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外尖銳,"這件事造成的影響之壞之大,諸位也可以想像,這裡就不需要多說了。
長話短說,齊書記的意見是:一,48小時内必須破案;二,由政法委書記帶隊,立即成立專案組,連夜展開調查,每4小時向市委彙報一次工作進度。
"
局長副局長一應人等在筆記本上刷刷記錄,劉幼捷卻停下筆,笑眯眯地看着馬春山問:"這是齊書記的決定,還是常委會讨論後的決定?"馬春山眼皮動了一下,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動靜表示他聽到了劉政委的問話。
他轉過頭去朝向陽道:"向書記,我傳達完了,具體工作還請你指示了。
"
向陽"嗯"了一聲,略顯窘迫地朝劉幼捷笑了笑,他一笑起來,一張圓圓的嘴弓成一隻"O",似乎對自己發笑的事情充滿了驚訝。
"案情緊迫,"向陽說,"别的閑話就不說了,我直接點将吧。
"
他看局長連連點頭,便開始報名單:"就張局長,還有刑警隊的熊隊長吧,張局長熊隊長再根據具體情況抽調幾個得力幹警,20分鐘之内到位。
馬主任是市委坐鎮這裡的聯絡員,随時向市委市政府彙報消息。
我呢,當大家的後勤好了,全程陪同。
"
馬春山接口就說:"專案指揮部就設在這裡怎麼樣?大家沒有其他意見的話,現在就開始工作,其他無關的同志,可以先散會了。
"
等他将話說完,辦公室的一個小幹警剛好捧着水果、茶水和香煙進來,張德常面無表情地招招手:"來幾包煙給我。
"
劉幼捷也笑笑,一行人已紛紛起座,她不緊不慢地提示道:"這就散了呀?還沒布置老江家那邊怎麼辦呢。
"
局長"哦"了一聲,剛要再坐回去,在筆記本上刷刷寫東西的馬春山頭也不擡道:"老江家市委已經去人慰問過了。
他們家惟一的要求是盡快破案,告慰死者,所以齊書記才明确批示,必須在48小時内緝兇歸案。
"
然後他"啪"的合上筆記本,濃黑的眉毛下一雙黑碳似的眼睛冷冰冰地看看大家。
"噢!"劉幼捷吃了一驚似的,"還是市委行動快呀!"她朝局長們看了一眼,"我們又被動了,呵呵,被動,被動。
"
一邊驚笑,一邊也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推開椅子,"同志們,那你們就多辛苦了,等你們好消息啊。
"
4.東城
一個人被殺了。
若此人是美國總統,那麼極可能引起第三次世界大戰;若是南美毒枭,則全球的海洛因價格會上漲;若是索羅斯……那隻有天曉得了。
若是保潔員老章被殺了,除了他們家在相當漫長的時間裡都不會再吃上肉以外,世界的秩序不會有任何變動,連停車場的紙屑也不會多一張或少一張。
江勇的死,在一小時内就讓白綿市這一晚的電話消費猛增N個百分點,這還隻是一個開始。
歐淇是從QQ上聽說江勇死掉的。
他的鄰居小白在西城區的一家網吧上網,出來買煙時從小賣店的閑人嘴裡聽到了這個消息。
"喂,夥計,那家夥竟然挂了。
江勇。
"
"???""管我們那片拆遷的那個。
江二尾子呀。
"
"他?!怎麼挂的?""稀奇呢,聽說是在市委大院裡,被人捅了NNNN刀。
"
"哇!誰幹的?逃掉了不?""好像逃掉了……"歐淇沖着電腦驚歎、贊賞了片刻,想起這件事對自己家的分外要緊,馬上下線關機,急匆匆地朝家跑去。
歐淇家住在東城區,白綿城裡有這樣的說法:"南城金疙瘩,西城銀疙瘩,北城泥腳丫,東城爛棉花。
"
東城是白綿市的老居民區,這些年來,凡是有本事的主,早都搬遷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要錢沒錢要人沒人的工人階級,密集的大小院子裡,見縫插針的住滿了人家,這些院子基本是解放前的建築,修修補補過了幾十年,院子裡但凡可以插腳的地方,都新添了廚房偏房廂房,或者房上摞房,一間挨着一間,從高空俯瞰下去,風景優美的東湖沿邊一圈,像鋪了滿滿一地的螺絲殼。
一個白綿市的攝影家曾經在20世紀90年代初憑這幅畫面拿過一個攝影獎,标題為"水鄉古韻"。
現在這些螺絲殼之間的縫隙——胡同道上,都寫上了大大的"拆"字,紅色,墨色飽滿,淋漓地刷在牆上,寫完之後,再畫一個圓圈,把"拆"字圈住,遠遠看起來,像一枚公章。
胡同的每個房子外牆上,都蓋上了這個紅彤彤的章。
顯然這個章沒有得到胡同居民的同意,因為看起來他們一點兒要搬家的樣子都沒有。
有不少圓圈還被人惡意地用毛筆添上四隻爪子,一隻龜xx,然後畫上一個箭頭,箭頭指向一行字:"在此亂塗亂畫者是烏龜!"有一段時間,許多牆上爬滿了烏龜,背上馱着一支箭,箭頭周圍是各種各樣的污言穢語。
污言穢語倒沒什麼,後來竟然有人将憲法、财産權、人權之類的字樣刷到烏龜邊上了,負責開發東城區的鑫昌房地産開發公司不得不又派人去把那些烏龜和字樣塗掉,再蓋上新的章——不過一蓋上不到半天,漂亮的大紅章子又變回了烏龜——拉鋸戰進行了很久,直到一個可怕的消息流傳開來,鑫昌内部人士說,老闆發狠了,哪裡先亂塗亂畫的,就先從哪裡拆起,那些紅圈圈才得以與世長存。
歐淇跑進自己家的大院,才發現整個大院的人都在院子裡嗡嗡。
江勇死了,北城區的厄運大概不會降臨到東城區頭上了——小小的蝸牛殼保住了,房子雖小,總是一份可以傳子傳孫的産業,鑫昌雖然承諾說給拆遷補貼,每個平方才給700塊!
現在就算在郊區買房子,房價也得1600以上,而且沒有小面積的經濟實用房,像歐淇家在鄰居裡算是住房寬裕的,有一間堂屋、三個房間、一個廚房,加起來六十多平方米,拆遷之後拿到的錢,連在新區買一間廁所都不夠!所以,鑫昌雖然派宣傳員來解釋了許多次平房的不便、不衛生、不利健康之處,白綿市的三台四報也都配合工作,做了好幾個月的拆遷宣傳,從抽水馬桶的好處講到為新城市建設勇于奉獻的偉大,還是沒人響應。
鑫昌的宣傳材料很搶手,胡同裡大部分人家還保留着煤炭爐子,雖然他們也用液化氣,但一些費時費火的食物,還是用煤炭爐子炖着,因為根據準确計算,這樣用下來,每個月可以省半瓶液化氣,半瓶液化氣就是24元——是這裡很多人一個月收入的1/10。
所以一有人來發宣傳材料,大家都搶着要,雖然銅版紙的材質并不太好燃燒,燒起來還有股怪味,但還是可以用來引火的。
再不然,攢上一摞子,賣廢紙的時候,稱起來也壓秤。
歐淇看到自己的父母也在人堆裡,喜笑顔開地說着話。
不過周圍每個人似乎都忙着在表達,幾乎沒有人在真正聽别人說什麼。
不斷有人很激動地重複一句話:"到底哪個人這麼厲害呢,連江勇都敢殺。
"
還有人推斷,這個人該是真有點功夫的,還有人更大膽地推論:"也許這個為民除害的英雄就是東城區的人呢——說不定還就是我們胡同的!"歐淇心裡潮水一樣湧起一陣激動,有那麼一會兒,他簡直渴望自己就是把江二尾子殺掉的英雄呢。
歐淇家住的這條胡同,是從前的印染廠宿舍,老歐曾經當過十多年的印染車間主任,廠長們不住胡同,所以在這片宿舍區算是最高領導,歐淇從小享受的優越感和特殊照顧并不少,人類的等級觀在中國人身上表現得尤其徹底,小廟大和尚,老歐在車間和鄰居之間都頗受敬重,像一條大魚在小溝渠裡怡然自得,和所有重視尊嚴的傳統男人一樣,小心翼翼地避開一切會貶低自己身份的場合,最後就很自覺地杜絕與外界來往,除了胡同口的菜場,老歐十多年來出了家門就沒再去過其他地方。
印染廠兩年前倒閉拍賣,賣給了廣東商人,工人們一律買斷工齡下崗。
老歐年過五十,鬥志全無,活動範圍就更小了,索性徹底否定了生活圈子之外的世界。
歐淇在父親的影響下基本成了一個中世紀的見習神甫,目光純潔,心存憤怒,手裡動不動揮舞着一條"啪啪"作響的皮鞭,不是自撻就是撻人。
在他來看,世界上就沒好人了,官僚腐敗,商人奸詐,女人淫蕩,男人邪惡,人心不古,道德淪喪——而自己生活的胡同是最後的淨土。
21歲的歐淇到過的最遠的城市是省城,認識的朋友是穿着開裆褲一起長大的,最正常的消遣是去網吧打網絡遊戲,最大的夢想是父母弄筆錢來給自己買台電腦,最崇拜的人是東城區的大哥田三。
田三的正當職業是操刀賣肉的屠夫,業餘職業是打架鬥毆。
田三和江勇在全城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哥,所不同的是,江勇混着混着成了個經理,進進出出美女香車,而田三依然滿身油膩地殺豬賣肉。
江勇的頭銜變成經理之後,崇拜江勇的男孩們看到田三的擁趸就多了明顯的蔑視。
歐淇不忿中問過田三:"你和左書記家關系那麼好,怎麼不弄個經理總經理的來當當?"田三與市委副書記左君年家的關系是一個謎。
連左昀都不清楚自己家為什麼會有這麼一個朋友。
田三總在周日的中午出現,手裡提一隻豬臀尖和一副鹵豬肝,豬肝是他親手鹵的,臀尖是早市新殺的,左家一家通常正在吃飯,左君年或劉幼捷淡淡地招呼一聲:"吃飯沒?碗在廚房,自己盛。
"
田三把東西扔到廚房,在水喉上嘩啦啦洗洗手,盛了飯呼噜噜吃。
臨走的時候,劉幼捷拿出兩條香煙或一包茶葉,他同樣不吭聲地收下,摸摸左昀的頭,開門走人。
左昀高考結束的暑假裡,每日去菜場買菜。
田三照例見了她就丢一包排骨或者鮮肉過去,左昀也不給錢,父母和田三之間有一種非常特别的默契,憑直覺她也知道給他錢會是種侮辱。
有一天,左昀沒接田三丢過來的肉,而是異常吃驚地瞪着他身邊的那個人。
17歲的歐淇剛剛從職業中學辍學,跟着田三打下手,滿手豬油,頭發也黏嗒嗒的挂在額頭上,一張臉卻依然白皙清秀。
歐淇碰到了左昀的目光,臉"騰"的紅了。
歐淇定了定神:"看我幹啥?我是縧蟲嗎?"這下輪到左昀臉紅了,頭一低,匆匆提了籃子便走。
第二天,左昀再來,與田三要一隻大臀尖,田三說:"你怎麼拿得動呢?"左昀瞥了歐淇一眼,歐淇福至心靈:"我給你送回去吧。
"
左昀不是沒有其他當齡的少男追求,她念的是白綿最好的重點中學,風氣比其他學校保守拘謹,學生們依然流行朝暗戀對象抽屜裡塞情書。
高中畢業時,左昀統一拿回家來,一封封和左君年閱讀評點。
在左昀同學看來最有希望的一個追求者是鄰班的賀小英,原因十分簡單,賀小英的老爸是組織部部長,左昀的老爸是市委副書記,門當戶對,再合适不過。
左君年看了賀小英的情書哈哈大笑,把情書又看一遍:"這個小朋友倒蠻單純,和他老爸很不像啊。
"
左昀"嗯"了一聲,左君年把一疊情書都還給左昀,繼續道,"賀仲平這個人彎彎腸子太多,做事别人猜不透,和我可真不是一路人。
"
左昀和歐淇的來往,左家夫婦略有察覺,但左昀一直在省城念大學,左君年又自命開放民主,對這段小兒女情基本上不聞不問。
直到大學畢業後,左昀拒絕了出國的機會,也拒絕了留在省報的名額,堅持要回白綿市,才讓左君年和劉幼捷大吃一驚。
盧晨光出面将左昀安置在白綿晚報社,左君年對于女兒如此不思上進大光其火,盧晨光安慰他說:"孩子在自己身邊也未必不是好事,你們一個勁兒想孩子出息高飛,人家賀部長為了兒子不肯回家鄉,家裡鬧得雞飛狗跳呢。
據說賀部長是親自趕到兒子學校,跟押囚犯一樣把兒子押回家來的,行李都沒收拾,就扔在學校了。
"
左君年連連搖頭:"都什麼年代了,不可思議,不可思議。
"
盧晨光與賀仲平曾經在同一鄉鎮為官,一個是宣傳幹事,一個是組織部科員,每次都同一批提拔,有點黃埔軍校同期生的感覺,兩家住得又近,所以關系頗為不惡。
說到賀小英,盧晨光就想起了一件事:"賀部長的兒子可真長得不錯呢,個子高高的,眉清目秀,氣質也怪像大城市的孩子,真不像老賀家兩口子。
"
左君年早聽出弦外之音,淡淡笑道:"呵呵,男孩子好看有啥用,好看了是繡花枕頭。
"
盧晨光還是不甘心,有次與左君年一起去參加金融系統的一個會議,賀小英分在一家銀行的辦公室,被抽調上來做會議接待,盧晨光特意在人堆裡将賀小英指出來給左君年又看了一次,果真是唇紅齒白,兩道濃黑的眉毛下眼神明亮,待人接物也不卑不亢,甚有教養。
盧晨光自言自語地道:"可惜我沒女兒,我有女兒,招這麼個女婿也真甘心了。
"
左君年但笑不語。
最後,盧晨光隻得把話點明:"馬春山的女兒前年中專畢業,就分在這家銀行呐。
"
左君年低頭喝茶,想了一想,終于說:"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緣分,我們做家長的管不了這麼多。
"
人前如此之說,回到家裡,左君年還是不經意似的問了問左昀:"你那個同學賀小英畢業了也回了白綿?"左昀茫然道:"是嗎?我不清楚。
"
左君年道:"同學也該常聚聚才對。
"
左昀不屑道:"聽說他念了金融,跟這樣滿身銅臭的人有什麼好聊的嘛。
"
左君年失笑:"念金融的人就滿身銅臭?真是豈有此理,小丫頭家什麼時候學得這麼偏激。
"
卻被老婆大力瞪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