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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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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把頭頂上的後視鏡扳個方向了。

    張德常卻長長吐了一口氣,像做完了什麼重大實驗似的,重重地朝後一靠,仰到後坐椅裡:"不好說,哎,不好說啊。

    " 短短的車途中,他再沒說任何話,邵向前也沒再敢往鏡子裡看,生怕再看到那雙深井似的眼睛。

    車進了機關大院,泊好車子,兩人一起走到電梯口,邵向前到底熬不住了:"張局長,到底什麼不好說啊?""沒什麼不好!"張德常回答得又硬邦又幹脆。

    "哎——"邵向前真有點急了,進了電梯,按住了電梯開關,不讓門關上,"張局長,你就别吊人胃口了吧?"張德常拍拍他的背,客客氣氣地把他的手拿開:"别瞎想啦,我和你開個玩笑!"電梯升到9樓,走出電梯,張德常一邊走,一邊又向邵向前臉上掃了一眼,便朝市委書記的辦公室走了過去,留給邵向前一堆的問号。

    馬春山關照過張德常,到了市委辦直接去齊書記辦公室報到。

    這是他第一次到市委書記辦公室來。

    正值午飯時間,但這棟樓的九層裡卻毫無下班的迹象,經過的辦公室裡都有人,半開着或者全敞着門,襯衫整潔、領帶筆挺的男人們不苟言笑拿着紙張從一個桌子走到另一個桌子,從一扇門穿越另一扇門,似乎那些紙張正承載着整個人類的未來。

    張德常直接朝市委書記辦公室走過去。

    沒等他過去敲門,緊鄰的一個辦公室裡冒出來一個男人,做了個手勢攔住他:"齊書記這會正在接待人,張局長,請你來我辦公室稍微等一會兒。

    " 張德常沒吭聲,跟着他進了辦公室,那秘書忙着倒水,他也不客氣,卻也不坐,把四下的陳設看了幾眼,踱到落地窗前,背着手眺望起風景來了。

    茶倒上來,還沒涼到可以喝,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矮矮壯壯的市委書記親自站在門外,一臉歉意的笑:"老張啊,剛有個急事,趕緊處理了一下,讓你久等了。

    " 走過來就握手,張德常捧着滾燙的茶來不及放下,隻得一隻手捏着杯沿,趕緊空出另一隻手迎上去。

    齊大元全無傳說中的霸氣,十分随和,順勢牽住他的手往外走,"來,到我辦公室談。

    " 張德常邊走邊笑:"齊書記,這是第三次啦。

    " "嗯?"齊大元不解。

    "這是你到白綿之後,我第三次很榮幸地和你握手啦。

    " 張德常笑嘻嘻地跟他走進市委書記辦公室,手裡還端着秘書剛倒的那杯茶,"這樣難得的溫暖,我要銘記在心啊。

    " 齊大元怔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猶疑,馬春山說這個人說話總是别扭,一副無所謂的态度,可一琢磨呢,又總覺得話裡有話,半真半假,讓人無法判斷他到底是個什麼立場。

    這一見面,他上來說的好像是奉承話,卻又有點調侃味,而且透着沒大沒小的散漫,這氣質……倒有點像一個人。

    對了,有點像左君年那肆無忌憚的勁兒。

    齊大元厭惡地抛開這個比較。

    不管怎麼說,張德常是全省聞名的偵破奇才,也許專業比較突出的人才都比較有個性吧,這會兒,還就非他不可呢。

    齊大元在闊大的辦公桌後坐下,同時示意張德常在對面入座,順手拿起攤放在桌上的那份小報遞給張德常:"老張,這個事你知道了不?"張德常接過小報紙,翻了翻,大緻浏覽了一下:"聽說了一點。

    " "這件事,對白綿市的形象造成了極大損害,而且,結合江勇一案,市委常委會議讨論認為,這很可能是一個串案,是一起有預謀、有目的的政治案件……"說到"串案"一詞時,張德常嘴角歪了歪,齊大元敏感地留意到了這一掠而過的笑,不過這不妨礙他繼續把事情交代下去。

    "上午網絡辦那邊派了兩名小幹警來,查了一上午就說線索中斷,沒法查了。

    " 齊大元不滿地說,"雖然說網絡犯罪有它的隐蔽性,但是狐狸再狡猾,也逃不過有經驗的獵人的眼睛,肯定會有蛛絲馬迹留下的,我相信以張局長你這個省内聞名的神探……"張德常從那份打印材料上擡起眼睛來,看着齊大元:"齊書記,這是政治案件的話,恐怕應該讓政保股介入,我是分管刑偵的,弄這類案子,沒經驗,而且也有越權的嫌疑,程序也不一定合法……"齊大元揮揮手,和氣地說:"張局長,程序不程序的,我們關起門來不說這些廢話。

    政保股該不該介入,回頭市委自然會和公安局有書面知會,請你來,是想借你的慧眼,把在網絡上诽謗政府的這個始作俑者拎出來。

    " 張德常把材料卷成一個紙筒,漫然在手心裡敲了敲,目光忽然一轉,落在齊大元身後牆上那幅書法上,凝視片刻,頻頻點頭,脫口道:"吉兇悔吝者,生乎動者也。

    " 齊大元微微動容:"張局長,你懂《易經》啊?""談不上懂,業餘研究一點。

    " 張德常站起來,湊近了看了一下那幅字,又踱到落地窗邊拉開窗簾,不經意似的朝樓下閑眺了幾秒鐘,轉頭問道,"齊書記,這篇文章寫得很專業,估計作者出不了白綿這幾家報紙的記者吧?"齊大元沒料着突然有此一問,微微一呆,應道:"那當然!"話一出口,頓時覺得自己說得太肯定,趕緊補救,"我也是推測,推測而已……并不是給你劃範圍。

    " 張德常走到桌邊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擡頭看着牆上的那幅似篆非篆的符号,徐徐道:"乾上震下,大壯:利貞。

    大者壯也。

    剛以動,故壯。

    齊書記,這個卦象很不錯呀。

    " 齊大元聽得目不轉睛,打趣道:"張局長,你破案如神,是不是靠算卦算出來的呀?"張德常笑了:"開玩笑噢,齊書記,破案能靠算卦嘛?偶爾研究研究《易經》,當業餘鍛煉腦瓜子啊。

    《易經》六爻講究觀察細微之處,還包含了相對論以及運動論,對于思維方式也是一種有益的訓練。

    齊書記,你這副卦象是哪個高人給你起課的啊?""是咱們市一個很有名的玄學大師,算卦相當了得呢,聽說連中央都有人找他蔔卦……"說了一半,齊大元十分鐘裡第二次後悔自己嘴巴太大,今天真是見鬼了,怎麼不知不覺就啥話都敞開了說呢?張德常瞅着他笑道:"齊書記你說的是一得廟的那個德永吧?"齊大元尴尬地咳嗽起來,清清喉嚨,挺直腰闆,正色道:"這些都是閑話了,業餘消遣消遣,當笑話聽聽的。

    下次咱們專程再聊啊,現在繼續說這個小報的案子……"張德常仰頭"咕嘟"喝了一大口茶,把茶杯放回桌子,笑眯眯地打斷市委書記:"您安排下來的工作,我就是再難也得上啊,沒說的,我現在就帶人去查,24小時之内給您一個交代。

    " 從剛才含含糊糊到這會兒雷厲風行,把齊大元又搞糊塗了,愣了一會兒才道:"好,那麼就這麼說定了。

    我代表市委等你的好消息。

    " 張德常點了點頭,主動伸手給齊大元:"齊書記那我先去忙了,嘿嘿,嘿嘿。

    " 他用力攥了攥齊大元的手,"第四次啊,第四次沐浴在領導的關懷裡。

    " 齊大元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好的呢料警服被他穿得皺巴巴的,褲腿長了一小節,遮住鞋跟拖到了地上,完全是副不得志的中年小職員的模樣,背也佝偻着,一笑起來,滿嘴煙牙,這麼一個其貌不揚的人,怎麼這麼精明厲害呢?一出門,張德常趕緊從兜子裡摸出煙盒,抽出一顆煙叼上,齊大元顯然不抽煙,他桌面上既沒有煙灰缸,也沒有煙盒,當然就沒有給他遞煙,雖然隻談了十來分鐘,也憋得夠嗆啦。

    方才的那個秘書趕出來招呼他,要安排車送他回去,張德常一口回絕了:"别管我了,我要去辦案的,行動保密。

    " 這邊說着,旁邊辦公室裡駕駛員邵向前又鑽了出來,眼巴巴地望着張德常。

    張德常繃住笑,經過邵向前身邊,又親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年過年去一得寺了吧?去就去了,去了卻心又不誠,這可就不好喽。

    " 邵向前一下急了,顧不得是在走廊裡,拽住了張德常的袖子:"張局長,您話不能說一半啊,好人做到底,告訴我怎麼辦,好不好?"隻見張德常把嘴湊到邵向前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幾句,聽的人拼命點頭,張德常"嘿嘿"一笑,在他肩膀上又拍了一下,才揚長而去。

    秘書在半小時前安排邵向前去接人時,還聽他嘟嘟囔囔地說,"什麼鳥人啊?也要我去接?"這會兒卻跟在這個"鳥人"後面低三下四,以景仰的目光看着這個老警察漸行漸遠。

    除了九樓,市委市政機關大樓一片寂靜,無所事事的保安坐在門崗的桌子後發呆,看着一個腳步拖沓的警察懶散地走過宏大的、鋪滿花崗岩的廣場,太陽微微偏斜,煦暖的光把他的影子揉成扁小的一團,像一朵灰灰的雲,尾行在他的身後。

    大樓的落地窗戶是散射玻璃,從外面無法看見裡面,如果能夠看到,保安們就會發現,九樓的市委書記站在窗前,也正在專心緻志地注視着這個警察,一直看着他在大院門口消失。

    一走出大樓的視線範圍,張德常就從口袋裡摸出了手機,找出通訊錄上的一個名字,撥了過去:"喂?我張德常。

    " "剛才齊書記親自通知我介入那份關于江勇的小報案,"馬路和市委大院的廣場一樣,空空蕩蕩,在平時,這條六車道上除了政府官員和必須要和政府官員打交道的人,再沒人過往,午休時間,馬路空曠得一眼能看到盡頭的天空,"那材料是你女兒寫的吧?""……""而且,據我估計,齊已經掌握這個情況了。

    什麼時候掌握的?應該是在半小時之前。

    如果我沒有判斷錯誤的話——對了,順便問一下,你女兒是在《綿湖晚報》上班吧?她和新聞部主任關天聖的關系怎麼樣?""……""那就八九不離十了——現在不是着急的時候,"張德常冷冷地說,"還有一點時間,可以盡量補救——文章是在網吧發出來的,真要查的話,馬上就能查到發文章的正主兒,現在的情況是,文章是不是她本人去發的,這是一個說法。

    文章說到底倒不是多要緊的事,又沒有多少失實之處,追究下去沒多大名堂,頂多是個違反新聞宣傳紀律,現在要趕快弄清楚的是,她和這個殺人案有沒有直接聯系——也就是,是不是從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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