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路邊的綠化帶修剪得很整齊,但牆後幾株高大的梧桐卻努力探出枝頭,未經修剪的滄桑顔面試圖訴說着自己的無奈。
環顧四周,地塊位于地段的東北角,地塊為坡狀,北高南低,沣水河流經地塊,恰恰形成了一個東南弧度的河灣,宛如将整塊地懷抱在中央,河南岸是一條綠色沿河景觀路,也就是剛才看到的十字路口,過了路口就是前年新建的市體育館,體育館東面一處綠色掩映的公園,連成一片茫茫綠波,透亮的藍天白雲把綠色照亮。
地塊西面馬路是安沣市的中心主幹道,地塊北面的坡地上也是一片綠意盎然,春天提前來到這片綠地,綠色中露出些紅頂磚牆,賈曉陽說:"那是沣水區政府區委所在地,那片綠色是一個大花園。
"
"好一塊風水寶地!"顧忱心裡暗中贊歎,河灣懷抱,坐北朝南,眼前明明就是一塊房地産商夢想的理想人居寶地。
回過頭來問賈曉陽,"這塊地已經被那個-老夫子-獲得了嗎?"
"是啊,四年前我就是沣水區區長,這塊地就在我對面,以前是一所技校,當時把這塊地拿出來公開拍賣時,還曾在安沣市激起風雲,但當地人誰都明白,有-老夫子-在,這塊地不會給别人,因此拍賣也隻是走了個形式,-老夫子-順利摘牌,以六十萬的價格拿走了地。
"
"六十萬?"顧忱心裡一驚,心裡盤算白崇洗要的那幾塊新區土地也快要到七八十萬一畝了,現在要硬拍,怎麼的也得拍到一百二三十萬以上!"有多少畝?"
"一共是二百三十三畝。
怎麼樣,地不錯吧?"賈曉陽看着顧忱意味深長的笑,顧忱心裡默默計算,土地出讓金差不多要一億四千萬,顧忱站到橋頭一個高處往圍牆裡望去,裡面全是枯黃的雜草,好像沒有人迹。
"這麼好的地,不開發就可惜了。
"
賈曉陽笑道,"這個-老夫子-很狡猾,他仗着自己關系先用一點錢把地圈到手,現在要把地賣出去,他至少能賺雙倍的錢。
"
"我要是有這麼好的地,才舍不得賣。
"顧忱笑道。
"對了,你們開發商的思路跟我們不一樣,-老夫子-一定也是這樣想的,要不他這麼困難都舍不得賣掉這塊地,但要自己開發,他又沒錢,這塊地的出讓金至今還有70%沒交呢……"
"他才交了30%?剩下的錢拖了四年?"顧忱又吃一驚。
"這個嘛……哈哈,人家有人家的門道……"賈曉陽好像對這個"老夫子"諱莫如深,幹笑兩聲,便不再說話。
顧忱清楚在安沣市這樣的小城市,能用30%的錢拿到這種寶地的絕非等閑人物,僅憑四年的利息就有多少?顧忱不想錯過任何機會,在車上繼續詢問這塊地的情況,但賈曉陽顧左右而言他,隻是含糊其辭,顧忱于是不再多問,但心裡,卻決心弄清楚這塊地的底細。
中午賈曉陽陪顧忱和孫大盛吃完飯,說下午有個會,隻好請兩位在酒店休息。
孫大盛連連說好,其實心裡巴不得賈曉陽有此安排,他的心思全在房間裡床上等待他的晴晴身上。
顧忱也客氣的說上午該看的地方都已看過,下午正好自行考察下市場。
賈曉陽讓警車留下,顧忱忙推辭掉。
于是賈曉陽不再客氣,說唐書記已經從省裡趕回來,下午開完會後會親自來為北京客人接風。
下午孫大盛自然賴在晴晴的溫柔鄉裡纏綿,顧忱也樂得清靜,讓丁銘開着車帶着手下幾人滿城去看。
安沣小城果然景色很美,那種處處流露出來的天然美感是大都市無法比拟的,别有一番情趣。
小城坐落在安山的天際線下,分外的恬靜安逸。
安山正好擋住了北面的寒風,所以安沣市冬天并不寒冷,春天來得也更早些。
才剛入陽曆三月,但枝頭已經紛紛探出嫩綠前來争春。
綠色掩映中,随處都是老舊低矮的建築,新建或再建工程雖然也不少,但大多數是些政府投資的公建項目,新開發的商品住宅,不過寥寥十來個,如此稀少的開發量,與城區八十萬人口相比,實在是少了些。
白崇洗的兩份調研報告對安沣市未來兩三年内的房地産市場是極為看好的,顧忱走了這一圈,自己的判斷也基本吻合了報告結論。
白崇洗的放棄,無疑是自己的一次良機。
當年自己隻是從孫大盛手中分得一小把金砂,大塊的純金卻被孫大盛拿走。
這次卻不一樣,項目做下來,顧忱等于完成了一次從策劃人到開發商的真正跳躍,是質的飛躍。
顧忱的決心,好像車窗外的春風,正越來越濃……
還有一個觀察,就是在建的十來個項目中,幾乎沒見到什麼外地開發商的身影,其中有兩個地理位置極佳的樓盤,其開發商是同一家:"安沣市房地産開發總公司"。
挂着"××市房地産開發總公司"牌子的開發商,無一例外是國企,大多是從以前建設局房管局下屬企業脫胎而來,其領導人也許幾年前還是政府官員,與當地政府的關系遠遠比普通私營開發商更為密切,其人脈關系其利益鍊條,都是局外人無可想象的,難怪上午連賈曉陽都諱莫如深。
與上午那塊地位于同一條沣水路上,直線距離不過一公裡處,有個樓盤:"沣水人家",正是"安沣市房地産開發總公司"兩個項目的其中之一,"沣水人家"的建築面積不過七八萬平方米,全是六層的磚混結構住宅,一看就是本地設計院的手筆,也就是北京十年前的設計水準,樓體外裝已經結束,正在安裝窗戶。
顧忱帶人走進售樓大廳時,裡面四個售樓員正圍坐在一起打撲克,見有人進來,不過擡頭瞟了一眼,便重新進入戰鬥。
顧忱和丁銘相視一笑,看來安沣房地産市場果然不錯,銷售員都被買房人慣成如此态度了嘛。
售樓大廳其實很小,隻有不到五十平方米,中間一個沙盤就占了五平方米,正在酣戰的售樓員們占據了一個角落,顧忱圍着沙盤轉了一圈,問:"還有房子嗎?"
"還有最後兩套,一百四十平方米的。
"一個售樓員擡起頭有氣無力的說,把手裡的一張牌重重砸茶幾上,"大鬼!"
顧忱擡頭去看貼在牆上的戶型圖,燈光很暗,要趴到近處去看,幾個部下偷偷收集銷售資料和記錄數據,顧忱剛适應昏暗的燈光把牆上的小字看清楚,忽然,眼前的圖片猛一清晰,耳朵裡一陣手忙腳亂的桌椅拖拉聲,還沒反應過來,一個女售樓員已經親切的站在自己面前,"先生,你想看房?"
顧忱一驚,再看另外幾個售樓員,紛紛面帶微笑站在自己幾個部下面前。
門外傳來一聲喇叭,一輛紅色的電動車停在門口,進來一個身穿紅色毛衣的女孩。
顧忱看她時,正好與女孩的目光相對,顧忱一怔,來安沣市這麼長時間,這是第一個感覺漂亮的女孩子。
那女孩目光流轉,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徑直走到一個售樓員面前,微笑着說:"這是公司剛發的文件……"顧忱又有些意外,女孩基本沒有什麼當地口音,很标準的普通話,聲音也很好聽。
她是誰?為什麼剛才目中無人的售樓員見到她來突然換了一副嘴臉?顧忱滿心納悶,不禁又看她一眼。
沒想到,那女孩說話時眼睛也正看着他,目光再次相交時,顧忱清楚看到,那女孩的臉,紅了一下。
顧忱笑了,認真的看着她。
那女孩好像感覺到什麼,說完話,竟走到顧忱跟前,微笑着說:"先生是看房還是買房?"
顧忱一愣,問:"看房和買房有什麼區别嗎?"
"有些來看房的人,一看就不像是成心買房的,"女孩笑,"比如您幾位。
"
"哦?"顧忱來了興趣,"那我們像什麼?"
"像……踩盤的!"
顧忱大笑,"為什麼?"
"第一,您的車是北京的,北京人不會來我們這裡買房,能開得起寶馬的人,買也會買安山裡的度假别墅,肯定不會對這個不到兩千塊錢的普通住宅感興趣;第二,你們幾個大男人一看就是一路的,而您一看就是領導;第三,您的目光總盯在我們樓盤的宣傳語等文字上,而真正買房的人很少會留意到這些内容。
"
"哦?"顧忱盯着女孩的臉看,她的五官很漂亮,眼睛尤其機靈,"那你的結論……?"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您是一位北京來的開發商。
"
顧忱大笑點頭,說你很會觀察,你的判斷僅憑這些嗎?
女孩也微笑,"不光這些,近來來安沣市的投資商很多,很多都是做房地産的,挂着北京的車牌的也不少見。
"
顧忱不由對這個女孩産生了濃厚興趣,笑着又問:"那我也猜猜你是什麼人好嗎?"
"你猜。
"女孩笑。
"你是一個……讓她們害怕的人!"顧忱壓低聲音,很小心的沖那幾個售樓員努努嘴道。
女孩有些意外,問:"為什麼?"
"因為剛才她們一直在打牌不理我們,一見你便跳到我們身邊接待,差點吓着我們……"
話沒說完,女孩已經咯咯笑彎腰,小聲說:"怪不得我剛到外面就見到燈突然亮了……不過,你猜得不對,她們不是怕我,而是怕我們勞總……"
"-老夫子-?"顧忱笑。
女孩一愣,收起了笑意,"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
"顧忱眨眨眼,問:"那你是誰?"
"我是總公司辦公室的秘書,來給項目部送文件,她們怕我回去告狀。
"
顧忱恍然大悟,說:"都什麼時代了,在網上發不就完了?"
女孩笑道:"我們勞總喜歡紙面文件,因為他可以在上面簽字。
"
顧忱又笑,一方面有些喜歡這個女孩,另一方面也從這個秘書嘴裡多套些信息,但此時女孩卻小聲說要走了,還有文件要送呢。
顧忱心裡忽然若有所失,剛茫然點頭說再見,女孩卻又小聲說:"您貴姓?"
"顧。
"
"方不方便把手機号告訴我?"
顧忱一喜,忙把自己手機号告訴女孩,女孩笑着轉身飄然離去。
顧忱和丁銘他們回到車裡,手機響了,卻是一個短信:"顧總你好,我叫倪楓,這是我的手機号。
"
顧忱笑了,女孩的身影還在前方的千萬嫩綠中漸行漸遠,紅色一點,融入漸濃的春意中……
看完所有的房地産項目,顧忱有兩種感覺,第一,安沣市房地産市場前景毋庸置疑,正面臨城市發展史上最有力的一次跳躍;第二,外來投資商已經紛至沓來,安沣轉眼間将會變成投資熱土,機會錯過,便再無機會!
顧忱知道自己的機會隻有一次,但錢呢,錢在哪裡?無論怎麼算,白崇洗那幾塊地的啟動資金都遠遠高于自己能夠籌集的資金,顧忱知道機會的快車近在咫尺,但哪一處才是自己落腳點,一腳踏不準,不但機會盡失,還可能把自己跌入再也無力爬出的深淵。
回到酒店,顧忱去敲孫大盛房門,敲了老半天,孫大盛披着一件睡衣挂着兩個黑眼圈出現在門口,顧忱把他拉到自己房間,說看你老哥這模樣,到底是來安沣市玩兒來着,還是讓人給玩兒了?
孫大盛嘿嘿幹笑,說反正我又不懂房地産,隻好在房間裡運動運動。
顧忱顧不上理他,直接把自己考察的結果告訴他。
孫大盛問:"你是說還差幾千萬?"
"現在也不太好說,反正白崇洗那幾塊地絕對不止幾千萬。
手裡資金充裕,項目操作的把握更大些。
"
孫大盛摸着自己腦袋,"可我手裡就這麼點錢,委托投資的資金要不足一年要回來的話,我是要付違約金的,再說,現在行情不好,你總不能讓我賠款又割肉吧?"
顧忱怔怔望着孫大盛,"你手裡真的沒别的錢了?"
"沒了!委托投資四億五千萬,口袋裡就剩這麼點錢,不全許給你了嗎?"
"那工程款呢?有沒有辦法?"
"呸!工程款我也要用在工地上啊,再說這邊項目真成了,我還得想法找錢把工程墊起來是不是?我真的沒錢了,要不你去找白崇洗再商量一下?"
白崇洗不比孫大盛,他既然說過給顧忱兩千萬,一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一分不會多,也一分不會少。
顧忱歎口氣,說那隻好走一步看一步了,盡量從合作模式上找突破口。
"那……我回房了?"孫大盛站起來,顧忱心裡突然特煩,說:"孫哥你就不能不總想着找女人?"
"什麼?"孫大盛罵:"什麼時候輪到你小子教訓我了?"
顧忱頹然倒在沙發上,說:"是,是我不好,不該教訓你老人家,不過晚上是唐書記請客,千萬别再把那個什麼晴晴帶出來現眼了。
"
"我知道。
"孫大盛氣哼哼摔上門出去。
顧忱正呆坐房間裡腦子飛快的盤算着項目,電話響起,賈曉陽說會剛開完,待會兒唐書記回到酒店來見顧忱,然後一起去山裡吃飯。
顧忱忙給孫大盛打電話讓他趕緊收拾一下。
十分鐘後孫大盛穿戴整齊來到顧忱房間,嘴角邊還有一個鮮紅的唇印,這一定是晴晴依依惜别時的紀念,顧忱暗笑,抽出紙巾讓他去擦,孫大盛嘿嘿笑着,說晴晴這丫頭真他媽的不錯,老子玩了這麼多女人,沒想到這回在安沣遇着正點了!正說着,有人敲門,開門,卻是微笑着的市委書記唐卿。
顧忱忙把唐卿和賈曉陽一行迎進房間,唐書記握住顧忱和孫大盛的手連連問候,說顧總孫總實在抱歉,我昨晚沒能給兩位接風洗塵,安沣是個小地方,吃得不好住得不好玩得不好,辛苦辛苦了……
孫大盛大聲插嘴道:"就是喝得好!"
唐卿愣了一下,放聲大笑,一屋子人都笑了起來。
唐卿拉着顧忱手一一介紹随員,說這是江副書記,這是劉副市長,這是三位秘書長,還有市招商辦主任和接待處處長,還有我的秘書,這位賈曉陽賈市長我就不用介紹了吧?
唐卿身上有種當地官員所缺乏的大家風度,親切随意間,卻帶着無比的權威,他隻要開口,房間就會立即安靜下來。
顧忱問:"聽說唐書記一直是從事經濟管理的,還是博士呢。
"
"不敢,我以前不過是省政府經貿口的一個小小官員而已,比起你們這些年輕有為叱咤風雲的房地産大老闆,在實踐經驗上還差得很多,那個博士嘛,哈哈,不過隻是書本上的皮毛堆砌而就,哪裡敢在二位面前班門弄斧?"
幾個人寒暄幾句,唐卿說衛市長因為我臨時趕回來接待二位,代我去往省裡開會去了,所以今晚由我自己做東,晚上,去安山品嘗一下當地山野風情如何?
唐卿沒讓兩人開車,而是請所有人分别乘坐三輛面包車去往安山。
路上,唐卿介紹說今天去的地方在安山的半山腰,那裡臨着一個湖,是沣水的發源地在山間彙聚而成的天然湖泊。
賈曉陽插嘴道:"所謂-安沣-,就是安山和沣水的合稱。
那個湖裡生長着一種高山魚類,味鮮肉美,極為可口……"
唐卿打斷他,笑着說顧總他們從天子腳下來,什麼好東西沒有吃過,哪裡能看上我們這裡的山野味道?
唐卿極為健談,一路上将安沣的曆史傳承風土人情詳細加以介紹,一點都不像個也才到安沣三年的外地人,看得出來,他對安沣是很有感情的。
一路歡聲笑語,車在暮霭中開始爬山,夜色降臨時,大家已來到山間的一處建築前。
"這裡是安山度假村,今晚大家就在這裡吃飯休息,明天一早我要趕回去,留下賈市長陪二位爬山欣賞美麗的安山風光。
"唐卿帶頭步入大廳。
度假村對面就是那個差不多有三個足球場大的湖泊,賈曉陽說:"這裡的溫泉也不錯,不過比不了顧總你帶我去的那個食人魚溫泉。
"
"食人魚?"唐卿回過頭來。
賈曉陽将那天洗澡的情景說了一遍,唐卿歎氣道:"人家連普通一個溫泉澡都能開發出這麼獨特的項目,看來凡事隻需要比别人多一份用心,多一份耕耘,自然收獲也會多一些。
其實所謂資源開發整合增加附加值,其背後就是人與人努力與智慧的較量。
安沣市能請到白總顧總孫總這樣的京師大腕,一定能夠将安沣市的房地産市場引入一個新的層次,你們能來,說明距離安沣市美好明天已經不遠了!"
"不敢不敢。
"顧忱忙客氣,心想唐卿要是清楚自己不過是一千萬級的小老闆,來安沣市的目的不過是為空手套白狼,一定會惡心半年。
但看到大家對唐卿的尊重,顧忱明白這是一個在當地擁有絕對權威的人物,機會快車的落腳點,說不定就在他身上!在京城房地産市場裡摸爬滾打多年的經驗告訴顧忱,機會不容錯過,多少英雄好漢就是抓住了眼前一晃而過的機會而一夜間成為萬民矚目的人物。
面前的唐卿和藹可親,手握重權,更重要的是,他把自己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