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章 新聞

首頁
12.父親 賀小英的家不在機關住宅小區,賀仲平是從白綿基層幹部一步一步升遷上來的。

    他在鄉鎮做組織科長的時候,賀小英跟着母親丁桂芳住在老家的村子裡,丁桂芳中專畢業,在鎮上的計劃生育站上班,賀小英每天坐着母親的自行車去鎮中心小學上學,雖然每天一家三口活動的範圍都在一平方公裡範圍内,賀小英還是一星期才能見到一次父親。

     賀仲平很少笑,從基層幹上來的幹部一般走兩個極端:要麼十分放曠,愛說愛逗是個熱鬧人兒;要麼就是一本正經,冷面冷心。

    尤其是對兒子,賀仲平更是極少露出笑臉。

    他信奉"棍棒出孝子"這句老話。

    也許是因為在工作上做過太多人的思想工作的緣故,回到家裡他沒有餘情去和兒子蘑菇,常常是很利落地用一巴掌解決問題。

    有一次,一家三口難得坐到一起吃飯,賀仲平給兒子夾了塊肉,偏又夾的是塊白晃晃的肥肉,賀小英看看肉,不敢不吃,可一放到嘴裡,又膩得幹嘔出來,賀仲平冷眼看着兒子張開嘴要把肉吐回到碗裡,揚手就是一嘴巴,硬是把肉攔在了嘴巴裡。

    賀小英眼淚汪汪地把肉囫囵咽到肚子裡。

    丁桂芳捧着碗,看得眼裡也噙着淚,卻并不吭聲。

    兒子頑皮,壓根兒不怕她,有父親鎮壓着,不至于教不成材。

     賀仲平即使教育兒子下手太狠,她當面也絕不吱聲,直到事情過去,才抹着眼淚背後悄悄勸兒子:"你爸工作的事那麼煩,偶爾心情不好,你也别往心裡去。

    他在外面操持,說來說去都是為你,為這個家,要理解爸爸的不容易……"随着賀仲平工作的調動,家從鄉下搬到了縣城,再搬進白綿市裡,在城區的黃金地段買了套房子,賀小英也從一個縣城的中學升入了綿湖中學讀高中,丁桂芳也随之調入市區。

     賀小英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鄉土味兒之前,就已經消退了鄉土味兒,無論是穿衣打扮還是言談舉止,甚至口音都和城裡孩子一模一樣了。

    不過一軟一硬的家庭教育将賀小英搓揉成了一個個性随和、脾氣溫吞的老好人——尊敬長輩,團結同學,憑着這副好脾性兒,老師同學都喜歡他。

    在朋友之間,他倒像一副黏膠似的,左昀和趙根林這兩個針尖兒對麥芒的人都能因他而捏合到一起。

    他取出手機看了一眼:1點21分。

    他的家在四樓,這樓盤是單樓梯上去,一單元一戶。

    他上樓的時候,卻意外地發現一輛車停在了他家門口。

    擡頭一看,自己家客廳的燈還都亮着,不由暗暗叫苦。

     不知道哪個不知趣的客人這麼晚了還賴在他家不走,本來還可以趁父母都睡覺偷偷溜進房間,然後抵賴說很早就回來的。

    他心裡一邊咒罵,一邊拿鑰匙開門,先挂上一副若無其事的笑,才推門進去。

    客廳裡坐着堂兄賀小飛和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

    見着兒子,賀仲平劈頭喝道:"這麼晚才回來?到哪兒鬼混去了?"不等他呵斥完,坐着的那女人已經扶着沙發站了起來,朝賀小英上下打量,頓時笑道:"賀書記,真有你的啊,這麼帥的兒子也生得出來,看這臉模子,這身條兒,比你年輕時候還英俊吧!"賀小飛也招呼了一聲:"小英回來啦?"賀小英被誇得渾身不自在,腼腆地擦了一下鼻子尖兒,朝客人們笑笑,再朝父親解釋:"省行來了人,是對口部門的,辦公室叫我也參加接待,吃完飯又招待他們唱歌跳舞,就回來晚了。

    " 賀仲平面色稍緩,卻還是訓道:"雖然是領導安排,這種接待還是能不參加就不參加,就算參加了,也該早點回來,不要影響第二天的工作!"丁桂芳在卧室裡趕緊喚道:"小英回來啦?怎麼忙到這麼晚,要不要吃夜宵?"賀小英樂得開溜,連聲說:"要呀,飯桌上光忙着敬酒了,這會肚子餓得咕咕叫呢,家裡有什麼好吃的?我自己弄,你别起來了。

    " 說着便進廚房去了。

    不到一分鐘,丁桂芳還是披了件外套,穿着睡衣睡褲從卧室出來了:"你不會弄的,我給你煮碗馄饨,一會兒要睡覺了,吃點好消化的。

    " 賀小英看着母親打開冰箱門,賀仲平在客廳裡叫道:"把廚房門關上,别弄得一屋子的油煙。

    " 賀小英關上門,拇指朝門外一豎,壓低聲音問母親:"那個女人是誰呀?"丁桂芳"啪"的擰開燃氣竈,朝鍋裡倒水,輕聲道:"你看她那個打扮做派,交際花兒似的,還能是誰?沒扣子的女人。

    " 賀小英吐了吐舌頭:"著名的一枝花就這個德行呀?她該有50歲了吧。

    " 丁桂芳抿嘴一笑:"别亂說,人家可是沒結婚的大美人兒,又漂亮又有本事,哪像你媽,一輩子就是個跟竈丫頭。

    " 賀小英摟住媽媽的肩膀,嘻嘻笑道:"論本事我不好說,論漂亮,她還沒你一半好看呢,看那臉上擦的粉,刮下來能搓一碗元宵。

    哪像我媽,眉不點而翠,唇不描也紅……"丁桂芳被逗得笑出聲來,嗔了兒子一眼,蓋上鍋蓋,擡手攏了攏頭發,就着黑乎乎的窗戶反光,照了照自己:"我就老老實實當個黃臉婆吧,好看不好看又咋呢,兒子都這麼大了,難道天天把嘴擦得跟吃了死孩子似的,半夜吓人一跳啊。

    " "他們這麼晚在我們家做什麼?"賀小英奇怪起來,"看小飛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

    " 丁桂芳撇撇嘴:"誰知道呀。

    都快12點了,他慌慌張張來了,還帶着那個沒扣子的。

    " 賀小英想起趙根林來:"小飛怎麼跟這些人天天攪和呀。

    跟名聲這麼臭的女人進進出出的。

    還帶到我們家來!爸爸整天這個影響不好那個影響不好的,這會兒怎麼不說影響不好了?"丁桂芳趕緊維護丈夫:"也不是這樣的,小飛在拆遷辦工作,東城區和北城區的拆遷都是吳扣扣那個公司負責的,工作上來往當然多一點,你爸爸也是關心小飛的工作,估計是小飛的什麼事,才來找你爸爸的。

    " 賀小英"哼"了一聲。

    丁桂芳忽然很敏銳地皺起鼻子,抽了抽,拽住兒子的衣服又聞了聞:"你身上這是什麼味兒啊?"賀小英趕緊掙開母親的手,逃到餐桌前坐下來,"沒啊,飯店裡的油煙味吧。

    " "才不是!"丁桂芳像發現了獵物蹤迹的獵人,循着線索直追上來,"我會聞不出油煙味?一股子泥腥味兒柴草味兒,還有,你說陪人喝酒去了,半點酒氣都沒……"她眼睛一亮:"好哇,是不是有情況了,竟然都不給你媽我通個氣兒?"賀小英毫無辦法,扯過一張報紙,充耳不聞地看了起來。

    鍋開了,丁桂芳喜滋滋地打開鍋,将馄饨舀進碗裡,撒上胡椒粉,笑吟吟地端到兒子面前。

    賀小英也确實餓了,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來。

    丁桂芳責怪道:"你和人家姑娘約會,也不帶人家去吃夜宵哇?"從兒子頭上看到腳上,"看你那褲子上的泥點子,你都去哪裡逛啦?"賀小英"呼噜呼噜"地吃着,滿嘴都是食物:"公園,公園。

    " "和誰約會哪?你們單位的?朋友介紹的?我認識不?"做母親的對兒子的女朋友永遠充滿了無法遏止的好奇心。

    "你不認識。

    " 賀小英"嗚魯嗚魯"地說。

    "也帶給我看看嘛。

    " 丁桂芳說,"怎麼?我這個當媽的看不得呀?"賀小英撥浪鼓似的搖着頭:"不給看不給看,八字還沒一撇呢,有了一撇再說。

    " 女人的直覺簡直太吓人了,再加上一點兒想像力……無論是溫和的母親,還是兇悍的左昀,都一樣可怕。

    一想起左昀,賀小英的心髒就開始抽搐起來。

    他含着一嘴的馄饨,從鼻子裡歎了口氣。

    左昀心事重重地走進家門。

    她家住在機關住宅小區。

    因為做了遲早回省級機關的準備,左君年壓根沒考慮過在白綿市弄一套像樣的住宅,屋子的裝修簡單樸素,公寓的門分配到手時是一扇銀灰色的防盜門,一棟樓裡其他公寓都換上了高雅莊重的各類新式防盜門,惟獨他家還是老樣子。

    左昀進了門,正在換鞋子,一彎腰,便見書房門口一扇燈光灑了出來,劉幼捷開門出來,大驚小怪道:"怎麼回來這麼晚?"左昀一見母親,全身疲乏的神經一下子擰緊了:"加班,沒辦法呀。

    " 一眼瞥見自己剛換下的鞋子,忙不疊地朝暗影裡踢了踢,卻還是被劉幼捷發現了:"加班?不對呀,你看你這鞋子,怎麼髒成這樣?又是泥巴又是草的,你去哪兒了啊?""我下午去鄉下采訪了嘛,扶貧辦的活動,我跟下去的,到一個貧困村,路還是爛泥巴路,難走得要命。

    " 左昀對答如流,趿着拖鞋,朝自己房間走去,她的房間在最裡側,劉幼捷跟着她邊走邊唠叨:"報社不是編輯才加班這麼晚嘛,你這當記者的怎麼會也到這麼久?小姑娘家的,夜裡回來多不安全,你們領導怎麼連這點意識都沒有……"左昀路過書房,敏捷地一伸頭:"哈,你們在幹嗎呢,這麼晚,還開常委會哪?"原來,程怡、盧晨光和左君年圍坐在書房的小桌子邊上,手裡各握一把牌,看樣子是要連夜鏖戰。

    左君年帶笑嗔怪:"這麼沒禮貌!還不快叫伯伯?"左昀笑嘻嘻地跑到程怡身邊:"程伯伯我幫你看看盧部長的牌。

    " 程怡家是一對雙胞胎兒子,所以十分喜歡左昀這樣聰明伶俐的小女孩兒,素來對左昀寵愛有加,直喚"我家的半個女兒"。

    左昀也便沒大沒小,看了看程怡的牌子,又伸頭去看坐在程怡下家的父親的牌。

    左君年收牌已經不及:"小奸細,又出賣我去讨好你媽。

    " 劉幼捷呵斥她:"少在這添亂了,拿個熱水壺來,加點茶。

    " 左昀已經把三家牌都看完了,便出去拿水,一頭走,一頭天真無邪地問:"老媽,是不是除了程伯伯,誰也受不了你的臭牌品?"左君年聽得大樂,劉幼捷又氣又笑:"放屁!"左昀拿了壺來,給四人續水:"看茶都這麼淡了,要不要重新泡一杯?"盧晨光看了左君年一眼:"呀,這一說時間真不早了。

    " 程怡打了個哈欠,看看表:"是不早了,來,趕緊速戰速決,明天還要早起呢。

    " 左昀站在盧晨光背後,大驚小怪地叫道:"盧部長,為什麼你把兩個紅桃5和一大堆黑桃放在一起呢?
上一章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