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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輯 領導也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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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部門的黨組會和局長會是小會,要敲定局裡的大事要事;黨組擴大會和中層以上幹部會是中會,讨論一般性的問題;幹部職工會是大會,根本就不是為解決問題的,主要是讓領導班子集體亮相,表明這是一個團結的班子,戰鬥的班子,能帶領幹部群衆從勝利走向勝利的強有力的班子。

     一個人如果一輩子隻能參加大會,肯定沒混出什麼名堂。

    能參加中會,應該算是人物一個。

    若有資格參加小會,那就不僅是人物,已是人中之龍。

    我一輩子都夢想着做人中之龍,卻怎麼也做不上去,隻能做做小人物,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不必将自己混同于沒混出什麼名堂的普通老百姓。

    證據是我幸福而光榮地參加過單位的中會,比如中層以上幹部會議,甚至局務會和黨組擴大會議之類。

    那是有會議記錄的,不信可去查記錄,上面有我的大名。

    開始參加這種中會,我很是興奮,覺得也是單位中層領導了,人前人後可人模狗樣一回了。

    後來才發現參加這種會議不過給大領導打和聲,什麼決議人家早在小會上确定好了,叫你參加中會,是你有兩隻耳朵,不是你有一張嘴巴。

    慢慢我就對參加這種中會失去了耐心,眼睛敬仰地望着侃侃而談的核心領導,思想卻老開小差,思念幾十年前的初戀情人,悄悄愛她愛了大半輩子,連她豐腴的小手都沒摸過,我真他媽不是東西。

    偏偏當領導的格外熱衷這種會議,一開數小時,也不管吾等陪會人腰椎突出,痔瘡複發,痛楚難當,如受大刑。

    我的腰痛和痔瘡就是那時落下的,每每發作,便被折磨得龇牙咧嘴,比沒摸過初戀情人的手還悲痛萬分。

    從此誰逼我去參加這類會議,我就跟他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以上這些會議怎麼也算務實會,确有實事要會要議。

    還有不少可開可不開,不開沒事開過壞事的務虛會。

    比如老幹座談會,完全可更名為老幹牢騷會。

    不開會老幹們分散各處,各發各的牢騷,影響隻那麼大。

    一開會,老幹們的牢騷集中一處,個個怒火中燒,罵娘拍桌子也就在所難免。

    罵娘罵得最有勁的,拍桌子拍得最響的,一般是原主要領導,從前天天在堡壘中戰鬥,根本戰鬥不過來,沒法關心老幹待遇,這會兒終于有時間與戰友們團結起來,跟現任領導争老幹待遇了。

    跟原領導過去的情況一樣,現任領導也總是很忙,尤其是一把手,難得出面召開這種老幹會,全權交給分管政工和老幹工作的副手,老幹們愛罵娘就罵他的娘去。

    不用說,被老幹們罵得狗血淋頭的分管領導,一定會比受刑還難受。

    受刑痛苦還可嗷嗷叫上幾聲,在老幹們面前,再難受再痛苦,還得裝出笑臉,好像你那麼賤,沒人咒你,你就不清爽,不快活。

     還有一種務虛會,叫作品研讨會。

    畫家出了本畫集,書家出了本書法作品集,作家出了本散文或小說集,甚至搞通訊報道的出了本新聞作品集,都要喊一班人攏來研讨研讨。

    所謂研讨就是說好聽的話,讓作者舒服兩個小時。

    說好話的人可以不翻你的集子,隻翻你不薄的信封,也可說出幾大筐好話來,好像你的東西好到天上去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我聽不得這些美麗卻空洞的吹捧,特别替作者惋惜,花錢買人口水,還不如買幾瓶純淨水放家裡,天熱時可解渴。

    偏偏有作者受用,我更會為他感到難為情。

    尤其是輪到我發言了,不說幾句好話,辜負作者期望,胡言亂語一陣,又覺得是在哄騙自己和作者,既自欺又欺人。

    我是木榆腦袋,不想自欺,也不願欺人,不得不自欺欺人一回,人家沒卵事,我卻難堪難過難受不已,又相當受回大刑。

    為免遭刑罰,此類生産假話大話肉麻話的研讨會,我能不參加就不參加,不管信封有多大。

     還有一種叫追悼會的會,能不參加我也不參加。

    倒不是兔死狐悲,人總有這麼一天,沒什麼大不了的。

    主要是追悼會的氣氛不對,讓人别扭。

    一些有身份的人死後,會弄個治喪委員會什麼的,追悼會主持人得将治喪委員們的名字及身份挨個念上一遍,好像委員們的官位越高,死者就越有面子似的。

    隻是我聽去,卻覺得不是治喪委員名單,而是組織部的任命文件,仿佛有意要氣氣死者:你不是為官帽奮鬥了一輩子嗎?聽到沒有?治喪委員們個個都官帽在頂,你卻隻能在名字後面加上曾任什麼什麼的字樣,竟然沒有一頂能戴着鑽棺材。

    追悼會一項最重要的議程就是做悼詞。

    做悼詞的人都是有份量的,一般是死者生前的同僚,彼此身份差不太多。

    比如死者是單位書記,做悼詞的人往往會是局長。

    兩人鬥了大半輩子,這下書記死了,局長高興都高興不過來,卻還要把悼詞做得悲痛萬分,緊要處甚至聲淚俱下。

    略知底細的人明白這哪是悲痛,純粹是在幸災樂禍,那淚水更不可能是悲痛的淚水,明明是喜悅的淚花。

    蓋棺論定,悼詞絕對字字溢美,句句贊頌,好像死者比拿破侖更英明,比華盛頓更偉大。

    拿破侖和華盛頓這樣的明主偉人到底不多,悼詞難免有些讓人生疑。

    說不準事實正好相反,隻不過說着好玩兒的。

    當然人死為大,不會有誰跟死者過不去,較真去核實悼詞裡的内容。

    寫悼詞和做悼詞的出發點肯定也是好的,一是通過歌頌死者,給後人樹立光輝榜樣,二也是逗死者開心,如果他還有聽覺,說不定會突然站起來,抱拳感謝大家給予他那麼高的評價。

    悼詞能讓死者高興,我這個旁人卻覺得挺黑色幽默的,很替死者感到不安。

    死者真是賢人,善莫大焉,那麼功德自在人心,還用得着在悼詞裡大吹大捧嗎?若無德無能,沒任何建樹,這麼瞎吹一氣,豈不是正話反說,挖苦嘲諷死者?照我的膚淺理解,這可是對死者的大不敬。

     也許是這個原因,每次參加追悼會,我都恐慌得不得了,害怕自己死後,也會被人這麼戲耍娛樂一番。

    若真是這樣,還不如開棺戮屍,那隻是肉體上的摧殘,不是精神上的打擊。

    人死後屍體戮不戮總會腐爛的,精神一時半會兒還有可能不死,尤其是我這種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寫出驚世之品傳世之作的偉大作家。

    所以我已莊嚴寫下三不遺書,死後不成立治喪委員會,不開追悼會,不做又假又虛又肉麻的掉詞,一把火燒掉完事。

    如果違背這三不遺囑,硬把我弄到追悼會上去,供人挖苦嘲弄,開心取樂,惹出我的火性來,我可能會翻臉不認人,憤然從水晶棺裡爬起來,撕毀治喪委員會名單,追打寫悼詞和做悼詞的人,叫大家都沒面子,下不了台。

    (本文選自《領導也是人》一書,作者:肖仁福。

    群言出版社2009年3月出版) ·尴尬人· 官場說白了就是一個權力場。

    官場中有兩樣東西永遠圍繞着權力轉,這就是人和事。

    為駕馭好手中權力,當權者必須用好人,同時做幾件像樣的事。

    于是有人琢磨人,有人琢磨事;有人隻琢磨人,不琢磨事;有人隻琢磨事,不琢磨人;有人既琢磨人,又琢磨事。

    琢磨人得人緣,琢磨事得事功,琢磨人又琢磨事得勢。

    善于琢磨人的人是聰明人,把人琢磨透了,就找到了向上爬的梯子。

    善于琢磨事的人是能幹人,事幹好了是政績,隻是凡事往往跟利益有關,事幹得多,容易惹出麻煩,事與願違。

    善于琢磨人又善于琢磨事的人是魔鬼,可以通吃,永遠立于不敗之地。

    什麼都不琢磨的人,要麼沒人沒事可讓你琢磨,想琢磨也琢磨不上,要麼則是官場混混,混一天算一天。

     官場中聰明人和能幹人不少,魔鬼也經常可以碰到。

    魔鬼到底不是常人,此處姑且不論。

    隻說過去我在實職部門當差,難免要跟能幹人打交道。

    這些能幹人裡有财政局長,也有管财政的政府領導。

    别看财政局長和管财政的政府領導财權在握,被奉為财神爺,白天有人求,晚上有人請,其實他們也自有一本難念的經。

    這是管家婆的角色,為維持政府的正常運轉,為讓轄區的幹部職工拿到基本工資,吃得上飯,穿得上衣,做管家婆的必須付出超乎其他人的勞動和艱辛。

    比如政府常務副市長,要常務這常務那,别的人上天入地都難得找得到他,财政局這個地方卻常常不請自來。

    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吃皇糧的人越來越多,多如過江之鲫,常務副市長負責發放皇糧,不是鬧着玩兒的。

    别看這些年經濟高速發展,每年GDP增長水平都在兩位數以上,可不知怎麼的,政府還是入不敷出,經費永遠都是短缺的。

    尤其是中西部地區市縣幾級政府,領導們最發愁的就是幹部職工的吃飯錢,連續數月發不出工資的情況司空見慣。

    什麼數字都可估計加統計,多拍幾下腦袋就可拍出來,唯獨幹部職工的吃飯錢得一分一角落實到工資表上去,金庫裡缺錢,腦袋拍爛了都沒用。

    被逼無奈,隻好成立工資發放中心,把預算内外的錢統統集中攏來,先保障工資發放,有餘力再做其他安排。

    各地工資報表往上級财政報送時,政府一把手還要在上面簽字,得對工資發放的真實性負責。

    還有硬性規定,地方發不出工資,黨政一把手必須到上級黨委政府那裡去說明原委,不得有絲毫含糊。

     這好像有點聳人聽聞,可事實确是如此。

    這跟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的大環境不無關系。

    政府職能是按計劃經濟模式設置的,機構越精減越大,人員越分流越多。

    稅收體制和财政體制也是計劃經濟時代的産物,成本高,效益低。

    計劃經濟模式下的政府要适應市場經濟的發展,自然隻能在夾縫中尴尬度日。

     我寫過一部叫做《裸體工資》的中篇小說,裡面的主人公何鐵夫就是這夾縫中的尴尬人。

    何鐵夫自然是能幹人,不能幹也就做不了分管财政的常務副縣長。

    常務副縣長工作壓頭,天天要琢磨事,不可能老去琢磨人,難免費力不讨好。

    何鐵夫也知道自己處于利益格局的矛盾中心,才處處小心謹慎,如履薄冰,希望借主持政府工作的良機,過渡到正式的縣長。

    想實現這個可憐的願望,至少要能維持縣裡的局面,也就是說要養得活縣裡吃皇糧的幹部職工,穩定縣裡大局,否則一切免談。

    何鐵夫為此使出了渾身解數,在财政局長的配合下,将縣裡的細帳算了又算,親自找有稅源的企業讨稅,想方設法打省财政廳主意,争取定額補助,以充實縣裡金庫。

    何鐵夫還真有一手,企業争取不來的定點生産指标被他争取到手,人家請不動的财神爺被他請到了縣裡,别的縣領導平息不了的風波他一出面就能平息下來。

    他還是一個有良知的知識分子,民本思想還留在他的骨子裡,縣裡幹部教師工作辛苦,連那幾個可憐的基本工資都拿不到手,自己寝食難安。

    當然何鐵夫也不是完人,迫于無奈,也得行賄,也得在比自己大的官員面前說些得體的奉承話。

     不用說這些都是為了工作,為了縣裡幹部教師那幾個裸體工資。

    照理這樣的角色升任正式縣長,應該沒有太大問題,何況何鐵夫已在主持政府工作。

    可最後他還是栽了,在就要成為正式的縣長的時候。

    栽的原因很簡單,他違規動用了一筆不該動用的資金,給幹部職工發了工資。

    這當然是事情的表面,深層原因還是何鐵夫沒琢磨透人,最後被自己最信任的合作夥伴使了花槍。

    不過為使何鐵夫或者說為使作者我本人不至于太尴尬,我讓何鐵夫最後喝到了紅顔知己左舒青給他斟的紅葡萄酒,也算是一個小小的自我安慰吧。

     我知道自己的作品有不少不足,但我表達了官場尤其是市縣幾級官場的某些真實,再現了官場尴尬人的處境,同時對滞後于經濟發展的體制性問題提出了質疑。

    這也許就是我塑造何鐵夫這類官場尴尬人的意義之所在吧。

    (本文選自《領導也是人》一書,作者:肖仁福。

    群言出版社2009年3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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