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降低一下标準,讓林金山入駐北區開發小區,這樣也好留住他。
一想到去找丁志強溝通,何東陽不免有點兒心怯。
每次都是這樣,到了非找不可他才去找,要是能繞開,他就盡量不去。
這裡面有許多微妙之處,其中除了丁志強過于獨斷專行、剛愎自用外,還有一層東西隔着他們,那就是權力的等級。
他們雖然都是同一個班子的成員,見了面也都很客氣,但一二把手的等級卻分得非常清楚,丁志強總是擺出一副都得他說了算的樣子,這讓何東陽很不爽。
但沒辦法,現實社會就是這樣,都是一把手說了算,否則,誰也不會争着去當一把手了。
他稱他丁市長,他稱他何市長。
他們根本不像電影電視裡演的那樣,他叫他志強同志,他叫他東陽同志。
官場不是斷臂山,沒有那麼多的同志,隻有等級。
何東陽正想着怎麼與丁志強溝通,郝明禮敲了一下門進來了,何東陽的臉馬上拉了下來,眼睛看着文件,不冷不熱地說:"是郝局長,有事嗎?"
郝明禮尴尬地笑着說:"何市長,真是對不起,昨晚我手機正好沒電了,後來聽王開林說您打電話找過我,我想借别人的手機給您打過去,一看太晚了,怕影響您休息,就沒敢打,這不,今天一早我就接受您的批評來了。
"
何東陽心想,你現在才知道還有我這個副市長?你要真的在乎我,聽到王開林說是我請來的客人,早就打電話給我了,根本用不着讓我給你打電話。
想着,擡了頭故意說:"昨晚台灣來的客商林金山被你們抓了,我打電話想請示一下你,為了我們金州的招商引資工作不受影響,想讓你網開一面放了他,結果你關機了。
"
郝明禮臉色一陣發紅,知道何東陽對自己已經有了看法,就馬上解釋道:"何市長一定是誤會了,我真不知道林金山是來我市投資的,更不知道市長打電話找過我。
後來王開林向我說清楚了情況後,我并沒有耽誤時間,馬上就放了他。
隻是太晚了怕影響您休息,沒有給您電話。
"
何東陽覺得事情到了這一步,彼此心裡明白就行了,沒有必要再與他計較,就說:"算了,都是為了工作,有誤會也是正常的。
精神文明建設要搞,經濟建設也要搞,以後凡事不要太過頭了,要把握好度。
"
郝明禮的臉上這才有了喜色,連聲說:"好好好,接受市長的批評。
"說完告辭而去。
看着郝明禮恭敬的樣子,何東陽覺得這事也不能完全怪他,他也有他的難處。
市委書記孫正權一直主抓精神文明建設,他的目标就是要在兩年内把金州創建成全國精神文明示範市,大會小會,口口聲聲地講着要掃黃打非,淨化社會環境,為創建全國精神文明示範市而奮鬥。
一些幹部在私下裡議論,市委書記把創建全國精神文明城市當政績來抓,市長把樣闆房當政績來抓,全市的工作,就是緊緊圍繞着這兩個人的意志辦事,圍繞着他們的意志,也就意味着緊密圍繞在了市委市政府的周圍。
很多時候,個人意志與集體意志向來就是模糊的,在某種情況下,書記和市長就是市委市政府的化身,他們的聲音往往就是市委市政府的決策,緊緊圍繞着市委市政府的中心工作,與緊密團結在書記、市長周圍是同一個意思。
在他們的決策指引下,其他人隻是馬前的卒子,是領導聲音的應聲蟲,是決策的執行者,他們幾乎集體無意識地跟着這根指揮棒去轉,出了成績是市委市政府的決策正确,是主管領導的;有了失誤是集體的,或者是下面的。
何東陽雖然對市委市政府的重點工作心存異議,尤其對樣闆房工程持有相反的意見,但當他的意見通過試探性的語言表達出來後,決策者仍然要堅持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再堅持了,即使心裡有一萬個不接受,也隻能假裝剛剛頓悟,然後高高興興地執行,再堅持下去,非但改變不了領導的決策,反而成了班子中不和諧的音符。
如果這樣,恐怕你的政治生涯也就到頭了。
多年的官場生涯,讓何東陽深谙其中的規則,他非常明白,位置決定一切,位置也決定你決策的正确與否。
有的位置,你作出的決策是錯誤的,别人卻說是正确的,到後來,你自己也覺得是正确的。
有的位置,你作出的決策是正确的,别人說你是錯誤的,反對的聲音大了,你便也覺得是錯誤的。
有的位置,你隻能揣着明白裝糊塗;有的位置,是揣着糊塗裝明白。
他現在的位置,隻能是揣着明白裝糊塗,他不能太明白,太明白了就意味着别人糊塗,就會受到别人的排擠。
抽了支煙,想了一會兒,何東陽打算去找丁志強,想與他談談招商引資的事,更想說服他,讓林金山這樣有潛力的台資企業進入北區開發小區。
丁志強的辦公室在樓上,何東陽每次去他那裡彙報工作,總覺得很别扭,仿佛與他隔着一道無形的障礙。
他知道,那障礙除了性格之外,更多的是權力等級所緻。
四年前,何東陽初次與丁志強搭檔,感覺很别扭,他覺得丁志強身上有别人沒有的開拓精神和魄力,同樣也有頤指氣使的霸道,因為好大喜功,又因為自以為是,往往不知道尊重和聽取别人的意見。
好在何東陽是從基層上來的幹部,他當過鄉長、鄉黨委書記,後來當了祁北縣縣長、縣委書記,金州市市長助理、常務副市長,他的性格相對随和,且有比較隐忍的一面,這樣一來,也就慢慢地适應了丁志強。
從十四樓到十五樓,僅差一層,在何東陽看來,卻是他人生中很漫長的道路。
他已經從十四樓向十五樓攀登了四年,他渴望在下一屆選舉中能夠順利地走到十五樓。
當然,光有這樣的想法是遠遠不夠的,還必須要有機會,要有人賞識你,才有可能更上一層樓。
為了實現這個目标,他必須幹出點兒成績來,以此證明自己的能力和水平,同時還要學會隐忍,不能鋒芒太露,才能适應二把手的角色。
他的工作,除了主管政府的日常事務外,還分管招商引資和對外關系。
招商引資是一個最能顯示能力的地方,幹好了,最容易出成績,幹不好,也是明擺着的,作不了秀。
他自從主管招商引資工作之後,重新出台了一系列優惠政策和獎勵機制,優惠政策針對外資外商,獎勵機制是針對當地,誰能夠利用自己的人脈引進資源,就會按引進資金的多少給予獎勵。
這樣一來,招商引資工作一下被激活了,僅這三年,取得的成績遠遠超過了上屆政府。
來到丁志強的門前,他輕輕敲了一下門,聽到丁志強說了一聲"進來",他推門進入,丁志強正在案頭上忙着,見到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才從文案中擡起了頭說:"有事嗎?"
丁志強比何東陽比大四歲,今年四十六,看去卻比何東陽大很多。
何東陽落座後,就把林金山的情況以及他的要求做了一個簡單的介紹,末了說:"我的意思是,我們是不是考慮一下,特殊情況特殊對待,先讓他進入北區開發小區,然後讓他動員其他台商一起來這裡投資。
再說了,這個産業也算是一個朝陽産業,搞起來了,将來形成一個産業鍊,可以拉動我市的農副産品生産。
"
丁志強沉吟半晌才說:"可以考慮,到時候你讓招商局搞一個立項報告出來,我們上會讨論一下,如果沒有阻力,就OK了。
"
何東陽一聽丁志強說了OK,就知道問題不大了。
丁志強過去隻說好、行,從不說OK。
自從上了一次省委黨校回來後,他的嘴裡出現了這個新鮮的外來詞,大家起初有點兒不習慣,聽得多了,也就習慣了。
何東陽非常清楚,隻要丁志強點頭了,上會隻是一個過場而已,沒有人會反對的。
他便應聲說:"好的,我這就去吩咐招商局。
"
何東陽正準備離開,金都區區長王守義敲了一下門進來了。
王守義一看何東陽也在,便說:"不好意思,兩位市長談,我先回避一下。
"
何東陽說:"别回避了,我們已經說完了,你有什麼事就給丁市長彙報吧,我這就走。
"
王守義說:"我彙報的事兒就是昨天上塘村上訪的事,來得巧不如趕得好,正好何市長也在,幹脆我就一起給兩位市長彙報吧!"
丁志強問:"上訪?什麼上訪?"
何東陽心想,你就裝吧,那樣的大場面,難道你能不知道?既然你揣着明白裝糊塗,我就揣着糊塗裝明白吧。
便接了話說:"昨天下午,政府門口聚集了二三十個披麻戴孝的上訪者,他們都是上塘村孫老太的子孫,要求政府主持公道,讓開發商賠償老太太撫恤金和安葬費。
"
丁志強"哦"了一聲:"有這事兒?你怎麼處理的?"
何東陽說:"他們要求開發商給20萬撫恤金,為了避免事态擴大,我當場做了承落,他們才撤走了。
"
丁志強沒有吱聲,拿眼去看王守義,王守義忙說:"這怪我們工作沒有做好做細,才導緻了他們的上訪。
昨天下午接到何市長的電話後,我立刻派人到上塘村做了進一步調解,又找開發商做了進一步協商,最後達成一緻,讓開發商拿出10萬,政府拿出10萬,這事兒就算這麼解決了。
"
何東陽覺得這樣做有點兒不對勁,這明明是開發商的責任,就應該讓開發商去承擔,政府為什麼要攬過來?這不是出錢的問題,還有一個責任問題,難道王守義連這個都不明白?他正準備要把這層意思說出來,丁志強卻說話了:"你們怎麼協商賠償是你們的事兒,但是有一條你必須給我保證了,再不允許他們為這事兒到處上訪,屁大的事兒,一鬧騰影響極不好。
"
王守義馬上雞啄米似的點着頭說:"好好好,是是是,我們已經告訴了上訪群衆,讓他們寫了保證書,保證不再上訪,才給他們兌現撫恤金。
"
從丁志強的辦公室裡出來,何東陽覺得悶悶的,他根本沒有想到人命關天的事在丁志強的心裡卻是屁大的一件事兒,不知道在他的心裡究竟什麼才算大事?還有王守義,主動為開發商去承擔責任,莫非丁志強與開發商果真有關系?
四.黨政一把手的分歧
何東陽根本沒有想到,他正在為林金山積極争取投資環境,林金山卻屁股一拍溜之大吉了。
當招商局局長王開林向何東陽報告了這個消息後,何東陽忍不住大發雷霆:"我早就給你交代了,要做好他的工作,你是怎麼搞的?"
王開林嗫嚅着說:"我都不知道給他做過多少次工作了,他表面上答應說沒什麼,沒想到心底還是對上次被抓的事耿耿于懷。
"
何東陽不由得長歎了一聲:"我好不容易做通了丁市長的工作,政府已經答應了他的要求,他卻拿我們當兒戲。
這台灣人也真是的,大陸不是台灣,不是想怎麼搞就可以搞的!既然搞了,就不要太顧臉面了,既要潇灑,還要顧臉面,世上哪有這樣兩全其美的好事?也罷,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要走就任他去吧。
也就是我們這偏遠落後的西部,才把他當個人看,要是換到東南沿海地區,像這樣的小商人多如牛毛,誰會在乎他?更别說像我們這樣求爺爺告奶奶地挽留他了。
"
王開林見何東陽的氣消了,便也附和了說:"就是,就是。
"
何東陽又問:"公安局沒有對他罰款吧?"
王開林搖了搖頭說:"沒有。
我要是不打着你的旗号去要人,公安局肯定會重罰的。
"
"早知道是這樣一種結果,我們何苦去撈他?"
"就是,就是。
不過,雖說沒有罰他,那罪也夠他受的,幾十個嫖客被關進了一個大房子裡,沒有坐的地方,有的蹲着,有的站着,裡面烏煙瘴氣,令人窒息。
我好不容易從人群裡找到了他,帶出來後,所長還要讓他做登記。
我說要是做登記,我還跑來幹什麼?所長一聽我說話的口氣大,沒有作聲,隻好依了我。
也難怪林金山心有餘悸,一旦被抓進去,就像羊群被趕進了羊圈,哪裡還有人格尊嚴?市上開展掃黃打非無可非議,不打不行,但是,也不能太過了,水至清則無魚,真的回到-文革-時期那麼幹淨,誰還往你這裡來投資?"
何東陽覺得王開林說得不無道理。
在這個問題上,他也覺得公安局有些過了。
如果一座城市不是把關心民生和經濟建設放在第一位,卻一味地去搞什麼形象工程,或者成天把掃黃打非挂在口頭上去抓精神文明建設,這就意味着這座城市将會越來越缺鈣,營養不良必會畸形發展。
但如要扭轉,非外力不可,或者是擁有更大權力者可以改變,否則,下面的人誰也動彈不得,他們隻能唯命是從,在口頭上争當應聲蟲,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