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軟話說得滴水不漏、入情入理,而且居然就放得下身份這般懇求,不由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院子裡果然停着10号車,是一輛别克,胖頭大耳的敦厚裡透着君臨天下的威風。
馬春山搶前一步,替張德常開了車門,他這麼前倨後恭地來了一下,張德常倒有點撐不住,略帶窘迫地拍了拍馬春山的肩膀,像是要安慰他或者允諾什麼,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坐進車裡舉手說了聲:"再見。
"
車就一陣風似的開走了。
出門時就碰上一輛警用桑塔納開過來,正是熊天平他們的車。
丁一鳴開着車,熊天平坐在副駕駛座上,笑得嘴都咧到耳朵根了,約略看到後座上兩名警察夾着一個年輕人坐着,頭發淩亂,兩手并在前面,大概已經上铐了,神情平靜。
張德常很想仔細看看他,可那輛車子的窗戶簾子拉得嚴嚴實實的。
熊天平确實樂得合不攏嘴。
雖然犯人是自首的,但在上報的材料裡完全可以寫成是政策攻心和強大布控手段圍追堵截的成果。
這是幹刑警以來第一次碰上的被市委市政府領導這樣高度重視的刑事案——還是由市政府辦主任和政法委書記親自坐鎮!從專案組一成立他就在犯愁,48小時緝兇,哪有那麼容易?
這種有預謀的作案,稍有點常識的兇手都是要麼事先有了藏匿準備,要麼做好了潛逃計劃,而根據資料顯示,這個趙根林雖然隻有高中學曆,但在學校時長期是"三好學生",數理化都很出色,還自己組建過一個建築隊,智商不低,社會經驗也比較豐富,估計早就潛逃了,48小時上哪裡去捉啊?捉不到嫌疑犯對其他人也許不要緊,身為刑警副隊長,是專案組級别最小的官兒,闆子最後肯定打到他屁股上,即使不追究責任,一個辦事不力的印象肯定就留下了,他這幾年一直一心一意地謀求進步,副隊長也副了好幾年了,隊長年紀大了,工作也一直沒什麼建樹,一個隊長的窩子,熱騰騰活鮮鮮的,肉包子一樣就到嘴了……現在真是天遂人願啊!
所以,一接到消息,他馬上通知陸傑不必去帶人犯了,自己親自從鄉下趕回去逮捕他歸案,誰去帶人看起來無關緊要,實際上卻大有名堂,電視台報社都已經聞風而至——殺人案沒破之前他們不敢報,但抓獲嫌疑犯這類有正面價值的社會新聞倒是搶得跟狗打架一樣,鎂光燈不停地跟着閃,大炮似的攝像機鏡頭也滋滋地跟着轉,無形之中,他就成了抓獲趙根林的英雄啦!車子一直開到辦公室樓下,他喜出望外地發現,從市政府辦馬主任到局座都站在大樓門口等候着呢——這整得也太"凱旋門"了吧?看着趙根林從後排座位上被兩個警察拉了出來,馬春山先朝熊天平點頭笑了笑,目光便落到了神色自若的趙根林身上。
真不敢相信,就是這麼一個身體瘦長、乳臭未幹的小子把江勇那麼壯的一條大漢給幹掉了。
趙根林戴着手铐的手伸在前面,手指平靜地交握在一起,見身着便裝的馬春山盯着自己看,他便擡起眼簾,平靜地看了回去,而那目光,分明有認得馬春山的意思。
馬春山扭過臉去,又像是對熊天平又像是對局長說:"大家辛苦啦,吃飯了沒有?""沒吃哪。
"
熊天平趕緊說,"一會兒随便弄點湊合一下,突擊審訊這個小X養的。
"
馬春山說:"怎麼能湊合呢?"朝局長看了看,局長馬上說:"小熊啊,這不是讓市領導以為我們對幹警關心不夠嗎?連軸轉地辦了兩天案子,總算抓到犯人了,應當犒勞你們,就在局馬路對過的飯店,都是現成的,走吧走吧,小丁,你們幾個把犯人先羁押好,留一個人看守,然後馬上都過來吃飯。
"
熊天平便說道:"那,小丁你們先跟局長過去,我先把這家夥弄到羁押室去,你們吃完了來換我。
"
馬春山笑了笑:"熊隊長這個隊長當得很有領導風範嘛,吃苦在前,享受在後。
"
又朝局長笑了一笑,"新世紀的好幹部啊,要好好培養啊。
"
被他這麼一誇,熊天平本來就激動的心情飄上天去了。
催着幾個手下跟局長和馬主任先去吃飯,自己帶着趙根林去羁押室。
局長幾個也就不再客氣,在辦公室主任的帶領下朝門外走去。
才走出大門,馬春山擡手壓了壓肚子,不好意思地道歉:"看我緊張的,一上午的一泡尿憋到現在才想起來。
你們先走,我回去放完水就來。
"
辦公室主任殷勤地說陪同去,被馬春山一句話鬧了個大紅臉:"陪酒陪唱陪睡也沒個陪尿的啊!你先陪你們的幹警,我認得那個飯店,馬上就到。
"
羁押室就在一樓,刑警隊辦公室的隔壁,是由一間辦公室改建的,兩扇門,一層厚重的防盜門,裡面還有一扇厚厚的木門,門上用xx頭大的釘子釘着一層鉛皮。
馬春山走過去,熊天平正在鎖裡面的木門,看到馬春山,詫異地問:"怎麼?"一邊擡手關上了防盜門。
馬春山先沒說話,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然後說:"廁所在哪兒?""頂頭拐彎就是。
"
"你陪我去一下吧。
"
馬春山用不容拒絕的語氣說。
熊天平微微一愣,把鑰匙從門上拔下,揣進褲兜,便領着馬春山朝走廊盡頭走過去。
雖然他一點兒尿意也沒有,卻很自然地和馬春山一起走進了廁所。
馬春山打開第一個隔間的門看了看,又關上了。
接着又打開第二個隔間的門,閑閑地說:"氣味挺不好嘛。
"
熊天平忐忑不安地看着他,搭讪着回答:"是啊,我們這樓還是80年代初建的。
局裡一直想改建,市裡又不給出錢。
"
"笑話!"馬春山看完最後一間隔間,把門甩上,轉過身來,"公安局蓋樓還要市裡贊助嘛?不是有個順口溜嗎——-公安蓋樓房,小偷來打樁,妓女幫灌漿,駕駛員蓋的牆,仔細一看,嫖客架的梁!-""嘿嘿,嘿嘿,"熊天平被逗笑了,又不敢大聲笑出來,幹巴巴地應了幾下,馬春山凝視着他,一雙黑沉沉的小眼睛變得更細更長,熊天平被他看得有點發毛,笑容像融化了的奶油,黏在臉上。
"熊隊長,你是個爽快人,"馬春山慢吞吞地說,"我這個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跟爽快人,我說明白話。
"
不知道為什麼,熊天平隻覺得脊背上的汗"刷"的就下來了。
"你要覺得我這眼睛沒看錯人,就應一聲,我跟你敞開了談。
"
馬春山目光須臾不離對方的臉,字字千鈞地說,那目光簡直像有分量的,壓得熊天平的脖子不知不覺就勾了下來。
"好,那我跟你說實話。
"
"我先問你,"馬春山眼睛鎖住他的臉,"那小子自首的時候有沒有攜帶一個公文包?""公文包?"熊天平趕緊搖頭,"絕對沒有。
他是在大街上當着那麼多群衆和好幾個警察自首的,隻要帶了東西,都會登記交接給我們的,肯定沒有攜帶任何東西。
"
"這姓趙的路上有沒有跟你們提起這個包?""沒有,他一路上什麼話都沒說。
"
熊天平有點吃不住他的目光了,額頭油光光也出了汗,"除了偶爾哼點歌,哼的還是個什麼英文歌呢。
"
"我給你交個底吧。
"
馬春山靠近他一步,親昵地搭住他的肩膀,兩人幾乎頭靠着頭了,他說話時嘴唇裡噴出的微小顫音清晰可聞,"白綿市的情況我想你也多少是有點耳聞的,我跟齊書記,賽如一個人,一般幹部的提拔任免,過不了我這一關,就過不了組織部,更過不了齊書記,說得不好聽點,要他生,他不得死;要他死,就是天王菩薩也救不得他生。
以前公安局我來得少,但早就聽說你這個人是個朋友,值得一交。
從今天往後呢,你就當是我兄弟,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碗湯喝。
"
熊天平拼命點頭,努力在臉上擠出親熱的兄弟之笑。
"當然,這些話,你可以聽也可以不聽,也不用相信我。
"
馬春山悠悠地說,熊天平趕緊又搖頭道:"哪能呢,不聽您的聽誰的?""眼下就送一塊大肉你吃吃,隻是不知道你有沒有這麼大的胃口,吃不吃得下呢?"馬春山把他的肩膀勾得更緊了,勒到了他的頸部血管,勒得隻覺得血直朝頭上臉上湧,太陽穴"嘭嘭"直跳,他喘了口氣,咬牙道:"馬主任,我認你這個大哥了。
别說你給我吃肉,就算給我吃毒藥,我眨一下眼就不算人生父母養的!"馬春山微微籲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江勇被殺的時候,身上是帶着一個公文包的,雙帶手拎的那種式樣,裡面有20萬的人民币,1萬美元現金和一副鑽石耳環。
"
熊天平辦案經年,這個案子涉及金額雖然巨大,還不足以讓他動容,但聽到接下來的話,還是倒抽了一口涼氣:"江勇沒死以前,和我有不少生意上的往來,這筆錢,其實是我的。
這個話,我不好拿到明面上說,也不想在查案時暴露出來有這麼個包。
現在人犯歸案了,我想請你在審訊的時候把包的下落問出來。
包裡的東西我們一人一半,20萬全部歸你,我要美元和鑽石耳環。
"
20.從犯邵向前穩穩當當地握着方向盤,車子毫無聲息地行駛在南城區的馬路上。
他和吳非一樣,都深得領導信任,一幹就是十多年。
十多年來,齊大元的車子從面包車換到普桑、豪桑、奧迪、别克……車子換了,但司機這個座位上的人始終沒換,甚至在調離原來的城市時,也沒忘記了把他這個忠心耿耿的駕駛員捎上。
這種不載入檔案卻有特殊影響的背景使得他在機關裡行走起來要比一般的幹部都有幾分尊嚴。
碰上齊大元到各部門開會和檢查,放到行李箱的禮品絕對不會少掉他的一份,而這一份的分量,要比某些部門頭目得到的都要豐厚。
齊大元很少動用自己的車去接送别人,尤其是接送一個副處級的幹部,而且還勞馬春山這個平日裡牛上天的角兒親自開車門。
張德常一上車,邵向前就忍不住從鏡子裡盯着他看了幾眼。
若換了别人,碰上他的視線,都會趕緊帶着幾分籠絡或者讨好的意思呵呵一笑,再順便拉幾句家常。
張德常卻沒笑,反而盯着鏡子裡他的臉看了起來。
看一眼也就算了,他這一看,就沒完沒了,一直看得邵向前不自在起來,幹笑道:"張局長,老看我做啥呢?難道給我相面啊?"被他這一說,張德常索性把臉伸到他座椅後,更仔細地看了起來。
邵向前被看毛了,差一點就要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