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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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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你小子不對了啊!"馬春山親熱地摟住了他的肩膀,"早就有了打算,卻還在吊大哥我的胃口,呵呵。

    " 熊天平不好意思地笑了:"哪有啊。

    不過嘛,"他抽了抽微笑的嘴角,輕輕地道,"幹了10年的警察了,要是這點事都擺不平,豈不是白混了。

    " 臨出門時,馬春山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個信封,就勢塞進了熊天平的上衣口袋,熊天平急了,趕緊從袋子裡往外拿,被馬春山一把按住:"兄弟,既然都是一家人了,你就别見外,這點小數目供你這幾天辦事開銷,你要是過意不去,等那筆賬到手之後,賬上照扣就是。

    " 熊天平便把手從口袋上挪開了,笑了笑,帶上包間的門,先走了。

    他開警車回到公安局,卻沒進辦公摟,而是繞進了宿舍大院,徑直朝江永春家走去。

    江家的窗戶沒有拉簾子,隔着窗戶一看,屋子裡的靈堂還設着,中間陳着冰棺,江勇的幾個姐姐沒在,隻有張來弟一個人歪在一張藤椅裡,目光呆滞,嘴唇蠕動着,像是對自己又像是對棺材裡的兒子在絮絮叨叨。

    熊天平停了一會兒,舉手敲了敲門。

    24.顔色熊天平打開問訊室的門,趙根林正在打盹,聽到聲音驚醒過來,困惑地眨巴着有點充血的眼睛,看着熊天平十分冷靜地走了進來。

    好大一會兒,熊天平沒有說話。

    張德常回家去了,沒有新的案情進展,明天早晨10點前不會出現。

    陸傑在樓上給左昀做筆錄,丁一鳴也回家休息去了。

    熊天平看了看牆上的挂鐘:21點30分。

    趙根林順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時間,不解地看着他。

    熊天平把趙根林從栅欄上解下來,又铐了上去,隻是稍微變換了一下姿勢。

    剛才是正面铐,這會換成了背铐,剛才是用了一副手铐,這會兒用了兩副,一隻手铐一副,一端铐住他一隻手,另一端挂在了栅欄上。

    趙根林不得不躬下身去,彎下腰來撅起屁股,兩隻胳膊像翅膀,支棱在背後。

    "你幹什麼?"趙根林緊張起來。

    熊天平冷靜地詢問:"東西呢?"趙根林喘着粗氣:"什麼?""裝X!"熊天平低喝一聲,猛的箝住他的脖子朝下用力一按,趙根林慘叫起來,眼前猛的一黑。

    "東西。

    " 按住他脖子的手移開了,他在他耳邊輕聲說。

    "知道疼是啥顔色了不?"熊天平狡黠地在他頭頂上笑,"黑的?"趙根林确實兩隻眼直發黑,他聽見自己小聲說:"熊隊長,你到底要什麼東西?我該說的都說了啊。

    " 說完這句話,他下意識地繃起肌肉和神經,等待着新一輪的襲擊。

    熊天平卻沒再動手,而是換了一個問題:"手機是左昀給你的,對不對?""這個問題很容易回答。

    " 熊天平和言細語地勸他,"左昀有當政委的媽,有當書記的爸,這點子小事,我們也不能拿她怎麼樣,她自己都承認了,賀小英也承認了,還帶我們去了那個地洞,你還要死犟什麼呢?我最讨厭别人說話不老實了。

    " 趙根林瞪了熊天平一眼,堅定地說:"真的,手機是她——掉在那兒的。

    " 說完這句話,他閉上眼,再次繃緊身體。

    熊天平把手拿開了。

    他走到離他一米遠的地方,躬下身,手撐在膝蓋上,像博物學家審視一幅鳥類标本,面對面地盯着他。

    "外面有個人很想見你。

    " 熊天平說,聲音裡的"關懷"讓人不寒而栗,"你大概不想見她的。

    江勇的母親,想來看看你。

    我給你實話說吧,"熊天平忽然發現自己用上了馬春山的口頭禅,"不想見她呢,兩個問題你就回答一個。

    " 趙根林掙紮着仰起脖子,對着花崗岩呓語似的說:"熊隊長,我說的都是實話。

    " 熊天平的牙床挫出聲音來:"小子,你自找的。

    " 他直起身,就朝門外走去。

    趙根林喚住了他:"熊隊長。

    " 熊天平停住腳,得意地轉過身,還沒來得及露出笑容,臉又僵硬了。

    展翅飛翔的趙根林慢慢悠悠地說:"我知道疼是什麼顔色了。

    瞧,是藍色。

    " 他露出一個怪異的笑:"你聽過這首歌嗎,《斯卡波羅的集市》,這首歌,也是藍色的。

    " 熊天平出去之後又在門口停了一小會兒,隻聽裡面的人哼哼唧唧地唱起歌來,還是一首外國歌,先是哼哼,接着扯開嗓子喊叫似的唱了起來。

    他走到自己的辦公室,把等得早已經不耐煩的張來弟帶到了問訊室。

    看着張來弟母狼似的眼,熊天平撇撇嘴,好奇地幻想了一下,如果換做自己,此刻會是什麼心情。

    隻想了一個畫面,就打了一個寒噤——喪子的女人比豺狗還要兇殘,何況是以潑辣聞名的張來弟呢。

    趁着間隙,熊天平走到2樓去看看。

    他故意放輕了腳步,聽到陸傑在和左昀說笑。

    見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門口,笑得前仰後合的陸傑險些沒嗆住,慌忙站了起來,臉上還帶着興奮的紅潮,窘迫地叫了聲:"熊隊長。

    " 熊天平故意不去看左昀輕蔑的目光,冷冷地看着陸傑說道:"你這個筆錄,做得很享受嘛。

    " 陸傑不敢辯解,陪着笑,可憐巴巴地看着隊長。

    熊天平忽然問:"對了,《斯卡波羅的集市》是首什麼歌?"陸傑費解地搖搖頭,左昀在一邊冷笑起來。

    熊天平看了看她:"你知道?"左昀抱起胳膊,深深瞧着他,眸子和窗外的星星一般閃爍不定:"熊隊長,這首歌翻譯起來很複雜,大緻意思是說,人世無常,人應該給自己留有餘地。

    " 熊天平呵呵笑了,轉身問陸傑:"筆錄做完了?做完了帶她去留置室。

    " 在熊天平的監督下,陸傑一臉不忍地把左昀帶到樓梯拐角下的小間裡,一個大約5平方米的小樓梯間,本來是有比較正規一點兒的留置室的,但後來大樓裡的辦公室不夠用,就把留置室改作了辦公使用,把樓梯間改成了留置室。

    陸傑開了燈,左昀看了一眼,就明白陸傑為什麼遲遲把她拖延留在問訊室裡了,和這間小黑屋子比起來問訊室簡直就是總統套房了。

    裡面惟一可以坐的地方是一張鋪着草席的小行軍床,頂上嵌着一隻燈泡,糊滿灰塵,在極暗淡的燈光下也可以看出草席生着大塊大塊的黴斑。

    左昀呆呆地站着,直到門在背後關上,還是沒勇氣坐下。

    陸傑看熊天平下樓去了,趕緊又溜到留置室外,拿手指敲了敲門上的玻璃窗。

    "别怕啊,"他小聲說,"我就在外面,有什麼事随時叫我一聲。

    " 見左昀背着身不說話,他萬分不忍地又補充了一句,"現在都快夜裡11點了,最多10個小時,他怎麼着也得放人……來日方長嘛。

    " 左昀搖搖頭,馬尾柔弱地搖擺起來,轉過頭,竟已經滿面淚光:"我不是為這個難過……"而這時,一聲悠長而凄厲的嘶吼飄了過來。

    左昀怔忡地屏住呼吸,瞪視着陸傑:"你聽到沒有?""什麼?"左昀傾聽了一會兒,黑夜沉寂,再無聲息。

    于是,她也相信那隻是幻覺了。

    隔着一扇門,能聽到陸傑有點緊張的粗重呼吸。

    "左昀,剛才熊隊長問你的是什麼歌?"猶豫了很久,終于找出一個話題來打破沉默。

    門裡的人沒有回答,過了好久,她低低哼起歌來,憂傷而沙啞的嗓音在幽暗的樓道裡霧氣一般柔和地彌漫開,歌詞是英文: AreyougoingtoScarboroughFair? Parselysagerosemaryandthyme.Remembermetoonewholivesthere. Sheoncewasatrueloveofmine. Tellhertomakemeacambricshirt. Parselysagerosemaryandthyme.Withoutnoseamsnorneedlework. Thenshewillbeatrueloveofmine.Onthesideofhillinthedeepforestgreen. Tracingofsparrowonsnowcrestedbrown. BlanketsandbedclothiersthechildofmaintainSleepsunawareoftheclarioncall. 陸傑不敢打斷她,靜心聽着那往返回複的旋律,像千折百轉的溪流,流向永恒的夢境。

    歌聲稍息了片刻,像是明白陸傑的意思似的,她重新又唱了一遍,這一次卻是翻譯成中文的歌詞了:囑彼佳人,營我家室。

    蕙蘭芫荽,郁郁香芷。

    良田所修,大海之坻。

    伊人應在,任我相視。

    彼山之陰,葉疏苔蝕。

    滌我孤冢,珠淚漸漬。

    惜我長劍,日日拂拭。

    寂而不覺,寒笳長嘶。

    囑彼佳人,收我秋實。

    蕙蘭芫荽,郁郁香芷。

     斂之集之,勿棄勿失。

    伊人猶在,惟我相誓。

    陸傑靠在門邊傾聽,聲音甜美而迷離,回蕩在空寂悠長的走廊裡,他不知不覺連呼吸都屏住了,走廊頂部的燈光在眼前水波似的浮動起來,吞吐散射着針尖似的大團光芒,他閉了閉眼睛,一顆滾熱的液體爬進了鼻溝,他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哭了。

    而對于咫尺天涯的趙根林來說,疼痛,在肉體上也漸漸地成為了一場幻覺: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

    汗水已經流幹,他聽見自己瘋狂而混亂的哀告、慘叫、哭泣聲,不顧一切毫無羞恥的乞求聲,他願意用剩下的所有生命來換取掌握和主管這一切的熊天平立即出現。

     他瘋狂地号叫着:"我說了,我說了,我說了!"無論挂在窗栅欄上的趙根林發出什麼聲音,張來弟都置若罔聞,這些慘絕人寰的聲音倒是激發起了她一波又一波的快意,偶爾閃現的一縷人性的憐憫也稍縱即逝,激發起她更深的暴虐之欲。

    ……當熊天平回到問訊室的時候,事情已經超出了控制,這事已經變成一場連他都不能忍受的噩夢了。

    他惱火地盯着趙根林抽搐的下半身,趕緊手忙腳亂地把人從窗戶上解了下來。

    手铐剛一松開,那個扭動的軀體就一頭栽倒在堅硬的水泥地上,發出一聲鈍響,兩隻胳膊卻像風幹的翅膀,凝固在展翅飛翔的姿勢上。

    栽倒時犯人的頭磕在地面上,發出沉重的"咚"的一聲,但頭顱的主人毫無知覺,像一隻倒在地上的飛禽标本。

    熊天平唾了口唾沫,才發現嘴巴幹得發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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