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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輯 領導也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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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膽大妄為,什麼都敢做,什麼都做得出來,到頭來必然樂極生悲,樂觀不起來的。

    這是題外廢話,不必置喙。

    (本文選自《領導也是人》一書,作者:肖仁福。

    群言出版社2009年3月出版) ·世間三刑· 話說唐太宗駕崩,武則天盡管已做到才人級别,享受專員待遇,卻終因未給太宗生下一男半女,被趕出宮去做了尼姑。

    豈知女專員早跟太子李治有染,放下長線,待李治登位,又很快被迎回宮裡,憑着非凡的政治手腕,步步做上皇後。

    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武則天覺得幹皇後還不過瘾,還想弄個皇帝的幹幹。

    卻遭到滿朝文武反對,理由大概有兩大條,一是武皇後不姓李,沒有皇位繼承權;二是生活作風有問題,嚴重違反皇宮紀律條例。

    武則天于是大興告密制度,動用周興、來俊臣和索元禮一大批鷹犬,以謀反等莫須有的罪名逮住反對者,大動酷刑,逼其招供。

    剁掉反對派腦袋,封住天下人嘴巴,武則天終于如願做上女皇。

    不過女皇到底是個明白人,要想穩坐皇帝寶座,還得把國家治理好,讓老百姓的日子過得下去。

    政治路線确定之後,幹部便是決定的因素。

    治理國家不是抄家抓人,酷刑逼供,必須起用能臣良吏,周興們絕對是靠不住的。

    不僅靠不住,還會壞你大事。

    這批鷹犬的下場也就可想而知了。

    女皇的辦法也很簡單,就是唆狗咬狗,用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女皇有意要做掉誰,還愁沒人與你配合?她很快得到關于周興跟剛獲法的酷吏丘神績同謀的指控,把這家夥交給了來俊臣。

    周來兩人好歹曾是同一個戰壕裡的戰友,來俊臣先請戰友吃過工作餐,再謙虛道:"咱們都是替皇上辦案子的,今天請仁兄光臨,主要是想讨教讨教,碰上人犯硬如石頭,不肯招供,該用什麼妙法,才撬得開他的嘴巴?"周興得意了,說:"這還不好辦?架隻大陶甕,四周燒上炭火,再把人犯放進甕裡,看他招還是不招。

    "來俊臣如法炮制,當真找來一個大陶甕,堆上炭火燒旺,然後取出聖旨,高聲宣讀完畢,客氣地對周興說:"請老兄進甕裡去吧。

    "周興還能怎麼樣?隻能按來俊臣的意思,一一招供。

    這就是請君入甕一詞的來曆。

    後周興被流放嶺南,途中為仇人所砍。

    至于來俊臣他們,其下場自然也不可能比周興好到哪裡去。

     這是一千三百多年前的舊人舊事。

    一千三百年眨眼過去。

    一千三百年後的所謂現代社會,還有沒有這種酷吏和酷刑,恐怕誰也不好否定。

    階級鬥争年代自不必說,階級不鬥争的年代,嚴刑逼供,屈打成招,也是簡便易行又頗能提高辦案率的好手段。

    敝人膽小如鼠,先前見着紅袖章就躲,紅袖章不常見後,碰上大蓋帽也夾着尾巴逃得遠遠的,這輩子還從沒被人請進甕裡過,不知待在甕裡是什麼味道。

    倒是三十年前曾在生産隊倉庫木壁上書寫反動古詩和民歌,被一批兩打三整頓工作組領導同志一把逮住,當做反黨反華主席的典型嚴審重辦過。

    隻怪我出生于餓殍遍野的饑馑時期,從小沒吃過飽飯,嚴重缺鈣,骨頭太軟,坦白交代得飛快,檢讨書寫得也深刻,又有一定文采,可讀性比我現在寫的小說差不到哪裡去。

    也就遺憾地沒被綁老虎凳,灌辣椒水,坐直升飛機,至今想來還覺得挺對不起工作組領導同志的,也有愧于那轟轟烈烈的偉大時代,算是枉到人世走上這麼一遭了。

    詳情已記在拙文《文字劫》裡,此處不加贅說。

     酷刑待遇不是誰想享受就享受得上的,得有好福氣。

    享受另一種類型的刑罰就容易得多,不論福氣是好是壞。

    我通過多年刻苦鑽研,在沒有拿國家一分錢科研經費的前提下,研究出幾種刑罰類型,名之曰飯刑文刑和會刑,特貢獻給讀者諸君。

     先說飯刑。

     飯刑好解釋,就是吃飯如受刑。

    依我淺見,吃飯除了飽口福,主要是為活命,屬于生理需要,叫做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兩腿晃。

    曾幾何時,吃飯不再是生理需要,而成為革命需要。

    不是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就是做文章麼?革命成功,或說吃飯事業成功,這人想不升官,想不發财,人民群衆都不答應。

    換言之,想升到高處,謀個好位置,必先請可以提拔你重用你的人吃飯革命;要拿大工程,弄大款項,也得請可給你工程可撥你資金的人革命吃飯。

    隻有革命事業幹好了,該吃你飯的人吃過你的飯,你的大額紅包才出得了手,才可能進一步走近人家,漸漸抵達終極目的。

    從另一個角度說,有人請你吃飯革命,肯定是你有身份有地位有能耐,說白了是你大權在握,手裡掌控着可供支配資源,人家盯住你手裡大權,不請你革命,心裡難受。

    明白了這個小道理,為什麼功成身退的原領導鮮有人再恭請革命,路旁乞丐餓得眼睛翻白也與革命無關,也就比較容易理解了。

     我是俗人一個,不可能從沒動過升官發财的念想。

    隻是我自知命不帶财,亦無官運,請人革命請不出什麼效益,革命事業一直沒什麼建樹。

    家底太薄,沒有有色收入來源,幾個小工資勉強糊得住自己嘴巴,革命本錢不夠,想請人也請不起。

    先前在有錢部門當差,革命可以簽單,也想過請請有權人,終因書生氣太重,怕面子小請不動人家,自讨沒趣,隻好背叛革命。

    如今到了清水衙門,上不管天,下不管地,中間不管空氣,再沒簽單便利,加上人近天命,已無進步可能,革命事業也就幾近荒廢。

     升官沒戲,發财無望,可被人拉出去吃飯革命的事還是經常發生的。

    領導來了,陪的人太少,氣氛不足,顯得不夠尊重領導,有人會請去湊湊熱鬧。

    或是外面來了人,說起湖南有個肖作家,大小書店随處是他的破書,不知是驢是馬,囑牽出去遛遛,電話會打到我手機上。

    我本來自卑感就強,加上五短身材,尖嘴猴腮,是絕對拿不出手的,見了高人,卵先縮三寸,哪裡還擡得起頭來?又沒什麼量,喝酒如喝農藥,兩口啤酒入喉,都會發酒瘋。

    也就不敢敬人,更怕人敬,酒杯還沒上手,額頭早滲出冷汗,像偷人老婆,被赤身裸體抓了現場似的。

    隻得猛扒飯粒,俨然災區來的饑民。

    急切之際,嘴巴張得天寬,滿嘴暴牙暴露無遺,若恰逢停電,黑暗裡有兩排白色厲牙一開一合的,還會把人吓個半死。

    或是猛喝茶水,喝得吱吱亂響,以壯自己狗膽。

    茶水清熱解表,下肚成尿,又有借口頻頻往廁所跑,以逃避喝酒重任。

    隻是夜裡回家要做企業(起夜)家,還得加班加點,生産氮肥。

    生産辛苦,難免影響睡眠,翌日出門,兩眼血絲,别人又疑心你在哪裡幹了一夜壞事。

     又想起人家不是專門請你來扒飯喝茶的,你總得維護維護領導威信。

    領導無不高明賢明加英明,否則也上不到那個位置。

    自然字字珠玑,句句真理,出口皆為指示精神。

    我天生愚鈍,精神領會不夠,生怕回去貫徹得不全面,落實得不到位,有違領導信任,惶恐不已。

    領導又是幽默的,說句什麼笑話,講個什麼段子,肯定會樂得滿座捧腹大笑,淚水鼻涕濕了一把又一把餐紙。

    惟你缺乏笑神經,愣愣的怎麼也笑不出來,實在是不解風情。

    光聽領導說話談笑還不夠,還得及時表揚表揚領導,或配合着說些笑話段子,逗領導和同志們開臉開心開胃。

    我本屬草根民族,大半輩子破帽遮顔,沒見過什麼大人物,一到稍大點的場面,舌頭就打結生澀,話不成句。

    出門前準備了一大籮恭維領導的美言,見着領導一激動,竟忘得幹幹淨淨,不知說什麼好。

    平時倒也注意加強學習和提高,在報上網上見到可樂的笑話段子,立即抄到本子上,有事沒事就背上兩段,以備急時之需。

    瞅準空檔,鼓足勇氣,将背熟的段子講給領導和同志們,講得有闆有眼,聲情并茂,講得眉飛色舞,慷慨激昂,講得自己笑彎了腰,笑岔了氣,可止住笑,豎起腰,順過氣,再擡眼去瞧領導和各位,才發現座中誰都沒笑,一個個嚴肅認真地瞧着你這個說笑人,臉色僵硬,苦大仇深,且眼裡全是憐憫。

    隻好自掴嘴巴,手又抽風似的不聽使喚,找不到嘴巴在哪兒。

    過後細想,領導和同志們講笑話段子,你該笑不笑,你講段子笑話,人家又有什麼義務一定得笑給你看?你以為你是領導! 白吃白喝不能予人好處,喝酒沒有酒量,領導說笑話講段子不會跟着歡笑,自己的笑話段子又逗不樂人家,還丢人現眼,這吃飯革命的美事于我也就成為苦事,每次一上桌便如坐針氈,無異于大刑在身。

    受刑不免痛苦,從此碰上有人請吃飯革命,我也就條件反射,未曾革命先害怕得要命,像有人要掘祖墳似的,打死我都不幹。

    隻得很沒出息地賴在家裡,吃老婆做的粗茶淡飯,一瓢飲,一箪食,人不堪其憂,吾不改其樂。

    老婆不會下達指示精神,無需我貫徹落實。

    我老人家長相不雅,面目可憎,她也熟視無睹,跟沒看見一樣。

    不用喝酒敬酒,那點死工資勉強夠買油鹽購柴米,借錢打酒又沒杜甫的面子,酒債尋常行處有,走到哪裡都有借。

    更不用講段子說笑話,天天守着自家河東獅,她臉上有幾顆麻子,嘴裡有幾根獠牙,早數得一清二楚,自己身上的幽默細胞已然跑光,哪還開心得起來?這倒也腸胃安然,耳根清靜,吃飯隻是吃飯,不再是革命需要,僅僅是生理需要。

    吃飯回歸其本來意義,也就不再是畏途,更不是飯刑了。

     次說文刑。

     我的觀念老化,總覺得言為心聲,寫文章跟說話和放屁一樣,皆因有話要說才說,有屁要放才放。

    話不說喉嚨癢,屁不放屁眼癢,有什麼想法不行諸于文,難免技癢手癢心癢,甚至食不甘味,寝不成眠。

    也就是說,寫文章跟非革命性吃飯沒啥區别,是一種生理和心理需要。

    原來人生在世,最管不住的是自己嘴巴,小民心裡憋屈,也會說怪話發牢騷。

    最忍不過的是自己屁眼,皇帝也要放屁,不放難受,忍屁成疾。

    最放不下的是手中筆頭,識得幾個字就有寫作願望,不一定寫道德文章,在廁所裡書上我是張三爸爸,或我跟李四姐姐睡過覺,也是一種很過瘾的寫作。

    想讀中小學那陣,同學們最怕寫作文,我寫起作文來卻毫無懼色,勇猛得很,視作文如紙老虎,跟美帝蘇修一樣,根本不可怕。

    偶爾謀得本無頭無尾的舊書,在裡面碰到幾個不太常見的新語怪詞或生僻古奧的字,當即默記于心,或抄到随身小本子裡,再現買現賣寫進作文,驚得語文老師杏眼圓睜,覺得我的學問和文才世間少有,常把我的大作當名著和範文,拿到課堂上朗讀給同學聽,要求同學們反複學習,認真領會,融會貫通,長大後好有足夠的才華去解放全人類,最後解放自己。

    每次都樂得我尿濕褲裆,離校後又到處尋覓舊書老書,下次再如法炮制,哄騙老師,恐吓同學。

     寫作文寫到這個份上,以後想放棄寫作,恐怕沒人做得到。

    我也就一輩子戒不掉舞文弄墨的惡習。

    不論在學校當老師,還是在政府修志書,有時間就躲起來寫寫劃劃,否則就像失了魂似的,神不守舍。

    後來憑此做上重要部門秘書,還當了副主任和主任,正好發狠往上走,卻怎麼也放不下手中筆頭,除了正常上班時間,八小時之外和雙休日、節假日都躲在家裡,弄我的文章,弄得不知今日何夕,不知爹媽是誰,更不知領導就是爹媽。

    也不看看人家,眼裡隻有敬愛的領導,白天黑夜,寒來暑往,緊緊圍繞在領導周圍,領導一刻不見如隔三秋,以至茶飯不思,相思成疾。

    要說也不是不知道緊跟領導的好處,與領導走得近,領導高興了,賞你個好位置,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比寫什麼千古宏文神氣得多。

    也清楚文章當不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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