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眼眶幹辣辣地疼,想哭,卻哭不出來。
突然,他背後的馬路上響起一聲急刹車,接着有人喊道:"小英!"賀小英回頭一看,父親那輛奧迪車停在路上,吳非和賀小飛打開車門鑽了出來,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
他們的車不僅逆向行駛,而且還停在了交警的眼皮子底下。
在一個城市裡,隻有少數的駕駛員敢這麼做,而通常他們都有着十分特别的牌照做護身符,比如,這一輛車上的0006号的牌照。
交警不認識賀小飛,卻認識吳非,因為他開6号車,還因為吳非出了名的活絡,黑白兩道都走得轉,而城裡這幾十個交警,除了個把倔頭犟腦、不上台面的,個個都和他混得透熟。
賀小飛趕緊劈頭就抱怨起來:"小英,你怎麼一個人送他來自首啊?他是個殺人犯,手上有血的,你就不怕他一翻臉把你也弄上一刀?"吳非不待多說,早磁鐵似的貼上其中一個警察,熟絡地一把攬住對方的肩,附上耳去竊竊私語起來。
賀小英此刻早已經呆若木雞,更不答話,垂了頭,任堂兄和吳非去和警察交涉。
賀小飛替他解釋道:"我這個堂弟和那個趙根林以前是中學同學,當時關系處得不錯,那家夥殺了人之後,不知道怎麼想起來,竟然找到我堂弟,被我弟弟一番好勸,就出來自首了……"警察們互相看看,賀小飛的話入情入理,也和趙根林的供詞完全對應,而且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賀小英看起來也不像趙根林的同夥。
吳非十分體貼地建議說:"正主兒雖然自首了,但是也保不定他會不會後悔,崗亭窗戶都還開着,你們最好多派幾個人看着他,賀公子的爸爸媽媽還在家等着哪,我們先帶他回家,一會我親自送他到局裡做筆錄,你看,這孩子這會兒自己也後怕了,先讓他回家定定神,别吓出個什麼三長兩短的,你們看,好嗎?"對白,汽笛聲,自行車鈴聲,似乎都被水浸泡了,變得遲緩呆滞,看着吳非眉飛色舞地說着話,唾沫星子直噴,在當頭的強光下,星星點點地四下飛舞。
倆警察看了看,朝吳非點了點頭,賀小飛趕緊一把抓住堂弟的胳膊,拽着上車,賀小英拖着步子,随他繞過欄杆,走到了違章停靠的奧迪車邊,順從地鑽進了車裡。
這個白綿城最繁華的十字路口,交通陷入了癱瘓。
前面的車停着不肯走,後面的車拼命按着喇叭,想靠近一點看熱鬧,而馬路上的人像歸巢的蜜蜂,紛擁着擠向那小小的鐵皮亭子,要看看把江勇殺掉的人是什麼模樣。
兩個警察看賀小飛幾個上車匆匆離開,才想起了自己的主要職責,一個趕緊跑到馬路中心的指揮台上,另一個跑到路上,開始疏導車輛和行人。
車輛還好疏導,但行人卻完全失去了控制,賣菜的把菜擔子丢在了路上,擺攤的扔下攤子不管了,有些人推着自行車朝前拱,有些人索性把車子一撂就擠上前去看趙根林。
吳非把車一直倒到十字街心,才找到空當兒掉過頭來。
賀小飛一上車就開始抱怨堂弟:"小英啊,你憨掉了?怎麼跟這麼個人扯不清?有毒的東西不能吃,犯法的事不能惹,你這個基本常識都忘掉啦?這牽扯到你一世的清白和一輩子的前途啊……你爸你媽都快急壞了……我們滿大街地找你……"賀小英擡手按下車窗的控制鈕,茶色玻璃迅速降下,他望着對過的崗亭。
警察正試圖從外面把崗亭上的鐵皮窗關起來,透過将合未合的縫隙,隐約可以看到趙根林靜靜地站在黑暗中。
車子飛快地駛了過去,就那麼一瞬間,隔着那麼遠,卻清楚地看到趙根林朝他舉起了右手,做了個鬼臉,露出一個壞笑,一個地地道道的左昀式的壞笑。
19.公文包
馬春山蜷縮在會議室的沙發上,像一隻風幹的蝦米,平素一絲不苟的頭發現在東一绺西一簇的像一團亂麻草,陰沉沉的臉透着睡眠嚴重不足的焦黃,他終于支不住困乏睡着了,還不自覺地張開了嘴巴,打起了鼾聲。
張德常進出幾次,都好笑又憐憫地瞄一眼他黑洞洞的嘴,也不喊他,輕手輕腳地拿了東西,帶上門走開來。
張德常這三十多個小時裡也隻合了一小會兒眼,卻一點沒露出倦意。
其實平日裡張德常特别愛睡覺,要是沒案子,他極少準點到班,一覺悶十幾個小時下去才過瘾,但一有案子,他就像夜裡上了屋檐的貓,眼睛爍爍發光。
江勇這個案子非常特别,作案動機蹊跷,背景特殊,越琢磨越有滋味,他一沾手就像小孩子玩拼圖遊戲似的,一頭紮進去了。
他一熬夜,身體的新陳代謝也變得異常,不僅抽煙抽得更兇,胃口也變大了。
哪怕剛勘探完現場,血淋淋的屍體還在視覺暫留呢,他捧起盒飯照樣吃得湯水不留。
看着時間快到中午了,向陽回市委去開會沒回來,熊天平等人還在從小羊鎮回局的路上,要換平時,他早就到局食堂随便湊合着吃點飯了,但有馬春山在,局長一早就吩咐安排午飯而且準備親自陪同,他張德常區區一個副座,當然得餓着肚子等着了。
馬春山沒醒,局長也不餓,大家都不急,他卻急了,跑到食堂先下了碗面條,熱騰騰的手擀面上撒一把青蒜花,又香又鮮,正"呼噜呼噜"吃着呢,刑警隊的陸傑屁颠屁颠地跑進來,大老遠地就喊,喊得嗓子都有點劈:"張局,張局!"他的話是地方普通話,乍一聽起來,像在喊"髒嘴,髒嘴"!張德常夾着面條朝嘴裡邊送邊說:"髒?沒啊,我早晨刷牙啦?"陸傑喘着氣,想笑又不敢笑,張局老是一本正經地開玩笑,誰也搞不清他到底是不是當真的,跟誰他都是這個不緊不慢的腔調,聲音慢笃笃,内容平淡淡,卻不能咬嚼,一咬嚼起來,好比城裡那家百年醬園店出的茶幹,越嚼越有嚼頭。
"有突破啦?"張德常包了一嘴的面條,嘴巴一鼓一鼓地問。
陸傑繃住笑,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道:"抓住啦!""操他奶奶的!誰抓住的?還是他自己撞槍口上的?"張德常差點沒嗆住,擡頭看了一眼對面牆上的鐘——12點10分。
離前天晚上開會成立專案組才38個小時。
陸傑會意,笑容裡有點蔫:"也不能算咱們抓的。
那小子自首了。
"
"哦?自首啊。
"
張德常一下興味索然,重新端起碗來,朝陸傑舉了舉,"你吃飯了沒?沒吃的話讓食堂抓緊弄點吃的,馬上要突擊審訊!"陸傑點點頭:"是不是要把馬主任叫起來?"張德常揮揮筷子:"你先吃,響雷還不打吃飯人呢。
何況犯人都進籠子了,現在養精蓄銳,準備幹事才是真的。
"
陸傑不吃面條,自己到盛飯的窗口打了份飯菜,回到張德常的桌面上。
他知道張德常讨厭人假斯文,頂喜歡小年輕生龍活虎的樣子,故意埋頭大口大口地吃飯咽菜,張德常像受了影響似的,也吃得更歡了,就手在他的托盤裡夾了幾筷子菜去搭面。
"他現在在哪兒?"張德常邊喝湯邊問。
"這個說起來就有意思了。
他是跑到唐塔那個路口,到交警的崗亭去自首的。
弄得自己跟民族英雄似的,當街呐喊,說-我——是——趙——根——林-!"陸傑學着趙根林的樣子吆喝,把張德常和食堂裡其他吃飯的警察都逗樂了,對面桌上頓時有人亮出一副铐子:"好啊,小子,等我來铐起你!""哦?那不是要引起交通堵塞啊?""可不是!他這一自首不要緊,唐塔那裡的交通本來就很混亂,這一嗓子一吼,路邊的菜販子連攤子都不看了,扔了東西跑過去看這個趙根林長啥樣,把個崗亭裡三層外三層,圍得嚴嚴實實,交警隊那幫兔子都吓軟了,打電話回來聲音發抖,讓刑警隊趕緊去帶人。
熊隊長正好在從鄉下回來的路上,順路就去帶了。
"
張德常點了點頭,一海碗的面條已經空了,拿筷子敲敲碗:"小子,快吃,準備開工!""快不起來的。
"
陸傑放下筷子,殷勤地接過張德常的碗,"張局你别急,再添一碗吧。
那邊交通堵得厲害,我們吃完了他們的車都未必開得到家呢。
"
張德常擺擺手站起來,很惬意地摸了摸肚子:"飽啦,你慢吃,吃飽點兒。
"
才進辦公樓,辦公室主任急匆匆地從樓梯上跑下來:"到處找你呢……"張德常打了個飽嗝:"嗯?趙根林已經抓到了,哪還有時間吃飯啊,一會兒我也參加審訊。
"
"不是找你吃飯……""噢!又不是找我吃飯,那還找我做啥?"辦公室主任被逗得哭笑不得:"張局長,你哪能連我也調戲呢,是市政府辦馬主任找你。
"
"找就找呗。
"
會議室在三樓,兩人一邊爬樓梯,張德常還要再開幾句玩笑,"又不是-911-,就是搞-911-,也得讓消防員吃口飯啊。
"
辦公室主任停下腳,朝樓梯上下一張望,下班時間,樓道裡寂靜無聲,他把嘴湊到張德常的耳根邊上,悄悄地說:"好像是齊書記安排他找你的呢……剛才我去叫他吃飯,他當我的面接的電話,好像市委那裡有什麼宣傳報道上出的案子,高度重視……馬春山推薦你去呢。
"
"啥?又出什麼案子?!""咳,不知道哪個秀才把江勇的案子做由頭,寫了個報道貼到網絡上了,還被一些商販印成了小報,今天一大早就賣得滿天飛呢。
"
張德常"嗬"了一聲:"哎呀,江勇這個案子,還真他媽的要搞成案中案啦?新聞報道這方面的案子頂多也就是治安股的事,找我幹嗎?""不是這麼說的噢!"辦公室主任一副言盡于此的表情,嘴巴縮了回去。
果然,一進門就見馬春山正搓着手,圍着桌子踱步,看到張德常來了,急不可耐地迎頭就道:"張局長,你可來了。
"
張德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馬春山開門見山地說:"齊大元書記親自點将,請你去市委一下。
車子已經來了,他派自己的10号車來接你,車就在大院裡等呢。
"
張德常不置可否的笑容又濃厚了幾分,馬春山也不待他說話,親熱地一把挽住他胳膊就朝外走:"張局長,您可别跟我說不在職責範圍之類的場面話了,要不是天塌下來的事,就是齊書記也不敢随便驚動您這位神探(本想說神探,忽然想到前天已經誇過熊天平是神探了,趕緊再上一層樓)祖宗啊。
您就當體諒我這個跟班兒的,老闆說了要請你去,我要是請不動您,在老闆面前就不用混了,是不是?"張德常朝辦公室主任笑了笑,被馬春山推着,腳不沾地兒地下去了。
辦公室主任素聞馬春山的聲名,見他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