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ot虧你有嘴說女兒,好像你不是這個臭脾氣!"左昀接口又揭發:"再說,是你以前說過的,賀家的人彎彎腸子多。
"
劉幼捷眼睛瞪得更大了:"老左,你要死哦?叫你不要和孩子說工作上的事,更别在她跟前評你評他,小孩子家啥都不懂,說出去不知道傳成什麼樣,你有沒有腦子哦?"趁着左君年忙不疊地跟妻子辯解,左昀趕緊站起身來,溜出去約會。
左君年一開口,她便聽出了話裡的意思,撒嬌撒癡搪塞過去,轉而又敵視起完全無辜的賀小英來,疑心是賀小英舊情未了,相思至今,然後追回白綿市,托人做媒。
她如今一頭心思都記挂在歐淇身上,當年尚且不以賀小英為意,現在就更不會猶豫了。
因為存了這點警惕,幾番中學同學聚會,她都托詞有采訪任務推脫了。
5.實習記者左昀
所有的消息渠道都在談論這件兇殺案。
"江勇"兩字像蟑螂一樣在夜幕下到處亂爬。
而作為喉舌的三台四報,卻一片甯靜。
記者們對這件案子一無所知。
報社大樓的窗口個個明亮,窗口裡有許多影子拿着A4紙走來走去,微機房裡鍵盤"哒哒"跳動,寫完稿子的記者悠閑地上網浏覽新聞,沒寫完的在計算機前愁眉苦臉,稿子被槍斃的惱火地将紙張卷成一團。
左昀正在報社趕當天的采訪稿。
白綿市近十家新聞媒介,盧晨光最後精心挑選,将左昀安置在白綿晚報,原因是晚報的總編副總編都是他親自栽培,社長兼總編鄭亦趨以前是宣傳部的宣傳科長,副總編陳秀是他一次龍卷風災難報道中發現的好苗子,曆時七年,将她從一個普通記者一直提拔到副總編,在白綿市,晚報可算是盧晨光的自留地。
而盧晨光精心搭配的晚報班子确實也沒讓他失望,鄭亦趨穩健精明,陳秀聰睿大方,兩人搭班,将報社弄得有聲有色,報道風生水起,無論是新聞性還是可讀性,都走在白綿市媒介之先,影響力之大,以至于許多部委辦局的活動不以上日報頭版為榮,而以上晚報為要。
左昀采訪回來已經好一會兒,但稿子始終沒寫完。
進晚報後,陳秀将左昀安排到新聞部,這是報社最鍛煉人的部門——新聞部主任關天聖則将左昀分給新聞采訪組組長何蓉去帶,何蓉算是晚報新聞部最強的一個記者。
以盧晨光和左君年來看,就算計算機安排也不會如此精密了——但計算機是不會把人類的能動性這一模糊數據統計進去的。
所以,得出的結果往往也會出人意料。
一篇500字的稿子,左昀已經修改了5次,何蓉仍然和氣地說:"小左,是不是還有些内容沒寫充分呢?"左昀改到第六遍,将所有可能需要闡述的東西全部以最精練的語言塞進報道之中,而後戰戰兢兢地拿給正在喝奶茶的何蓉。
何蓉接過去,認認真真地從頭讀起,讀着讀着,兩片嘴唇一抿,深深地吸到牙齒之間,發出響亮的"啧"的一聲,橡皮筋兒似的又彈了出來。
左昀當即朝天翻了一記白眼,報複地盯着何蓉頭上的發卡。
發型是最最困擾何蓉的問題,身為白綿市的著名女記者,留一頭英姿飒爽的短發,才算幹練,等頭發剪短了,又發覺和臉型不稱,"略微"寬大的顴骨失去頭發的掩護後,在鏡子裡無去無從,孤苦伶仃。
她還未婚,因此葆有女性的魅力還是非常要緊的事,于是又立意要把頭發留長,好給臉部的缺陷打埋伏,但頭發長過耳後,新問題又出現了,東方人的發絲都是扁圓型的,彼此之間獨立意識極強烈,碰了灰就黏成一個一個的小團體,洗一洗就是一盤散沙,無組織無紀律。
打再多發膠固定好的發型,路上一走,也像秋天的芭蕉般風流俱被風吹雨打去,軟趴趴地東挂一绺西沾一片。
不抹發膠呢,又時時冒出一兩簇有個性的發绺,怒發沖冠地拳打西東腳踢南北,何蓉實在煩不了了,索性在抽屜裡和包包裡放了許多小發卡,一發現亂了的頭發就立即鎮壓,拿小卡子一别,既幹練,又隐隐地妩媚。
隻是她發質糙,造反的頭發就像隋末的起義軍,一呼百應,山頭衆多,卡子一别就是好幾個,而且有越來越多的趨勢,可這個發展是漸進式的,發卡隊伍逐漸壯大到如八寶樓台,星河燦爛,何蓉并未自覺,逢到有人誇她"何記者,你頭上的發卡好别緻"時,她都擡手撫一撫心愛的飾物,嫣然一笑解釋:"頭發碎,容易掉,寫字不方便,弄幾個卡子别一别,簡單又方便。
我才懶得打扮呢,也沒有時間操心這個。
"
男女搭配,幹活不累。
兩女搭配,不幹也累。
何蓉是晚報社挂頭牌的名記,左昀則是名校新晉的高才生。
兩人第一次合作,就發生了沖突。
何蓉帶左昀去采訪本市一位作家,此人出了許多本小說,在全國享有極高的知名度,而本市許多人并不知道這位高人乃白綿人氏,左昀在報道中寫道:"XXX筆名XXX,業餘創作二十多年來,著作等身,享譽海外……"何蓉審稿時看着看着蹙起眉頭:"著作等身?是什麼意思,有這個詞嗎?"左昀受到驚吓地擡眼瞠視何蓉。
這一看,何蓉按捺着的不滿驟然放大了數倍,笑道:"瞪我幹嗎?還嫌你眼睛不夠大呀?"左昀揚起一邊的眉毛,嘴角彎了彎,何蓉一看這壞笑就怒火中燒。
左昀笑笑道:"沒什麼,我隻是确定一下。
"
"确定啥?"何蓉的笑容漸漸僵住。
"确定剛才那個弱智的問題是不是你問的。
"
左昀輕輕巧巧地說,一副稚氣未褪的樣子。
何蓉終于控制不住,瞪着實習記者左昀:"你說誰弱智?"左昀坦白道:"著作等身是成語,你都說不曉得,除了弱智你讓我說你什麼好?"何蓉一把扯過稿子,奪門而出,跑進了新聞部主任關天聖的辦公室。
關天聖看着眼淚在眼眶直打轉的何蓉,少不得把左昀喊過去教訓一二,然後溫言協調,婉轉批評何蓉也需要加強學習,居然連"著作等身"這樣的成語都忘記了。
兩人最後雖然言歸于好,但關系從此永久隔閡。
其實就算沒有這事,矛盾也無可避免,在左昀未來之前,何蓉方方面面在報社都十分出色,領導器重,同事尊敬,連市委領導們都對這位女記者印象深刻,她私下也竊以報社第一女記自矜。
現在可好,左昀來了,帶左昀出去,吃飯的時候安排座次,任何單位部門,都讓左昀上坐,報社老總進新聞部視察,也要裝模作樣地到左昀的座位前轉上一轉,誇獎一二,然後叮囑她:"小左是X大的高才生,是個好苗子,小何你要好好帶她。
"
這些話,不能琢磨,琢磨下去,嘔血身亡都嫌晚之。
眼看何蓉開口說:"新聞報道的原則是什麼?"左昀的眉毛已經豎起,準備回敬,新聞部的門口有人問:"請問,左昀在這間辦公室嗎?"左昀回身一看,來人修長俊美,大有《詩經》所雲"其人欣欣,其人碩碩"之風,一頭好看的卷發垂到肩上,男人留長發須得滿足三個條件:一是個子高,二是臉型瘦削,三是頭發濃密,而他恰好三者皆全。
他朝辦公室裡粲然一笑,連何蓉都氣息為之一屏,下意識地擡手摸一摸鬓角的發卡。
左昀眼珠一轉,當即歡呼一聲:"賀小英同志,我都忘記了,張明今天結婚呀,我們該去參加婚禮的——哎呀,罪過罪過,現在去還來得及吧?"邊說邊拖過桌上的外衣,朝何蓉一吐舌頭:"同學婚禮,我要不去的話,會被五馬分屍的,稿子你做主吧,不行斃了我好了。
"
邊說邊擡起食指比着自己脖子勒了一勒。
賀小英機靈,嘿嘿一笑:"就是,快走快走。
"
兩人狡猾地互相睐一睐眼,一起奔下樓去,左昀不顧還在單位,哈哈狂笑,聲震樓宇。
出了報社,左昀在馬路上發力疾走:"我都快餓瘋了,走走走,我們去吃烤肉,我要吃掉一整條牛!""喂!"賀小英在背後喚住她,"等一等。
"
左昀回頭,才看出賀小英神情異常,眼睛不再似甘油般溫和清澈,而且焦灼不安,欲言又止。
"到底什麼事?"左昀狐疑地打量着他,"就算求婚也要等我吃完飯再說嘛。
"
賀小英搖搖頭:"這事很急很要緊。
"
左昀道:"那就快說。
"
賀小英依然猶豫:"這事很為難。
我不知道該不該和你說……也許……可能會拖累你。
"
左昀睜大眼睛:"除了借錢,什麼都好說,快說吧!"賀小英被逗出一點笑意,但緊張又像螞蟻一樣迅速地爬滿了他的臉。
看他腳尖碾地,猶豫不決,左昀惱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個人,我不怕拖累,有事快說,怎麼說我們也是三年的哥兒們。
"
最後一句話終于讓賀小英下了決心,他看了看四周,時近10點,人行道上行人寥寥,最近的一個也在10米開外,他依然小心地把嘴湊進左昀耳邊:"趙根林殺人了。
"
左昀不敢相信地别過頭,差點碰上賀小英的腮幫,他溫軟的嘴唇擦過她的耳根,兩人近得像一對擁抱中的情侶,彼此可以感覺到急促的呼吸。
"趙根林?"賀小英聲音低得像耳語:"他,他把江勇殺了。
"
6.同學少年
趙根林。
左昀眯起眼睛。
趙根林。
趙根林。
趙根林。
趙根林。
有那麼好幾分鐘,趙根林像是掉進了記憶的旋渦,4年的時光像硫酸一樣把他的影子消融得無影無形,一些殘渣深陷在某個角落裡,她像伸進一鍋糖漿裡掏幾粒杏仁般,努力挖掘。
"趙根林,是他要我來找你。
"
賀小英低低地說,"很奇怪嗎?"左昀睫毛閃動,睨了賀小英一眼:"什麼事奇怪?他會殺人還不會叫你來找我?"賀小英沒說話。
4年之後,遇到左昀,他還是說不出話。
左昀勝利地笑了笑,胳膊肘撞了一下賀小英:"他和你一直都有聯系?"賀小英淡淡道:"不是很多,但一直都有聯系。
"
左昀忽然回過味兒來,自離開白綿去念大學後,她和所有的中學同學都失去了聯絡。
準确地說,是她刻意放棄了和他們的聯絡。
尤其是賀小英和趙根林。
她收到過他們的信、賀卡,卻都沒回過。
她狠狠瞪了賀小英一眼:"哈,士别三年,真當刮目相看啊,跟我說一半留一半啦,啊?"賀小英嘿嘿一笑,偏了身子直躲左昀掐上胳膊來的手:"沒,沒,哪敢嘛。
"
到底沒躲過,胳膊上吃了重重一掐,一直疼到肌肉深處,又不敢叫疼,隻得幹笑,"過了4年啦,你還長着一副貓爪子呀。
小姑娘家這麼兇,小心嫁不出去!"左昀橫了他一眼:"放心,嫁不出去也輪不到你。
"
賀小英還是笑,路燈下他弧線秀美的嘴唇下牙齒閃着貝殼樣的光,左昀忍不住也跟着笑了:"你可比4年前好看多了。
"
賀小英學着她的眼神,也橫她一眼:"4年前你也沒好好看過我呀。
"
左昀輕咳了一聲,收起笑容:"趙根林脾氣一直拗得很……以前咱們就說過他,這個脾氣不改的話,遲早吃大虧……可……怎麼會鬧到這一步?怎麼又和江勇攪上的呢?"賀小英眼睛卻依然黏在她那張秀美的臉上,額頭寬廣光潔,一雙小刀似的漆黑眉毛,剔剔飛起,即便在夜色裡,也能看到她孩童樣清澈的眼瞳,菱角一樣彎的嘴角就相應微微一翹,旋開一個酒窩。
4年來他把這張臉貼在宿舍的帳子裡,是左昀的一張學生證照片,他拿去精心複印、放大,每天睡覺前做祈禱似的看着入睡,一張紙由白變黃,紙上的墨粉由濃變淡,清晰的一張臉也漸漸模糊,現在忽然間清清楚楚地擺在眼前,立體、生動,肌膚溫澤,唇瓣濕潤,像一朵午夜裡正在吐蕊的昙花,美麗簡直成了一種氣息,滲透了眼睛,一直濡染到心窩窩裡。
"發什麼呆?"胳膊上一痛,左昀的魔爪又掐了過來,這次更重,賀小英"弗弗"喊出來:"殺人啊!""知道不,"左昀沒理會他,自顧自地說下去,"畢業後,我去找過趙根林的。
"
"你找過他?"左昀望着馬路遠處的燈:"嗯。
"
賀小英誇張地叫喊起來:"好呀,你背着我單獨去找他,真不夠意思呀!"左昀卻沒笑,賀小英"噗"的吐了口氣,抱怨道:"沒意思,每次你說笑話我都笑,可無論我怎麼逗你,你都不笑。
"
左昀抿了下嘴,輕輕莞爾:"别逗了。
我們還是說正經的吧——我到現在還是不能原諒趙根林。
他……對不起我們,更對不起自己。
"
過路的行人掠過這一對青年男女,目光都繩子一樣在他們身上繞上一圈,他們身材外貌如此登對,而行走間流動的默契構成了特别的氛圍,像孫悟空的金箍棒劃出來的一個圈子,把他們兩個從芸芸衆生裡單獨圈了出去。
而在7年前的綿湖中學裡,賀小英也曾無數次這樣和左昀并肩行走——他,左昀,趙根林。
他,趙根林,左昀。
有時候趙根林走在中間,有時候左昀走在中間,但賀小英一直在最左邊。
大學裡賀小英查過資料。
喜好傾訴的人喜歡走在右邊,有控制欲的人喜歡走在中間。
習慣在左邊的人,往往是很好的傾聽者、服從者、協作者。
資料還說,喜歡控制的人最好找喜歡服從的人做配偶,關系會比較穩定。
但左昀沒選擇他。
左昀喜歡趙根林嗎?他看不出來。
這小丫頭太聰明了,小小年紀就會隐藏感情。
更要命的是,她不僅會隐藏,還會回避。
中學時沒有機會追求她,大學時她索性不再和他聯絡。
左昀沒吃晚飯,看樣子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