功達這時插話道:“大鈞,你這個人,跟我一樣糊塗,縣委大院到底有多少人,誰是誰,我從來就沒搞清楚過。
”
呆子呆子,人家可跟你大不一樣,你糊塗,人家可不糊塗。
錢大鈞與湯碧雲說着話,卻拿眼睛朝佩佩這邊看。
為了不讓錢大鈞從自己的臉上看出來她知道他們的秘密,佩佩可算是費盡了心機,最後出了一身大汗。
這天中午,姚佩佩去食堂吃飯。
當她走到變電房旁邊的小樹林時,看見錢大鈞用火柴棍剔着牙,在那夥人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姚佩佩想要躲,可已經來不及了。
“小鬼,”錢大鈞叫了她一聲。
他一會叫她“佩佩”,一會叫她“小姚”,有時候也叫她“姚妹”,或者幹脆“姚佩佩同志”,今天當着他手下那群幹部的面,他又開始叫她“小鬼”了。
聽到錢大鈞喊她,姚佩佩的腿就像灌了鉛似的,怎麼也邁不開步子。
錢大鈞對身邊的人擺了擺手。
一直等那夥人走遠了,才對姚佩佩低聲道:“你是黨員不是?”
“現在還不是。
”姚佩佩想了想,字斟句酌地回答他。
“交入黨申請了嗎?”
“暫時還沒有考慮。
”
錢大鈞咬着火柴棍,笑了起來:“怪不得人家說你是落後分子,一點沒錯。
你回去趕緊寫一份簡曆,再寫一個兩年來的工作總結,明天一上班,就交給縣委辦公室的楊福妹同志。
”
“寫那個做什麼?”
“叫你寫,你就寫呗。
”
說完,錢大鈞搖頭晃腦,徑自走了。
他幹嘛讓我寫簡曆?再說,現在還不到年終,怎麼會突然想起來讓我寫什麼工作總結?姚佩佩心事重重地在食堂吃了飯,回到辦公室,譚功達還在那兒抱着電話不放呢。
看起來他和白小娴的事有了進展,她一看見譚功達對着電話機傻笑的樣子,心裡就直冒火。
笑什麼笑?!你笑得像一朵花似的,人家也看不見!譚功達放下電話,就笑嘻嘻地過來跟她借牙缸。
最可氣的,他刷完牙之後,還好意思把牙刷還給她!她一眼就瞧見牙刷上還鑲着一片菜葉子,想要說幾句話損損他,心裡忽然又覺得特别沒意思:在諾大的縣委機關,她也就敢跟譚功達使使性子!話到嘴邊,又噎回去了,一個人呆呆地坐在桌邊寫簡曆,可剛寫了一行,就勾起了自己的童年往事,差一點流下淚來。
一直等到天快黑的時候,姚佩佩把筆杆都咬出了一個個圓圓的牙印,好歹才算把那篇簡曆給胡謅了出來。
譚功達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她一點都不知道。
姚佩佩正想接着寫那要命的工作總結,耳邊忽聽得“嘀嗒”一聲,腦袋頂上的那根日光燈管忽然就亮了。
她扭頭一看,發現司機小王正站在門邊,沖着他傻笑呢。
“喂,你搞什麼鬼,探頭探腦的,把我吓一跳。
”佩佩笑道。
“屋裡這麼黑,你也不開燈,莫非你要把自己弄成一葉障目呀?”
“你要再跟我說你那爛成語,我就再不理你了。
好好說話成不成?”姚佩佩忍住笑,問他怎麼這麼晚了還不回家,一個人在這瞎轉悠。
小王讪笑着說:“你不是也沒走嗎?我正好過來陪陪你。
”
“你可别在這瞎搗亂,我可正忙正經事呢。
”姚佩佩道。
小王嘿嘿地笑了兩聲,說:“你忙你的,甭管我,我在這兒坐一會兒,頤養天年。
”
一句話說得佩佩又笑了起來:“你要呆就呆着吧,那我真的不管你了。
要喝水自己倒。
”
說完,佩佩抓過筆來,正要寫,心裡卻狐疑道:這小子,今天也不知哪根神經搭錯了,下了班也不回家。
小王随手從桌上拿起一張報紙,看了看,丢下,又對着牆上的鏡子照了照,在屋子裡東走西看,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
姚佩佩趴在桌上剛寫了沒幾個字,小王就湊到她的跟前,歪着腦袋看她,嘴裡道:“你在寫什麼呀?”
“錢副縣長忽然叫我寫什麼工作總結,”姚佩佩一邊說一邊把信紙折起來,“不許你看,一邊呆着去。
”
“這會兒寫什麼工作總結呀,”小王笑道:“是不是你要升官發财了?”
“升個鬼!”姚佩佩嗔怒道:“你别打岔,明天一早就要交的。
”
“還真是寫總結?”
“我騙你做什麼!”
“那你就别瞎忙了,總結我這兒現成的就有一份,你照着抄一遍不就行了。
”小王說着,臉色就有點異樣。
姚佩佩還以為他是在開玩笑,沒想到小王卻果然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來,往他桌上一扔,嘴上說了句“我先走了”,随後,一轉身就跑沒影了。
姚佩佩聽見樓梯上傳來叮叮咚咚的下樓的聲音,心想,這小子怎麼溜得這麼快!再後來,她就聽見了樓下吉普車引擎發動的聲音。
姚佩佩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可她拆開信封一看,臉一下就紅了。
原來那是一封情書。
在這封長達十多頁的情書的開頭,小王就向姚佩佩鄭重道歉。
他說自己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内,“可恥地”欺騙了她。
自己的文化程度雖然不高,但也不至于每個成語都用錯。
那一天,他和佩佩出車去普濟,因偶然說錯了一個成語,逗得她前仰後合,他就開始胡亂地用起成語來。
無非是逗她開心。
久而久之,一看到佩佩愁眉不展,他就故伎重演。
以至于現在一開口,就胡說八道,想改都改不過來了。
他說,他就是喜歡看她笑,明知道這是惡作劇,可自己身陷其中,不能自拔。
姚佩佩讀到這裡,心裡忽然一動:别看這小子平時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鬼心眼倒挺多的,連自己都被他蒙在鼓裡,還專門給他買了一本《成語詞典》。
可轉念一想,小王能在自己身上耗費這麼大的心思,也實在難得,不由得心頭一熱。
在這封信的末尾,小王說,他是在湯碧雲大姐的殷切關懷和熱情鼓勵下,才終于鼓足了勇氣,給她寫這封信的:“你也不用給我什麼答複。
等到我們下次見面的時候,不論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我一見到你就會朝你喊一句‘打倒法西斯’,你如果同意跟我好,就回答說‘勝利屬于人民’。
”
要是不同意呢?笨蛋!
關于這一點,小王信中可沒寫。
姚佩佩的臉上火辣辣的。
不過,她一看到情書末尾小王的簽名,突然又呵呵呵地笑了起來,原來他的名字叫做“王小二”!還真有人叫這名字。
姚佩佩笑了半天,心裡又多了一個疑問,沒準這小子又在故意逗我,編出這麼個怪名字,取樂罷了。
10
“我怕他?我怕他個屌!要不是鶴壁地委有人替他罩着,我才不用成天跟着他做小媳婦呢,還把自己的侄女給搭了進去。
那麼一個雪白粉嫩的小姑娘,我呸!他都四十大幾的人了,也配!”
這是白庭禹副縣長的原話。
他是在銅管廠檢查工作時喝醉了酒,才說出這番話的。
我有一個親戚在銅管廠的夥房工作,碰巧聽見了,是他親口告訴我的。
俗話說,酒後吐真言。
我琢磨着,白副縣長所說的那個“他”,指的會不會就是縣長您呢?
……
即便把喝醉了酒這一因素考慮在内,白庭禹在公開場合說出這麼一番話來,還是顯得有點不同尋常。
這封匿名信将譚功達隐忍許久的怒火都勾了起來。
白庭禹不僅讓自己的侄子當上了代理鄉長,而且私下裡在好幾個鄉搞起了包産到戶;譚功達最近一連好幾個提案,包括村村通公路計劃,建造集體居民點,喪葬改革,沼氣推廣等等,都遭到了他公開的反對。
白庭禹甚至在黨委會上,不指名地暗示說,在梅城,有人犯了右傾冒進主義的錯誤。
最讓譚功達不能容忍的,是自己苦心孤詣,克服重重險阻,才得以上馬的普濟發電廠的修建,也讓他暗中下令停了工。
四月份回到普濟時,他曾讓高麻子帶他去水庫大壩看看,高麻子讓他最好不要去,“你去看了會傷心的。
建築工人都搬走了,大壩上長滿了雜草,臨時指揮部的房子都叫當地的農民給拆了。
”
錢大鈞這個人,也好不到哪裡去。
譚功達說服了鶴壁的聶書記,提拔大鈞當副縣長時,高麻子曾再三勸他慎重。
譚功達一意孤行,也不是沒有理由:這個人再不可靠,畢竟鞍前馬後,跟過自己這麼多年。
可自打他當上副縣長之後,他的面目反而越來越模糊,越來越讓人捉摸不透了。
有一個幹部私下向他反應,錢大鈞與省委的金秘書長打得火熱。
今年金玉到梅城過年,錢大鈞一直陪伴左右,可居然沒給自己透露半點風聲!不行不行,得找個機會與他好好談談。
譚功達把那封匿名信撕成了碎片,又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
随後,他給縣委辦公室主任楊福妹打了個電話,讓她立刻通知縣裡的六個常委到家裡來開會。
“現在嗎?”
“現在。
”
“算了吧,”楊福妹在電話那頭打着哈欠,“天都快黑了,外面又刮着這麼大的風……”
譚功達捏着電話的聽筒,朝窗外看了看。
這才意識到,外面正在刮風下雨:樹枝狂擺,黃葉亂飛,寒雨如注,已是一派殘秋氣象。
“不如這樣吧,”楊福妹道:“常委會明天下午兩點開,地點就在四樓會議室,我這就逐個打電話去通知,阿好?”
第二天下午兩點,譚功達夾着皮包,準時走進了會議室。
他看見隻有擔任記錄員的姚佩佩一個人在那兒,心裡不禁“格登”了一下。
譚功達坐在椅子上,不時地擡腕看表。
過了兩點半,楊福妹才來。
她遠遠地坐在會議桌的另一端,托着腦袋,看上去沒精打采的。
“人呢?”譚功達怒道,手指敲得桌面笃笃直響。
“人?什麼人?”楊福妹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我讓你通知開會的人呢?怎麼一個都沒來?”
“噢,”楊福妹站了起來,像背書似的說道,“白副縣長下鄉檢查工作去了;錢副縣長去省裡出差,還沒回來;還有兩個常委,一個生病,另一個電話打了一上午,沒人接。
”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向我早點報告?嗯?這會,還他娘的開什麼開!”譚功達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把桌子“叭”地一拍,“你呢?開會遲到了足足四十五分鐘!來了還在那打瞌睡,怎麼連你也變得這麼渙散!”
楊福妹低着頭,嘴裡嘀嘀咕咕不知說些什麼。
“你還要狡辯!”譚功達朝她吼道。
楊福妹果然不吱聲了。
呆呆地轉動着手裡的紅鉛筆,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你還笑!”譚功達這一叫,把姚佩佩也吓得渾身一哆嗦。
楊福妹倒是不笑了,她攏了攏齊耳短發,一聲不吭地站了起來,把桌上的一大摞材料收羅收羅,往腋下一夾,一句話也沒說,走了。
正在這時,不知是哪個部門的辦事員,手裡拿着一張報表,走了進來,要請譚功達簽字。
譚功達已經被楊福妹氣得失去了理智,一把從她手中奪過表格,看了看,随手就往她懷裡一揣,大聲道:“簽個屁!你去找白庭禹簽吧!”誰知那姑娘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厲害角色,把白眼一翻,沒大沒小地頂撞道:“不簽就不簽,可縣長您說話可得文明點。
”
譚功達自知理虧,臉一紅,也不作聲,拎起公文包,就怒氣沖沖地走了。
回到辦公室,姚佩佩見縣長還仰在椅子上,呼呼喘氣,又咕咕咚咚地往肚子裡灌涼茶,知道他正在氣頭上,也不敢招惹他。
就從抽屜裡拿出那本《三國志》來,看了沒幾頁,就聽得譚功達在叫她。
“姚秘書,你下樓去替我買包煙上來。
”
姚秘書問他買什麼牌子的煙。
“就買大前門吧。
”譚功達道:“三毛八分錢一包,待會兒回來我再給你錢。
”
姚佩佩正想走,忽然想起自己半年前買的那包煙還沒抽完,就對譚功達說:“縣長,我這有包‘大生産’,您抽不抽?”
“‘大生産’也行啊,你拿過來吧。
”譚功達說,“哎,佩佩,你這兒怎麼會有煙?”
“我一個人心煩的時候抽着玩的。
”
“這煙也能抽着玩嗎?女孩子抽煙,讓人看了多不好。
”
姚秘書也不理他,從抽屜裡找出那包煙來,走到譚功達的桌子邊,遞給他。
譚功達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看了姚秘書一眼,舉着煙盒道:“要不你也來一根?”
“您要讓我抽,那我可就真抽啦。
”
“抽吧。
”譚功達滿不在乎地說。
姚佩佩遲疑了一下,心想還是算了,連一個普通的辦事員都敢那麼頂撞他,我要是再抽上煙,讓人看見兩個人在辦公室吞雲吐霧的,免不了又是一番閑話。
她見譚功達的杯子裡沒水了,就抓過水瓶,給他續上水。
她見譚功達臉色特别難看,就想找些閑話來,給他打打岔,因此笑道:“譚縣長,聽人說您上次在集市上,給我買了件什麼禮物,怎麼這麼長時間,也沒見你送給我呀?”
“哦,你說的是那小泥人,”譚功達皺起眉頭,“在夏莊的集市上,我是買了兩個。
可惜在回梅城的路上,讓汽車颠碎了一隻。
”
不用說,碎了的那隻照例算在我頭上;那隻好的,定然已落在了白小娴手中。
要在平常,姚佩佩早就冷言冷語,怪話連篇了。
可這會兒,她見譚功達餘怒未消,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
不料譚功達接着又說:“剩下的那隻好的,還在我家中床頭櫃上擺着呢,明天我就給你帶來。
”
這麼說,他沒送給白小娴?
佩佩細細地琢磨着他的這句話,想着一些不着邊際的事,轉動着桌上的茶杯,呆呆地就出了神。
窗外的天黑沉沉的,不一會兒就下起大雨來。
“佩佩,若是有人調你去省裡工作,你去不去?”譚功達一連劃了好幾根火柴,才把香煙點着。
他說話的語氣緩和多了。
“不去,我哪兒也不去。
”姚佩佩轉過身來望着他,“誰要調我去省城啊?”
“是錢副縣長在黨委會上提出來的,要調你去省幹部培訓學院學習。
不過,已經叫我給他否決了。
”
姚佩佩一聽說錢大鈞要調他去省城,心頭一緊,吓得腿都軟了。
可又聽說被譚功達攔住了,不禁如釋重負,長出一口氣。
不過她嘴上倒是讪讪的,嗲聲嗲氣地道:“譚縣長,你不讓我去省裡,是覺得我表現不夠格呢?還是你用我用順手了,舍不得讓我走?”
這話說得有些露骨。
可一說出口,收是收不回去了。
她微微的飛紅了臉,偷觑了譚功達一眼。
好在那傻子極為遲鈍,把手一揮,嚷嚷道:“不夠格不夠格!實事求是地說,的确不夠格!你既不是勞模,又不是先進工作者,連個黨員都不是,憑啥叫你去?”他這一嚷,姚佩佩不免又有點窩火,怏怏地轉過身去,正要去讀她的《三國志》,又聽見譚功達叫她:
“姚秘書,”
“嗯。
”
“說說看,你對未來都有什麼考慮啊?有什麼理想啊?”譚功達似乎忽然來了談興,可臉上依然陰雲密布。
“沒有想過。
”姚佩佩鼻子裡輕輕地哼了一聲,揶揄道:“我這樣一個落後分子,什麼理想不理想的,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罷了。
”
“小小年紀,怎麼這麼悲觀啊。
要不得,要不得。
”譚功達頓了頓,接着說:“我是想知道,你今後打算從事什麼樣的具體工作。
我這個縣長,能做到哪一天,不好說。
另外,你也不能一輩子跟人當秘書。
”
聽他話裡的意思,譚功達似乎已經在有意無意之中,為自己考慮後路了,心中不免隐隐有些凄涼。
她把圓珠筆放在嘴裡咬了咬,忽然笑道:“要說理想,我心裡倒有一個,可我知道死活實現不了。
”
“你說出來我聽聽。
”
“我想逃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小島上,隐居起來。
”
“你又沒犯法,逃什麼逃!”
“你怎麼知道我沒犯法?你怎麼知道我就不會犯法?我這種人,或許生下來就是有罪的呢!”姚佩佩說到這裡,臉色陡變,心中忽然大恸,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抛抛灑灑,落在了攤開的書頁上。
譚功達一見她撲簌簌掉淚,就知道剛才哪句話不小心觸動了她的傷懷,心裡有些不忍,又想不出什麼話來安慰她,隻得裝出一副沒聽懂她話的樣子來,問道:
“你到那荒無人煙的小島上,做什麼呢?”
“不做什麼,”姚佩佩擡起袖子,擦了擦眼淚,道,“就這麼隐姓埋名,過上一輩子。
”
“幹嘛還要隐姓埋名呢?”
“我讨厭見人。
不論是什麼人,我都讨厭。
”
“這麼說,連我,你也讨厭啰?”
“讨厭。
你本來就挺讨厭的呀。
”
譚功達呵呵呵地笑了起來,仍耐着性子逗她道:“你還不如幹脆到山上,找個廟,去當尼姑呢!”
“山上的尼姑廟,不都讓你們這些當官的給鏟了嗎?”佩佩反問道。
“這倒也是。
不過佩佩,——”
“嗯。
”
姚佩佩應了一聲,一臉茫然地看着他。
“佩佩,你什麼時候打算去實現你的理想,請你跟我也說一聲。
”
“幹嘛跟您說?”
“我跟你一塊去,好不好?”譚功達想了想,柔聲道。
佩佩猛地一愣,心裡一緊,就有些暈眩,失聲道:“你真的要去?我,我可不是說着玩的……”
“我也是真心的。
”
姚佩佩心裡知道,譚功達再呆再傻,這話也不是随便說的。
頓時五内翻攪,漾出一圈一圈的漣漪,漲紅了臉,問道:“那,那你少不了也要帶她一起去啰?”
“不帶她去,就我們兩個人。
”
他們倆都明白,剛才他們所說的這個她指的是誰,誰都不願意點破。
仿佛輕而易舉就繞開了一個巨大的障礙似的。
姚佩佩一時心慌意亂,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看了。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玻璃窗上瀉水如注,就像一張哭泣的臉。
過了好一會兒,佩佩定了定神,喃喃道:“不行,不能帶你去,你到了島上,一會兒要造大壩發電,一會兒又要建沼氣池照明,還要鋪上十七八條公路,挖上幾百條運河。
讓你這麼一折騰,好好的一片清靜之地,馬上被你弄得烏煙瘴氣。
你還得把島上的狸子、獐子、野狼、猴子什麼的召集起來,成天開會,咱們還不如不去呢!”
一番話說得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那我就什麼都不幹,成天在家裡聽你說怪話。
”
天哪!他竟然會說“在家裡”!
接下來,兩個人果然鄭重其事地讨論起小島的計劃來。
按照姚佩佩的設想,她要把小島的每個角落全都種上紫雲英。
她說她一輩子沒見過那麼漂亮的花。
在陽光下,那大片大片的紫色花朵,猶如鋪錦堆秀一般,漫山遍野,一直延伸到遙遠的天邊。
這麼說着,就好像他們此刻已經置身小島。
他們一刻不停地說着話,等待屋外的雨停下來。
不知今夕何夕,不知黑暗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