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了,你們賠得起?就你們身上這些破衣爛襪子,合在一塊也不值一個車轱辘錢!”司機兇狠地說。
車廂依舊無語,乘客們紋絲不動。
“我說老少爺們,我求求你們了,大夥快下車吧。
快晌午了,到飯館裡喝口水,吃點東西。
我立馬就修車。
你們吃飽了,喝足了,我這車也修好了,咱們好趕路。
要不,今天下半夜也到不了紅楓湖。
”司機的口氣軟了下來,哀求大家快下車去,“我也是給老闆打工,老闆他哥是縣長,是咱們縣上的大官。
常坐這趟車的老客都心知肚明,這家飯館是老闆開的,我不在這裡停車,老闆要扣我工錢,我也是拉家帶口的,就靠我每個月這幾百元工錢活命……”
“我們拼死巴命地幹一年,才掙幾個錢?吃不起飯館裡的大魚大肉,忍一忍就到家了。
”有的在說。
“……老少爺們,我也是頭頂高粱花的老百姓,知道你們兜裡的那點錢,能握出水來,掙得不容易。
咱們互相将就将就,你們隻要下車,到飯館裡坐一坐,我就算完成任務了。
吃不吃飯,嘴長在你們的腦袋上,錢在你們的衣兜裡裝着,你們說了算……”
也許是乘客們理解司機的苦衷,盡管不情願,還是默默地下了車。
在飯館裡坐定後,肚子空空如也的谷川覺得饑餓難忍。
農家嫂模樣的服務員熱情地招呼大家落座,嘴裡脆生生地說着,就像山裡的泉眼,咕嘟咕嘟個不停。
“鄉裡鄉親的,爺們姐們别見外,就把俺這飯館當自己家,吃什麼喝什麼言語一聲,俺準保給大夥端上香噴噴、熱乎乎的。
”
樸實、善良的山民們,不怕寒風暴雨,就怕把他們當人看的好話。
此刻,被農家嫂的幾句話,攪得心裡暖暖的,早已忘記了抛家舍業、汗珠子摔八瓣掙錢的不易。
特有的實在和豪爽勁兒上來了,你一碗我一盤地點起菜來。
農家嫂樂得合不攏嘴,裡外忙個不停。
“這就對了,出門在外,鋪風蓋露多不容易,可萬萬不能虧了自己的嘴。
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老話兒說得好,千裡做官為了嘴嘛,吃飽了喝足了,不虧為人一生一世,回家直奔老婆熱炕頭,勁兒足呢。
好些日子沒碰女人了吧?旱澇不勻,家裡的女人早等急了,幹柴烈火,可勁兒使吧,哈哈哈……”
谷川也被農家嫂的熱情感染了。
他拿起菜譜——其實就是一張殘缺不全、沾滿油污的草紙,分辨着上面的字迹。
“這位大爺,你說吧,俺這裡想吃什麼就有什麼。
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林子裡藏着的,你就盡管點吧。
”農家嫂見谷川要點菜,忙趕來招呼。
“是……綠色食品?”
“看你老說的,俺這館子裡的菜,全是帶露珠采來的。
鄉裡鄉親的,俺可不能把使過農藥化肥的菜給自家人吃,那可傷老鼻子良心了。
園子裡有使過化肥農藥的菜,都讓長客捎到城裡去了,賣給城裡人,價格可高了。
你說,那些城裡人細皮嫩肉,也真扛折騰,吃的菜淨是農藥化肥,怎麼也藥不死呢?”
“這……”
“這什麼?老爺子,别雞抱鴨子幹操心了,他們城裡人吃香的喝辣的,體格棒得很!你點菜吧,俺這有豬肉燒豆角、大白菜粉條炖肉、新灌的血腸、小雞炖蘑菇、幹燒鯉魚、蒜泥肚絲、熘肝尖、青椒木耳炒雞蛋、家常豆腐、木須肉……”
多少年來,整日酒山肉海,餐餐山珍海味,谷川早已食不知味了。
此時,久違了的農家菜,勾起了他旺盛的食欲,有些迫不及待,直流口水……
選來選去,點了三菜一湯。
“老爺子,五十七元五角,收整去零,五十七元。
”農家嫂讓谷川買單。
谷川掏錢付賬。
許多年來,他的工資都是由秘書經手,直接交給妻子的。
官當到這一級别,有許多事情早已不需要自己親自動手了。
因此,錢的概念,許多年以前便淡漠了。
今天早晨出家門前,他特意從妻子的皮包中取走了幾百元錢,以便路上使用。
可是,掏遍了所有衣兜,竟然全部空空如也。
那幾百元錢,不知什麼時候不翼而飛。
此時的谷川,已是身無分文。
看着眼前衣着寒酸的老爺子的窘迫表情,農家嫂明白了,老人剛剛在車上一定是被小偷盯上了,衣兜裡的錢被偷走了。
“哪個狼心狗肺的三隻手王八蛋,偷到老爺子的身上!誰沒有父母爹娘,幹這種傷天害理的缺德事兒?有能耐去偷當官帶長的,他們的錢不是好道兒得來的,偷這些貪官污吏的銀子是替天行道,殺富濟貧。
偷平頭百姓的銀兩,是傷天害理,狗屁不是,斷子絕孫,不得好死!”
農家嫂雙手叉腰,就在屋子中間一陣叫嚣。
罵得山響地動,罵得義憤填膺。
罵累了,轉身跑進後廚,很快端來谷川點的三菜一湯。
“老爺子,今天的飯菜我請客,你就放開肚皮,可勁兒吃吧。
”農家嫂寬慰地說道,手腳麻利地招呼谷川吃飯。
谷川有些為難,不知所措。
兩位小姐擠了過來,同情地勸谷川動筷子。
見他還在遲疑,其中一位小姐眼淚汪汪地說:“大爺,你吃吧,飯菜錢我們替你付。
”
慢慢地,屋子裡的山民們開始從身上往外掏錢。
默默地,你一元我一角,放到谷川面前的桌子上。
很快,紙币、硬币的零錢,堆成了一小堆……
“你們這些錢,來之不易啊……”谷川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