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裡,在樓下的趙根林,應該也看到星星了吧。
23.辣手神探
留置左昀,熊天平吩咐完就走了,丢下其他幾個幹警面對面地發愁。
陸傑是被熊天平點名去處理這事的,比其他人愁得更厲害,因為他和左昀是同班同學。
陸傑把留置左昀的事給大隊長彙報了一下,大隊長隻說,"就按熊隊長的意見辦吧",他再跑去問張德常,張德常反問道:"你們都已經定下來的事,還來請示我做什麼?"留置就留置吧,問題是,誰去把這個消息告訴劉幼捷呢?熊天平走的時候沒交代,陸傑也絕不會傻到撈這個屎盆子朝自己頭上扣,想來想去,拿定主意: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老熊掰下的玉米,我不替你撿。
網絡辦的小書記員下班回家去了,陸傑進去掩上門,左昀回頭看了他一眼,露出一絲似曾相識的疑惑。
陸傑趕緊自報家門:"左昀,我是陸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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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左昀開口,先替她叫起屈來,"熊隊長這麼搞……有點過了啊。
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不看僧面還看佛面呢,一個窩裡的這點子事,誰還不清楚門道啊……"左昀認出他來,勉強笑了笑:"嚯,你穿上制服,一下子還真認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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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傑從審訊桌子後把椅子拉了出來,拉到左昀面前坐下,兩人說話的格局自然了許多,左昀微微一笑:"熊隊長不是叫你給我辦留置手續的嗎?"陸傑尴尬地抹了把鼻子:"是啊……""行啊,不會讓你為難的。
有什麼表格要填寫的?還有要不要上手铐?"左昀睐起眼睛,嘲弄地看着老同學,"我大概是你第一個留置的同學吧?""沒有沒有沒有,"陸傑連聲說,"開什麼玩笑,你又不是罪犯!"他朝前挪了挪椅子,聲音更輕了:"我說,熊隊長這次反應比較過激……是不是你得罪他了……他也是個牛脾氣,在問話的時候,你配合一點,别認真頂他,怎麼說現在你在他手上,他一較勁兒,你要現吃苦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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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昀低頭不語,陸傑勸解了一會兒,轉到正題上來:"咱們是不是打個電話給你媽媽,說一下今天晚上不回去了,你也别說被留置,就說留在這裡配合調查……"問訊室的電話不能接外線的,陸傑說着就摸出自己的手機遞了過去,"趁熊隊長還沒過來,趕緊跟家裡說一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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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了一聲,就接通了。
按常理,例行公事的問話也就一兩個小時,人就該回家了,結果一進去就像石沉大海,到了下班都沒消息,左君年夫婦早已經坐立不安了,電話一響,劉幼捷趕緊搶起電話,左君年搶不過妻子,跑到客廳拿起分機聽。
盡管左昀把語氣調整得極為輕松,劉幼捷還是立即炸了,沖着話筒厲聲喝道:"刑警隊有誰在?叫他們接電話!"左昀朝陸傑看了看,陸傑隻得苦笑,無可奈何地接過手機:"劉政委,我是刑警隊小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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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幼捷怒不可遏:"你們傳喚左昀去問話就問話,要是有什麼問不完的,可以明天繼續,她又不是犯罪嫌疑人,憑什麼留置?"陸傑低聲說:"劉政委,這是熊隊長的安排……你知道的,我不過是個跑腿的……左昀還是我同學,就算沒你這層關系,我也得想辦法照顧她呀……"劉幼捷想了一想,冷笑道:"我不為難你,我自己打電話給熊天平!"當即挂了電話。
她翻開公安局的通訊錄找熊天平的号碼,卻被左君年按住了。
"幹什麼!"劉幼捷又急又怒,眼淚噙在眼裡直打轉,"他熊天平是什麼東西,欺人太甚!"左君年抓住通訊錄不放,耐心地說:"幼捷,你先冷靜一下,平時遇事你常勸我要三思而後行,現在怎麼才遇到這點事,你就急成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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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幼捷拍着茶幾嚷道:"這點事!這是小事嗎?你知不知道他們這是什麼意思?是要把小昀留置處理,你知不知道留置室是什麼樣子?那就是坐牢啊!他們憑什麼這麼對我女兒?她做錯什麼了?寫批評報道揭露齊大元那幫腐敗分子的黑幕有錯嗎?虧你還是市委副書記,連自己的女兒都保護不了,還叫我冷靜冷靜冷靜!這個公安局的政委我不要做了!拼個魚死網破拉倒,他齊大元,他馬春山,一個也别想好!"她越說越氣,抓起電話又重重地摔了,"你别攔着我!"眼淚終于奪眶而出。
左君年歎了口氣,把通訊錄放到沙發上:"你打電話給熊天平,能解決問題嗎?""我就不信,他敢跟我硬頂!"左君年也急了:"幼捷,你平時的精明上哪裡去了?這熊天平難道不知道這件事涉及的方方面面?下午張德常當他的面,對這事表了态定了性,他都敢裝糊塗,硬拗着要辦這個案子,我們平時又沒得罪過他,他難道發了神經病非要和我們過不去?他敢這麼做,說明他後台已經足夠硬!他這麼赤膊上,隻說明他背後有人指使!還要問是誰指使嗎?這個局面是必然的,今天上午我聽說稿子是左昀寫的之後,就猜到他們要來這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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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幼捷低了頭,眼淚"撲啦撲啦"的掉在沙發上,左君年别過臉去,咬了咬牙,才繼續說道:"司法上的事我不很懂,我隻問你,他現在所做的,是否合乎程序?"過了一會兒,劉幼捷終于不情願地道:"程序上是沒問題。
但是,公安内部都知道,有些事,頂真辦是一個說法,不頂真又是一個說法,手松一松,可以什麼事都沒有,手緊一緊,弄個三年五年的,也不是問題……""傳喚最多能羁留人多久?""24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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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君年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們就得做好準備,他熊天平肯定要把這24小時用足了。
24小時,他敢超過一秒,我就是書記不當,也得把他們那一夥整個底兒朝天!"劉幼捷捂着嘴,抽泣起來。
待她哭聲漸漸低下去,左君年強笑着安慰她:"其實回頭想想,這對小昀也不是什麼壞事,這些年我們把她寵壞了,她又自恃聰明,處處順風順水,認定了的事啥都敢幹,這種性格遲早要吃大虧的。
讓她受點磨難,對以後有好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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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倒輕巧!你沒蹲過号子,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不?"劉幼捷說着又哭了,"嬌生慣養的一個女孩子家,在黑咕隆咚的留置室蹲一晚上,那是人過的日子嗎?換了你,你一個小時也待不下去的!"左說不是,右說不行,左君年也有點急了:"待不下去也得待!她自己沒有責任嗎?手機留給一個殺人犯,這個隻要一查實,脫不了的包庇罪!你還是先省省心,别擔心今天晚上了,要真讓熊天平把罪名坐實了,那可不是關一個晚上的事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劉幼捷哭着,聲音又高了,"我還有不清楚的?隻要你放手讓他弄,不出24小時,他就能讓該開口的都開口,白的都能說成黑的!"左君年來回踱了幾步,自言自語地說:"放手讓他弄?我能放手讓他弄?!""你準備怎麼辦?"左君年冷冷地道:"我另有辦法。
他有一施,我有一報。
這件事,由得他們做文章好了,他們無非是想從趙根林或者賀小英嘴裡挖出話來,根據我的判斷,這兩個人都不會吐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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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幼捷冷笑一聲:"你說不會就不會?"左君年淡淡道:"賀小英寫給小昀的情書我看過的,而且我聽說他一直對小昀念念不忘的,要他出來指證小昀,除非刀架他脖子上——熊天平敢去得罪賀仲平?他今天下午連傳喚賀小英都沒敢呢。
至于趙根林,張德常下午審訊他時,已經把該點到的話點到位了,老張說看樣子他骨頭還蠻硬的,不會亂咬一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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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沒見過熊天平辦案是吧?"劉幼捷道,"白綿的報紙吹他是神探,我們内部誰不知道?他是出名的-辣手神探-,田三被吊了一下午都哭天喊地的,那姓趙的骨頭再硬,經了熊天平的手,也成爛泥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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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君年大怒道:"他敢!"劉幼捷沒再吭聲,老左的分析是有道理的,這麼多雙眼睛,還有張德常在上面壓着,熊天平無論如何也不敢瞞天過海刑訊逼供。
問訊室裡雖然聲色俱厲,熊天平心裡其實虛極了。
他和馬春山約了在一家飯店一起吃飯,進了房間才發現這一路上的汗,早把腿彎都打濕了。
他真的有點後悔,當時在廁所裡被馬春山一唬,就鬼迷心竅地答應他,現在才發現果真是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下午審訊了趙根林3個小時,說起殺死江勇的動機經過,他十分坦白,但問到他有沒有從江勇身上取走什麼東西時,他瞪着無辜的眼睛說,沒有啊。
而在問起左昀的手機為什麼在他手裡時,他幹脆說,她忘記拿走,我撿起來了。
分明在投案自首之前,他已經做了充分的思想準備,而且很可能還有懂得司法的高人指點過,回答無懈可擊。
熊天平的動搖似乎在馬春山的意料之中,于是,馬春山很爽快地說:"先别說那些了,明天晚上我請你吃飯……地點嘛,就在你一個老朋友家裡,哪個老朋友?在錦繡花園住着呢,你說是誰?"熊天平正要誠懇地說"真的,我真的就不去了"時,聽到"錦繡花園"四個字,舌頭就軟了,而身體的某個部位卻硬了。
馬春山發出幾聲不懷好意的竊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次破案神速,多虧了你,我已經把情況向齊書記彙報了,你知道齊書記這個人是求賢若渴的,表示要找個機會見見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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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錦繡花園,熊天平已經心旌搖動,又見說起齊書記,更是沉吟起來。
馬春山又旁敲側擊地點撥了他幾句,齊書記調來白綿這一年,四套班子裡的權力都重新洗牌分配過了,哪個要害部門都有了自己人,惟獨公安這一塊沒機會插得進手,隻要他相中了你,存心栽培,别說隊長撥正,三年兩年一過,劉幼捷算個屁啊。
聽得熊天平暗自心服。
見他不再支吾,馬春山放了心。
又想了一想,歎了口氣:"其實啊,熊隊長,做大哥的也知道你的難處,上上下下這麼多眼睛盯着,要叫你從趙根林牙齒裡掏東西,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任務啊……"熊天平呵呵一笑,輕描淡寫地說:"那倒也未必。
"
馬春山驚奇地看着他,熊天平避開他的目光,趕緊聲明:"我隻是說未必,未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