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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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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化的一方。

     私下裡,賀仲平對自己這份過人的判斷力十分自豪。

    一個男人,一個既無背景也無學曆的泥腿子,摸爬滾打,最後能在這個城市的上層建築裡穩穩占據一席之地,靠的就是這份能耐,當科學家需要天才,做官難道不需要天才嗎?同僚常常羨慕他官運亨通,他自己心裡卻清楚,不是運氣,是天分!天分!但現在這個問題,天分也幫不了他。

    要是賀小飛和趙根林攪和在一起,他想都不用想,立即大義滅親!可現在攪到事情裡去的是自己嫡親的兒子,除了想方設法幫他脫身,沒有第二個選擇。

    而且就算他連兒子也大義滅親了,作為一個副廳級幹部,兒子卷到了這樣的犯罪事件裡,他這個當老子的,仕途恐怕也隻能到此為止了。

    惟一的希望寄托在賀小飛他們能及時找到賀小英,而且最好能當場把那個該死的趙根林抓起來,這樣,不僅在齊大元跟前赢得了主動,而且也可以幫小英洗脫包庇罪的嫌疑。

    賀仲平反複掂量着,不時地将目光移到沙發邊的電話上。

    報案,還是不報案?不是不想報案,而是這一報出去,兒子就牽扯在裡面說不清了。

    在沒有和賀小英統一好口徑之前,這案,報不得。

     18.自首 賀小英撒開了腿,閃電般沖出小區,小區有三個出口,他從遠離父親車位的那個出口溜了出去,一邊跑,一邊瘋狂地撥打左昀的那部手機,該死的,竟然關機了。

    他四下張望着,尋找出租車的影子,同時盼望左昀能從天而降。

    一輛出租車停了下來,他匆匆跳上車,吩咐司機道:"去綿湖中學。

    " 希望還來得及。

    紅燈,黃燈,綠燈。

    他心急如焚,手指頭下意識地敲打着坐墊。

    司機從反光鏡裡瞥了他一眼:"有急事啊?""啊?是。

    哦,不,沒什麼。

    " 賀小英随口應了一句,又把臉靠在窗子上,滿大街掃視起來。

    趙根林這頭犟毛驢,千萬别真的就去自首了啊。

    除了滿街看是否有趙根林的影子,還得瞄着父親的車是否出現,估計這會兒家裡已經發現他翻窗子跑了,應該展開了追捕呢。

    他并不擔心家裡會舉報發現了趙根林的行迹,有他攪和在裡面,要是一舉報,很多事就說不清了,父親才不會幹這樣的事呢。

    左昀,左昀,這時候你怎麼忽然人間蒸發了呢?車子按照賀小英吩咐的路線,拐上城中幹道,然後朝東城區駛去。

    司機不以為然地建議道:"如果你趕時間去綿湖中學,那不如從外環繞過去好了。

    這會兒已經到了上下班高峰,從東城走恐怕很擁擠的。

    " 賀小英遲疑了一下。

    "還是從東城走。

    " 他疲沓地重複了一遍,擡手抹了一把鼻孔裡又滲出來的血,那一下砸得真他媽的狠,牙花子都破了,嘴裡鹹滋滋的,舌頭尖一舔,破了不小的一塊皮。

    從小到大,他最怯父親的就是這個"狠"字,别人家的孩子也挨打,但沒幾個這麼狠的,冷不丁上來就是一記重手,打得暈頭轉向,也不敢哭。

    司機撇了撇嘴,把當他成一個锱铢必較的吝啬鬼,從鏡子裡狠狠看了一眼,不屑地咕哝:"其實這會兒從東城走未必省錢哦,幾個紅燈一停,少說4塊錢。

    " 賀小英懶得理他,扭着臉望着窗外出神。

    按道理11點45分才是衆多機關、單位、公司的下班時間,11點剛過,路上卻已經車水馬龍,人行道上的自行車大軍浩浩蕩蕩排列在紅綠燈下,乍一看,很像這座城市在舉辦環城自行車賽事,車道上的轎車倒不是很多,坐得起轎車的人不用這麼着急趕路,隻有小職員才會見縫插針地提前溜回家,買菜、做飯、接孩子。

    遠遠地可以看到城中心标志性的建築——寶塔了。

    這一帶人更多,自行車、摩托車、助力車和三輪車、摩的,人行道的路牙子上還蹲着成群結隊的菜販子、雜貨攤子,吆喝聲此起彼落,都趕着這個下班的高峰,把早市裡沒賣掉的東西銷掉。

     紅燈亮了,兩三個報販子背着挎包,吆喝着"晨報晚報電視報"逡巡在車輛中間,一個頭上簪着白玉蘭花的中年婦人,托着一隻盤子,走近一輛又一輛的小車,停在車窗前,陪着滿臉的笑把盤子遞進窗子裡去,唱歌似的吆喝着"玉蘭花一塊錢兩枝,栀子花一塊錢四枝",另一手靈巧地把蓋着盤子裡的濕毛巾一掀,一朵朵鵝黃的玉蘭花和栀子花挨挨擠擠地躺在盤子裡,清幽的芬芳頓時彌漫開來,濕潤而甜蜜。

    賀小英擡頭看了一眼紅燈,從褲兜裡摸索出一枚硬币。

    婦人笑得更開,殷勤地遞過來一枝玉蘭花,鐵絲穿了花蒂,兩朵絞扭着并在一起,賀小英接了花,看着婦人胖大的身軀挪開了車前座的窗口,才舉起花來,深深一嗅,便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婦人走開後的那塊空白視野裡——趙根林!這是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的中心是一座據說從唐代保存至今的塔。

     紅燈。

    以塔為圓圈,一個半圓裡的車和人都靜止着,另一個半圓裡的車和人飛速逃竄。

    對面的車也靜止着。

    人行道上人頭攢動,等候着紅燈那冷漠的讀秒。

    趙根林那細長的背影從重重疊疊的自行車後面冒了出來,輕松地擡起腿,跨過了欄杆,走到了機動車道上,像個想橫穿馬路的行人,卻又走得十分悠閑。

    賀小英猛地推開車門,門撞在并行車道的另一輛車身上,司機惱火地轉過頭來:"喂!這裡不能下車!"他又醒悟過來,"喂,錢!"賀小英蹿出車,全不管身後的叫罵,連蹦帶跳地繞過一輛又一輛正準備啟動的車,朝對面馬路狂奔而去。

    他的動作如此突兀,一輛搶在綠燈前疾速通過的右拐車,險些将他撞翻在地,引起了四周所有人的驚呼,司機忍不住唾了一口:"趕死啊?"趙根林聞聲回頭,看了他一眼,後退一步,馬上也撒腿飛跑起來。

    看着賀小英瘋狂地沖過紅綠燈口的身影,憤怒的喇叭聲此起彼伏。

    趙根林站在馬路的隔離欄前,回頭看了看,紅燈滅了,綠燈亮了。

    車流把賀小英與趙根林隔絕開來。

    接近正午的秋陽散發着白熾的光,懸停在寶塔尖上。

    趙根林不過三天沒見天日,陽光刺進眼裡,便幾欲落淚,光線強得他睜不開眼,卻還是舍不得不看它,他的眼睛像在呼吸太陽似的,貪婪地凝視着塔尖上的那圈光暈,要把它納進身體。

    不過,沒有什麼多餘的時間讓他擁抱秋日的暖意,馬路對面的賀小英正不顧一切地狂奔而來。

    賀小英踉跄地撲向他,在還有兩輛車的距離時,趙根林嘴角微微一拉,閃出一抹狡黠的笑,手掌在一隻隔離墩上一撐,側身一跳,輕盈地翻過了圍欄,像一個捉迷藏的少年,靈活地跳到了人行道上。

    賀小英見狀,一縱身跨腳翻跳,"刷"的躍過了欄杆,正好擋在他的去路上。

    綠燈亮了。

    黃線前的自行車流像一部機器,同時啟動,"呼啦啦"的從他們身邊紛擁而過,不遠處的崗亭裡,值勤的警察探出身來,猶疑地望着他們。

    "别傻了!"賀小英逼上前一把捉住他的手臂,壓低聲音,"快走。

    " "你才别傻了。

    " 趙根林笑微微地看着他,也不掙紮,"我說的你都記住了嗎?"沒來由地,賀小英悲從中來,滾燙的液體驟然模糊了視線:"她愛你。

    " 恍惚中他聽見自己喑啞的聲音,"她那麼愛你。

    " 世界變成了正在淪陷的沼澤。

    透過顫動的漣漪,依稀看見對面的趙根林無可奈何的、飽含宿命般厭倦的笑:"我知道。

    " 他低聲又重複了一遍,"我知道。

    " "喂!"警察從崗亭的台階上走了下去,大聲嚷嚷着,一路閃避着飕飕掠過的自行車,朝他們倆走過來,"你們倆幹嗎呢?!"賀小英絕望地擡起手,做了一個無意識的動作,但這個動作顯然徒勞,他的手落在了半空中,無力地滑落下去,趙根林笑嘻嘻地轉頭望着朝他們走來的警察,高高興興地喊道:"沒什麼啊——我——要——自——首——"馬路上響起一連串的刹車聲。

    "什麼?!"警察停住了腳,不解地看着他們。

    趙根林擡起手,頑皮地罩在嘴上,做成一個簡易的喇叭,俯了俯身子,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喊道:"我——是——趙——根——林——我——自——首——!"警察不知所措了,看看他們,又看看遭了定身法似的人群,求援似的回頭看看崗亭,而崗亭裡值勤的其他交警發現有異常的情況,一個接一個地從亭子裡鑽了出來。

    趙根林俯身靠近賀小英耳語道:"記住,去看星星。

    讓左昀給我唱昨天晚上的那首歌。

    我一定會聽到。

    " 他輕輕抖開了他的手,繞過圍觀的人和自行車,徑直朝警察走去,賀小英木立在人群裡,一切的聲音似乎都被放大了,又似乎被混淆了,什麼也想不起來,又仿佛所有的前塵往事都湧了上來,他愣愣地看着趙根林走到警察面前,輕松地說着什麼,還比畫着手勢。

    警察們都走過來了,衆星捧月似的把殺人犯圍在中間,一邊聽他說話,一邊神情不善地打量着賀小英,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則互相使了使眼色,其中兩個人朝賀小英走過來。

    "你和他一起的?"一左一右,擋住他的去路之後,才冷峻地開口問他。

    "他勸我自首的!"趙根林伸頭大喊道,"你們要謝謝他!"但警察明顯沒打算聽他的,冷冰冰地打量着賀小英說,"你跟我們來一下!"賀小英漸漸回過神來。

    事情已經不是一般的大了。

    想到父親因之而來的震怒,不由毛骨悚然,驚恐像冷水當頭淋下,迫使他從迷惘裡清醒過來。

    "去哪裡?公安局嗎?"他們把他當成同夥了。

    那邊趙根林已經在兩個警察的簇擁下,走進了崗亭,他們一進去,門就"哐"的關上了。

    圍着他的警察逼近一步,其中一個和他靠肩站着,雖然比他矮半頭,卻似乎很親熱地搭住了他的肩膀:"既然你是勸他自首的,就一起去把事情說清楚嘛,對不對小夥子?"說着,胳膊暗暗地使了把勁。

    賀小英的腳像焊死在地上了,剛才憑一時之氣,大庭廣衆之下想搭救朋友,這會兒眼看自己也要搭進去了,以前左昀繪聲繪色講述的那些公安黑幕一瞬間全部湧上心頭——怎麼辦?以父親的脾氣,惹出這麼大亂子來,他肯定幹脆甩手不管,江勇背後的黑勢力那麼大,又是公安子弟,要是被當成趙根林的同夥,這一進去,哪怕就是蹲個半天一晚上的,出來不定就成什麼樣了,廢一條腿兩條胳膊的都是正常。

    警察的胳膊又使了使勁,将他朝崗亭那邊推搡:"走吧,去談談清爽,要是沒你的事,馬上就可以回來。

    如果真是你勸他投案自首的,我們還要獎勵你呢。

    " 剛才為趙根林流出來的眼淚幹涸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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