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同樣難以決斷。
兩個女兒,都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實在無法割舍。
一天前,母親把姐妹倆叫到身邊,說:“孩子,你們都是我的親女兒,都是我的心肝寶貝。
可是,家裡快支不開鍋了,爹和娘實在沒有辦法了。
你們也别記恨爹娘,這是命啊!”
母親讓姐妹倆抓阄,競争繼續讀書的機會。
母親的手心裡有兩個小紙團,誰抓到沒有寫字的空白紙團,就把繼續求學的機會讓給另一位。
姐姐說:“妹,你先抓吧,姐留在家幫媽下地幹活,供你念書。
”
妹妹說:“姐,你都讀高中了,快邁大學的門檻了,還是你先抓,你繼續上學。
我留下來,幹幾年活,再讀書也不晚。
”
母親強忍着淚水。
她心裡十分清楚,姐妹倆雖然互相謙讓,可是,心裡都充滿了上學讀書的渴望。
因為,這是山裡孩子走出大山的唯一希望。
“這樣吧,妹妹年齡小,姐姐應該讓着點,讓妹妹先抓吧。
”母親說着,把握着兩個紙團的手,伸到了小女兒的面前。
小女兒顫巍巍的手伸了過來,猶豫了一會兒,選擇了其中一個紙團。
打開紙團,小女兒“哇”的一聲哭了起來,紙團是空的,沒有字迹。
其實,兩個紙團都是空的,抓任何一個結果都是一樣……
今天,姐姐背着沉重的書包,與妹妹依依惜别,到縣城繼續讀書去了。
母親和青兒為姐姐送行,送了很遠很遠。
回來的路上,青兒對媽媽說,自己想一個人走走,采點野花,摘點野果帶回去。
母親以為小女兒心情不好,想散散心,便同意了。
回到家的母親,發現了青兒的遺書。
正在焦急中,母親聽到了青兒跳崖的消息……
不管怎麼說,青兒沒有死,村裡人都很高興。
青兒媽媽靈芝背起女兒,高高興興往家裡走去。
3
谷川跟在接未歸的身後,走進了一家小院。
他沒有更好的選擇,隻能投宿在接未歸的家裡。
在農村,客人借宿,一般都選擇到村幹部的家裡。
一方面是因為村幹部的家裡條件相對好一些,另一方面,村幹部的家裡比較安全。
山坡小院很清雅。
牆上挂滿絲瓜,籬笆上爬滿豆莢,菠菜綠油油的葉子,沐浴在溫煦的夕陽下,給人一種幽美、恬靜的感覺。
一排楓樹默默挺立在牆邊,像一隊士兵列隊,向來人行注目禮。
谷川一下子喜歡上了這裡。
他怎麼也沒想到,在這陳舊農舍點綴的山坡上,會有這樣的小院景色。
屋子裡也很整潔,東西兩間住房,兩鋪炕。
兩個屋子中間,是廚房和吃飯的地方。
這是典型的北方農家住房格局,谷川十分熟悉。
面對着的,是紅楓湖的一個水灣。
房屋顯然是經過改建,院落和環境也重新修整過。
可是,谷川還是認出來了,接未歸的家,就是自己當年和楓妹經常光顧、并且取名為涵碧居的地方。
讓谷川感到驚訝的是,屋子裡簡易書架上擺滿了書籍,除了農業技術方面和文學藝術類書籍外,還有不少政治方面的。
有一些政治人物的傳記,谷川都沒有讀過。
吃過了晚飯,谷川和接未歸坐在小院裡的葡萄架下,天南地北地說着話。
從說話中谷川了解到,接未歸沒見過父親。
母親去世後,居住多年的老屋在一個雪夜裡有所損壞。
兩年前,他又重新修整了這裡的房屋和小院。
“你母親……”谷川問道,他很想知道二十多年來,楓妹是怎麼生活的。
提起母親,接未歸的情緒有些激動。
他說,母親的命太苦了。
在這條件十分惡劣的大山裡,一個女人拉扯着一個孩子生活,日子要說多難有多難。
剛記事時,接未歸最大的願望是能吃飽肚子,吃上一頓玉米面糊糊。
可是,終日以野菜為生,這個願望卻很難實現。
他常常半夜餓得睡不着覺,捧着母親幹癟的Rx房不停地吸着。
母親輕輕拍打着兒子的後背,悄悄地落淚。
不知為什麼,那時的冬天格外冷。
接未歸冷得無處躲無處藏,隻好鑽進母親的懷裡,靠母親的體溫給自己取暖。
坐在炕頭的母親,晃動着身子。
待在母親的懷裡,讓接未歸有一種躺在小船船艙裡的感覺。
風啊,浪啊,都被船身擋住了,船艙裡成了無風無浪的世界。
有時候,接未歸感到奇怪,别的小夥伴們都有爸爸,自己怎麼沒有呢?他跑去問媽媽。
那一天,媽媽正在山上砍柴,聽到兒了的話,一慌神兒,柴刀砍在了手上。
“媽媽,媽媽,你的手出血了!”接未歸喊道。
媽媽卻愣在那裡,一動不動,任手上的血流淌。
“媽媽,媽媽,人家小夥伴家都是爸爸上山砍柴,媽媽在家做飯。
我們家為什麼沒有爸爸砍柴呢?”接未歸又問。
“媽媽,媽媽,我們去找爸爸吧,讓爸爸給我們砍柴,你回家給我做飯吃。
”接未歸哭喊着,抱着母親的腿不放。
母親還是什麼也不說,雕像般望着遠山。
迷茫的目光中,充滿了期盼。
接未歸的名字,是村裡一位上了年紀的長者取的。
那位老爺子,據說曾經在山外的什麼地方讀過兩年私塾。
在楓橋村,這位老人是最有學問的人了,給村裡新出生的孩子取名,似乎已經成為他的專利。
接未歸,意為楓妹懷上兒子後,天天站在山梁迎接孩子的父親歸來。
可是,卻始終未見孩子父親歸來。
這個名字的寓意過于殘酷,讓人心酸得落淚。
盡管楓妹口風很緊,死活不肯說出接未歸的父親是誰。
但是,村裡人都知道她肚子裡懷的是誰的種兒,知道接未歸是誰留下的根兒,但大家都不明說。
村裡人在心裡記恨着谷三,罵這個忘恩負義的雜種,詛咒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斷子絕孫、不得好死。
接未歸小學畢業後,便下地幹活。
懂事的他,常常把母親背到家門前山梁上的楓樹下。
讓雙目已經失明的母親坐在那塊長滿青苔的巨石山,“眺望”着遠方的崎岖小路。
自己默默地到地裡除草、施肥。
接未歸的心裡在流淚、流血,卻始終不問母親在癡等什麼,不問自己的父親到底是誰。
他不忍心揭開母親心靈深處的傷疤,更不願提起那個從未見過面的負心父親。
有時,母親會自言自語:“當初說定了的,楓葉紅了的時候,你一定會回來的。
怎麼這一走,一點音訊也沒有了呢?”
悲憤的接未歸便用怒火般的目光望着母親身邊的楓樹,默默無語。
他從母親的隻言片語中得知,這棵粗壯高大的楓王,是自己父親當年與母親依依惜别時,兩人親手種植的。
可是,不知為什麼,父親離開後,這棵當年的楓樹雖然已經長成楓王,葉子卻始終沒有紅過。
這已經成為接未歸心中的秘密,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母親。
家裡生活困難,接未歸的身體也不争氣,每年都要感冒幾次。
每次感冒,都要發高燒,咳嗽不止。
一年冬天,接未歸又感冒了。
接連幾天高燒,他已經處于昏迷狀态。
母親背着接未歸,摸索着在林子裡走了一夜。
天亮時,二人才來到鄉裡衛生院。
醫生說:“這孩子體質太弱,抵抗力太差了。
你們當父母的,應該給他增加營養,否則,孩子早晚會抗不過去。
”
母親自言自語道:“家裡經常揭不開鍋,連肚子都填不飽,去哪裡找營養……”
身體極度虛弱的接未歸,一陣咳嗽後,竟然休克了過去。
醫生趕緊搶救。
一陣手忙腳亂之後,接未歸終于蘇醒了過來。
醫生歎了口氣,同情地說:“大妹子,看樣子,你日子過得挺緊巴。
西藥太貴了,中藥便宜點,你就先拿幾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