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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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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需要明白,自然有人會積極揣度你在想什麼。

     就像你永遠不用付出什麼努力去證明你自己一樣,最好的機遇,最好的環境永遠等着提供給你,而可能和你同樣的、同一時辰出生在同一土地上的人,卻一輩子都等不到一次這樣的機遇,哪怕他熬幹了全部血汗全部精力,也得不到一次。

    這麼說吧,你生下來就在享受一場盛宴,最大的苦惱是面包烤得不夠酥,而門外的乞丐則在含辛茹苦、一點一滴地撿垃圾箱裡的殘羹冷炙,就這一瓢連狗都不吃的食物,也随時會被人一腳踢翻在地而沒有任何理由任何原因任何解釋,你能明白這是一種什麼感受嗎?"他站了起來,握着拳頭和左昀對視,又重複了一遍:"你知道這是什麼感受嗎?想知道嗎?嗯?"左昀不知不覺也握起了拳頭,氣得嘴唇蒼白,臉通紅,聲音和身體一起發抖:"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人類從有社會以來就有不公平,但我們三人之間,沒有不公平,你為什麼要把這些恨在我頭上?"趙根林殘酷地卷了一下嘴唇——自從鼻子歪了之後,他似乎特别樂意把臉上的任何一個部位随時弄歪。

    他冷冷地繼續把話說完:"就像我聽着你他媽的在和我大談他媽的友誼啦崇高啦理想啦的時候,我就恨不得一下把你摁在這毯子上扒光了衣服讓你感受一下我的友誼。

     嗯?聽到這些你是不是就爽了啊?""我操你大爺!"左昀又一次失态,尖銳地喊出聲來,"行啊,行啊,你來啊,你來啊!"她掄起胳膊猛地抽在趙根林頭上。

    趙根林微微偏了一下,迅速地像一根堅硬的彈簧一樣恢複了原位,梗着脖子,朝着狂暴的擊打迎上去,左昀發瘋一樣地撲到他身上,狠命抓扯着對方的頭發,手掌、胳膊毫無輕重地在他的頭上、背上、脖子上抽打:"你來啊趙根林,你他媽的不來是孫子,活膩味了是吧,那好我成全你我成全你我成全你成全你成全你!""左昀!"賀小英一骨碌蹦了起來,試圖把胳膊插進兩人死死糾纏在一起的肢體裡,"你幹什麼呀左昀!他臉上的傷還沒好呢!"狂怒的左昀力氣大得出奇,賀小英的胳膊、肩膀上都挨了好幾下,也掰不開她揪着趙根林的頭發的手。

    趙根林呢,既不抵抗,也不閃避,沉默得像一株暴風雨裡的蘆葦,随風晃動,一任淩虐。

    他越是如此,左昀越是氣憤,拳頭暴雨一樣擂在他背上,哭着吼着:"你倒是來呀!别拉我!你來呀!來呀!"賀小英隻得攔腰抱住她,像拖一隻撕咬獵物的獵狗一樣把她從趙根林身上拖開,她卻像一塊幹涸的膠水一樣難以剝離,即使把她身軀拉開了,她的手還拽着攻擊對象的衣領。

     三人都失去了平衡,像三張撞到一起的麻将牌一樣,"噼裡啪啦"的摔倒在毯子上。

    趙根林吃不住勁,悶悶地"哎呀"了一聲,背部重重壓在一堆書上不算,兩個沉重的身體還砸在他懷裡。

    一個身體掙了一掙,卻沒掙紮起來,便不動了,接着,左昀哽咽了一聲,抽抽嗒嗒的,像一個受盡冤屈的孩子。

    趙根林牙疼似的吸了口氣,想說什麼,卻被滿滿一大團又酸又澀的棉花樣的東西從胸口一直堵到喉嚨,一大滴的眼淚從臉頰上爬下來,滲進了他緊緊抿着的嘴唇,又熱又鹹。

    賀小英身體打着哆嗦,張着胳膊,将兩個人的頭都攬在了自己肩膀上:"你們倆,你們,現在都已經成這樣了,你們倆還鬧啥呢?還鬧啥呢……"他說不下去了,眼淚撲簌簌地直落下來,落在兩堆頭發裡。

    趙根林沒有動彈,用力把又一滴眼淚吸進嘴裡。

    左昀的額頭近在咫尺,顫抖的、哭泣的呼吸也近在咫尺,濕潤的、花瓣一樣戰栗着的嘴唇,透着空氣逼迫而來的糯米飯一般綿潤的質感。

    他閉上眼睛,吸了一口甘甜的空氣。

    良久,他們的身體都漸漸軟下來,啜泣聲漸消,左昀直起身,悄悄抽離了賀小英的懷抱,趙根林卻還閉着眼睛。

    "左昀,幫我做一件事好嗎?"他輕輕地說。

    "嗯。

    " 哭泣還留在她清脆的嗓音裡,聲若清晨的露水,濡染着草葉。

    "我真的不怕死。

    我隻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讓人以為我是為了一個女人殺了江勇。

    你是耍筆杆子的,現在又是記者了,為我寫一篇報道吧。

    不僅為我,也為和我一樣的人。

    " 左昀不假思索道:"好。

    " "報道一出來,我就去自首。

    " 左昀咬住了嘴唇,幽暗的應急燈的白光裡,兩點幽光在她清晰的眼眶裡蕩漾着,漸漸地沒過了芳草凄迷的眼睫,撲簌一下墜落下來。

    她悄悄地吸吸鼻子,強烈的酸楚在鼻腔裡醞釀成幾近疼痛的痙攣。

    她忍着鑽心的疼,緊緊地摟住趙根林的肩膀,喃喃道:"4年前不該由着你。

    4年前就不該由你。

    " 趙根林慢慢地坐直了身體,一點一點地推開他倆,擡手蓋住了自己的眼睛,抹了一把,背過臉去:"都1點啦,你們該回家了。

    " 11.通緝回去的路比來時更艱難,兩腿灌了鉛似的,隻覺得走不動。

    就這樣一直走出了東城區,才攔到了出租車。

    一上車,左昀便疲倦地倒在後車座上,也不顧後窗上的灰塵,頭整個倒在靠枕上,睜大了眼睛,默默地看着車頂。

    賀小英小心地拍了拍她的手,左昀呆呆地愣了一會兒,終于又再度飲泣起來。

    賀小英努力克制住想擁她入懷的想法,小聲哄勸:"别難過了,他沒事的。

    " 車上的收音機播放着午夜音樂,催人淚下。

    司機不斷地從後視鏡裡窺看那個哭泣的漂亮女孩,暗暗替那幹坐的男孩着急。

    忽然,收音機裡音樂中斷了,雜音響過幾秒,響起了一個尖銳的、嚴肅的女音,字正腔圓,以訃告的腔調嚴正地說:"下面緊急播送一則消息,下面緊急播送一則消息。

    " 左昀痙攣了一下,猛地坐起來,賀小英下意識地攥緊了她的手,兩人連氣都屏住了。

    "白綿市公安局緊急通緝一名特大殺人案犯罪嫌疑人,趙根林,男,22歲,身高1米73左右,長臉型,發型闆寸,單眼皮,眼角下垂,嘴唇較厚,鼻子有明顯傷痕,本市口音,昨天晚間6點半至9點之間在市南區殺人後潛逃,請出租車、長途車、旅館、招待所密切注意人員流動,廣大市民有知情者請撥打110,提供有效破案線索的可獲得5萬元現金獎勵。

    再播送一遍,白綿市公安局緊急通緝一名特大殺人案犯罪嫌疑人……""嚯,5萬元,"司機興奮起來,"那這會兒開車還得多帶隻眼睛,沒準開着開着,路上就撿到5萬塊呢!"賀小英冷冷道:"真碰上了,那錢你敢拿不?"司機縮了縮脖子,笑了:"你别說,還真不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這錢拿了也不得消停——誰知道他有沒有同夥呀。

    對了,這個特大殺人案是不是殺掉江勇的那個事兒呀?"賀小英說:"不知道。

    " 司機自顧自地說下去:"要真是把江勇殺了的,這人也真算替白綿做了一回好事……"話出了口,又從鏡子裡瞄了他們一眼,改口道:"我這也是說說而已,呵呵,聽人說的。

    不管怎麼說,殺人這事,自古都是死罪,要不得呀,怎麼着不好,有話好好說嘛。

    " 左昀冒出來一句:"要是壓根沒你說話的地兒呢?"司機回頭瞄了瞄兩人:"那也是呀,人不逼急了,不會做這樣的事,大概江勇也是報應到了——别的不說,就光我們出租車這一行的,哪個不怕他?哪個車子不得交錢給他?"左昀吃了一驚:"他不是做房地産的嘛?怎麼跟出租車有關系了?"司機道:"怎麼沒關系?但凡開車的,都得給他和他的兄弟們交錢,汽車站、火車站、碼頭幾個點是不用說的,一個月沒有上千塊的錢交出去,是絕對不給你沾邊兒的。

    就是我們這樣拉散客的,也得交,少的100塊,多的200塊、300塊。

    不交?不交行啊,你車停下來吃個飯,一回來,不是車燈砸了,就是漆劃了,這還是客氣的,厲害一點的,交警見了你就攔,不是這裡罰就是那裡罰,車牌上濺幾個泥點子都算污染了市容市貌,小錢不去,就等着去大錢吧。

    " 左昀坐直了,趴到司機後面的防盜窗上,饒有興緻地問:"這麼厲害啊?除了出租車還有什麼行業他管的?""多啦。

    " 司機拖着聲音,長歎一聲,"小妹妹,你們還是大學生吧?對社會真是不了解啊。

    沒有什麼他不能管的哇!酒吧啦、浴室啦、出租門面房啦,隻要有點油水的行業,沒有人家插不進手的。

    " 左昀還想再問什麼,車子已經減慢了速度,市級機關小區的大門出現在不遠的路燈下。

    賀小英下了車,然後繞到一邊,替左昀開了車門,扶她出來。

    在車上坐了一會兒,左昀卻覺得似乎更累了,恨不得一頭栽在地上,從此長眠。

    賀小英輕輕繞住她的肩膀,抱了一抱,柔和地說:"什麼都不要想了,回家好好泡個澡,就像你以前老跟我們說的一樣,規則,就是用來破壞的。

    不管怎麼樣,過了4年,我們仨又和好了。

    " 左昀在他臂膀裡靜靜靠了靠,仰起頭,看着他的下巴,微微歎了口氣:"我記得你以前下巴好圓的,現在也方了。

    看來我們真的長大了,再也回不去了。

    " 賀小英勉強笑道:"長大了好,長大了可以做點成年人的事了。

    " 兩人說着,賀小英的目光落在小區門邊上斜倚着牆站着的一個人身上,那人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倆,而且一直在看,不似一般的好奇路人,卻也不是熟人,忍不住好奇地拍了拍左昀的肩膀:"喂,那邊有個男孩子一直在盯着我們看,不會是你男朋友吧?"他本是開玩笑,左昀卻像一下子想起什麼似的,"啊"的大叫一聲:"我怎麼把他給忘了?"回頭一看,門邊上站着的正是歐淇。

    左昀心裡暗罵一聲"糊塗",隻得硬起頭皮來,那邊歐淇黑着臉,門神一樣地杵着,她隻得拽了一把賀小英,讪讪地走過去。

    "歐淇。

    " 左昀若無其事地介紹,"這是我高中最要好的同學,賀小英。

    " "賀小英,這是我男朋友,歐淇。

    " 歐淇聽了後一句話,臉色略微舒展開來,不過還是滿腹怒火:"你這是跑哪兒去了?我準時來接你,等來等去等不到人,去你辦公室又說你早就和一個帥哥走了!"邊說邊橫了賀小英一眼,"打你的手機又說不在服務區,打你家裡沒有人接,我真怕出什麼意外!想來想去,我就到小區這兒來等你。

    " 他停住嘴,惱怒地瞪着賀小英:"哥們,我又不是美女,這麼盯着我做什麼?"賀小英愣了一下,呵呵笑了,重重吐了口氣,看了看左昀:"沒什麼,我隻是覺得你像一個老朋友,所以看得出神了,不是故意的啊,呵呵。

    " 他拍了拍左昀的肩膀,"左昀,我走了。

    " 又對歐淇擺擺手,"人我安全送到家了,我們老同學聚會兒,多聊了會兒,Sorry啊。

    " 還沒走出幾步,就聽身後那男孩質問左昀:"你這個同學怎麼毛手毛腳的,對女孩子那麼随便?"賀小英裝作沒聽見,快步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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