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不了家,立不了身,隻能誤事誤身,害人害己。
可就是戒不掉這個心瘾,仿佛吸多了白粉,不寫點就會手腳抽筋,口吐白沫,生不如死。
這話說得略顯誇張了點,可寫作也能成瘾成癖,卻是千真萬确的,估計愛好寫作的人都有體驗。
我是說寫作也是件樂事,就如剛才所說吸毒一樣,吸毒沒樂子,不刺激,恐怕就不會有人上瘾了。
可寫作會成為苦事,也是事實。
有時甚至苦不堪言,就像吊你半邊珠似的。
這當然不再是有話要說,有屁要放,而是沒話要說出話來,沒屁要放出屁來。
更有甚者,肚子裡沒崽,要你生出崽崽來。
沒崽怎麼生崽?先進行人工授精,用高效保胎藥保住胎,胎熟後再打催生針,硬讓你把崽生到地上。
給領導代筆為文,便屬沒崽生崽性質。
領導要做報告,先把初步想法透露給你,就是給你搞人工授精,借你腹懷他崽。
初稿成型,領導一次一次審查,要你反複修改調整,充實加強,那是往你肚子裡注射高效保胎藥,以免稿子流産。
領導要上台做報告了,稿子還定不了,領導一個電話又一個電話督促你,批評加鼓勵,威逼加利誘,那是給你打催生針。
稿子終于到了領導手上,被拿到主席台上抑揚頓挫大聲念完,那是你所懷領導的崽順利分娩,呱呱墜地。
也有文章成稿後,領導還是不太滿意,再讓你修改已來不及,做報告時沒念上幾句便棄稿不用,想怎麼說便怎麼說,那不是授精卵出了問題,就是保胎藥和催生針打得太猛,肚子裡的崽發育畸形,鼻歪嘴斜,缺足少腿,領導不肯認你崽為他兒。
還有反反複複弄上十天半月,一稿兩稿,基礎很好;三稿四稿,問題不少;五稿六稿,一槍斃了,最後稿子難産,連印都沒有成印的機會,那是你懷了葡萄怪胎,落得胎死腹中的悲慘結局。
做過刀筆吏的人都有類似體會,這樣的文章還能寫出樂趣來,恐怕就真是天才怪才了。
我不是天才怪才,才視此類寫作為文刑。
受刑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即使要動刀進行剖腹産,剖出的崽是我自己的,也是個莫大的安慰。
過去我曾把代領導筆所寫稿子歸類整理,收進櫃子,有事沒事拿出來欣賞一番,陶醉一陣,覺得今生雖一事無成,官不像官,民不像民,卻也著作等身,且都通過領導的金嘴,灌輸給了地方和部門領導,産生了應有的效果,也值得安慰。
隻是有一天稿子題目下領導的大名忽然引起我的注意,才意識到這些大著跟你本人其實關系不大,就像社會上那些代孕媽媽,你根本就沒有做母親的權力。
仿佛被燒紅的烙鐵烙着一般,我又被上了一回刑。
還有一種文章的寫作,也跟受刑差不多,那就是寫表揚稿。
表揚使人進步,批評使人落後,今人上進心強,表揚稿的需求量也就非常大。
你是單位的筆杆子,不僅要給領導寫報告,還要寫作跟領導報告性質差不多的表揚稿,借媒體版面和黃金時段,表揚表揚領導和單位。
這當然是很有必要的。
有表揚内容還好,如實寫來就是,死不了你幾個腦細胞。
問題是領導和單位的工作平平,你得挖空心思,無中生有,沒成績編造出成績來,沒典型制造出典型來,這就有些麻煩了。
像我這種死腦筋,一講假話就面紅耳赤,心裡發虛,編起領導和單位虛假成績來,就像自己幹了見不得人的壞事樣,無地自容,寫表揚稿實在遭罪。
表揚稿被報紙和電視發表,想起自己編的假話到處散布,真如口吞蒼蠅,不是滋味。
我從事文秘工作十多年,領導報告不寫得寫,究竟在我工作職責範圍之内,媒體上的表揚稿卻上得極少,就是不太想吃蒼蠅,敗壞腸胃。
所幸四十歲之後,再不用寫報告,也不必表揚領導和單位,終于減刑出獄。
不想又有朋友找上門來,要我為其大著大作作序或弄評論。
這當然是看得起我,否則也不會給我露臉的機會。
作序和弄評論雲雲,說穿了也是寫表揚稿。
不是說朋友的大著大作不值得表揚,是我一表揚人家,心裡就老大不自在。
孩子自己的棒,文章自己的好,自己的好文章正愁沒人表揚,或自我表揚時間都不夠,又哪有心情去表揚人家?也怪我陰暗心理向來嚴重,老覺得表揚人家,是在間接否定自己。
這之間的邏輯關系也不複雜,擡高人家,無異于貶低自己;大漲人家志氣,肯定是在大滅自己威風。
這樣的虧本生意,我才不會去做呢。
有時盛情難卻,不得不表揚表揚人家,總是弄得自己痛苦不堪,像被人放過血一樣。
下次有人再請我作此類文章,索子套在脖子上,我都不答應,甯肯上絞刑,也不上文刑。
不肯表揚人家,自然也會設身處地替人着想,輕易不請人表揚我。
我已出版小說十多種,大都由自己寫序,自作多情,自我表揚,自吹自擂,自鳴得意,自己給自己上刑。
唯一的例外是我的中篇小說集《局長紅人》。
成書前出版人讓我找找王躍文,請他寫幾句話。
當時《國畫》出版不久,王躍文正紅得發飙,能逼他寫幾句話,自然求之不得,至少多賣幾本書絕對沒問題,攤到誰還不做夢要笑出聲來?卻又考慮與王躍文也有些交情,請他寫表揚稿,讓他無辜上刑,于心不忍。
見我不肯去找王躍文,出版人暴跳如雷,隻差沒跟我動手了。
好在他們也出過王躍文的書,隻好直接去找他。
王躍文拉不下面子,咬牙切齒給《局長紅人》作了序,後又将此序收入他的随筆集《有人騙你》,也不知能騙誰。
王序使《局長紅人》熱銷一時,我卻覺得讓王躍文平白受刑,很對不起他老人家的。
以後每次碰到王躍文,總是耳熱心跳,内疚不已,好像暗裡給他捅了一刀,刀口至今沒長攏來,還在淌血流膿。
後來他調往省作協,害得我連理事會都怕去參加,不敢面對被害人王躍文。
如此畏懼表揚稿,主要是我的死腦筋轉不過彎來,總以為文章白紙黑字,好與不好,讀者一看便知,幹嘛非得有人金口玉牙給你表揚?唐宋八大家,加上我肖某人共九大家,其大著大作就不是誰表揚出來的,是讀者讀出來的。
陶淵明似乎從沒有請人表揚的興趣。
他一直不太習慣迎來送往那一套,接待水平老提不高,官才做到小小七品縣團級便挂冠而去,長年躲在江州鄉下,扶梨采菊,喂雞放鴨。
偶爾寫幾首打油詩,隻是覺得好玩,又可消磨時光,并不想流芳百世,也沒有振興中國文學事業的雄心壯志,自然毫無請人寫表揚稿的必要。
何況也沒親戚在作協當主席,或在著名大學做文學教授,誰也不會把你的打油詩當回事,更别說弄個什麼魯迅文學獎或茅盾文學獎的,拿諾貝爾文學獎更是癡心妄想,老鼠想吃天鵝肉。
當時有個叫鐘嵘的,估計是作協主席或文學研究所所長之類的人物,構思了好久,準備弄部《詩品》,給詩人們搞個排行榜。
放話出去,家裡門檻都被人踩爛,惟獨不見老陶上門送書遞紅包,甚至電話都不肯打一個。
你陶淵明不就寫了幾首打油詩麼,有什麼了不起的?真是豈有此理。
鐘所長嘴巴一撇,僅将陶詩列為中品,視為不入流之作。
老陶無所謂得很,反正詩品跟什麼一級作家二級詩人三級槍手一樣,又不跟工資挂鈎,懶得理睬他姓鐘的。
誰知東晉以降,特别是到了唐宋,東晉文壇和鐘嵘之類評論家大力表揚,煞有介事推為上品的東西,讀者們全不買帳,卻捧起被他們認為不入流的陶詩,讀得津津有味。
想當年老陶若天天帶着紅包禮品,去評論家和作協主席家裡讨表揚稿,沒寫幾首像樣的詩作,千年後的我們又知道他老陶同志到底是哪根蔥?
正因我這麼害怕表揚稿,才特别佩服某些文壇或别的什麼壇的領袖人物,誰發表了大作,出了大著,隻要請他表揚,總是架式一擺,提筆就寫。
偶爾讀到過這類表揚稿,發現文中所言,與原作原著根本搭不上界,才意識到領袖們壓根就沒看過人家的大作大著。
沒看原大作原大著,竟然也洋洋灑灑,高屋見瓴,寫出那麼有水平的表揚稿,足見領袖們功力之深之狠。
領袖人物到底不是吾等笨人,絕對不會自找苦吃,自尋刑受。
不吃苦,不受刑,人家受到了表揚,自己拿到了豐厚潤筆費,各取所需,兩全其美,我除了佩服還是佩服,别的就不好多說了。
再說會刑。
不知誰這麼智慧超群,發明了會議這麼個好東西,實在讓人敬佩。
從小我就喜歡開會,尤其是聲勢浩大的鬥争大會。
記得每次鬥争會上,高音喇叭裡總會播放那首聲情并茂的《不忘階級苦》。
那是那個時代最最著名的流行歌曲,比起現在的《情人》《雙截棍》、《老鼠愛大米》、《你是我的玫瑰花》來,會唱的人不知多了幾萬倍。
旋律也優美得不得了,至今音猶在耳:天上布滿星,月牙兒亮晶晶,生産隊裡開大會,訴苦把冤伸……歌聲中地主戴着高帽,帽上寫着打了紅叉的地主本人芳名,被隆重推到台前,跪在磚頭上接受批鬥。
批鬥到關鍵處,口号聲浪翻波湧,此起彼伏,什麼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争,将無産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無産階級專政萬歲,一撥高過一撥。
小将們和人民群衆喊一聲口号,地主就會應上一聲:我罪該萬死,我遺臭萬年!高帽跟着往前一啄一啄的,滑稽得很。
有時用力過猛,帽帶系得不牢,高帽會脫離地主狗頭,掉到高高的台下,逗得人民群衆哈哈大笑。
小将們也會大笑着帶頭高呼:階級鬥争一抓就靈,惡狗地主狗頭落地!
除了鬥争大會,還有批判會。
批判會要進行思想批判,那是大人們的事,我們人小沒什麼思想,批判也白批判了,這種會議還沒資格參加。
直到上中學,該有些思想了,才開始光榮地正式參加批判會。
一般是在學校裡批判老師。
平時老師們兇神惡煞,教訓起咱們革命學生來毫不留情,這下輪到我們反過來批判他們了,想想就樂。
見老師們威風掃地,低着認罪的頭,被批判得體無完膚,我們就得意得不行,真想沖上前去,将其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隻是咱們農村出身的孩子,學齡沒到就被父輩摁着頭拜過孔聖人,背過人之初性本善,上學起蒙又在父輩督促下,趴到地上跪過老師,說是活着的孔聖人。
對老師們也就心存敬畏,口誅筆伐時難免有心理障礙。
真要上前打翻老師,再踏上一隻腳,腦袋裡的孔聖人立馬作起怪來,頓時勇氣銳減。
不過再怎麼的,批判會太夠刺激,有參加絕對不會落掉的,至少比關在教室裡快活得多。
可惜中學還沒畢業,就不再容易享受這麼可樂的鬥争會和批判會了。
後來讀師專,做上老師和國家幹部,日思夜想還能碰上幾次這樣的會玩玩,也一直未能如願。
倒是要經常制造和參加些别的會議,諸如工作會,辦公會,形勢會,報告會,研讨會,見面會,碰頭會,座談會,協調會,代表會,不一而足,三天三夜别想數完。
有個科學辦法,就是可根據會議規模或與會人數,将種種會議簡單分為大會中會小會。
大會講聲勢,萬人千人參加,想沒聲勢都做不到。
中會講規格,出席會議的主要領導級别越高,會議規格也就越高。
小會講内容,人事問題,經費問題,項目問題,都在小會上定奪,内容最重要。
所以有人總結,會議越小越重要,越大越不重要。
又說小會解決重大問題,中會解決一般問題,大會不解決任何問題。
所以能參加小會的是核心領導,參加中會的是重要領導,參加大會的已不是領導,是廣大幹部職工和人民群衆。
比如一地的書記會和常委會絕對是小會性質,是要解決大問題和關鍵問題的,常委擴大會議和市委委員會議屬于中會,隻能解決一般問題和普遍問題,到了人數衆多的副處以上幹部大會,隻不過宣布小會和中會決議,已沒什麼問題要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