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語有雲:"其身正,不令而行;身不正,雖令不從。
"朗朗乾坤,天網恢恢,即便再怎麼遮掩那些醜陋的嘴臉,始終都會難逃一劫。
"政者,正也。
子帥以正,孰敢不正?"——
邵聞天
濱江的天氣似乎一年四季都是溫和的,就如同含羞帶澀的姑娘般讓人倍感舒心。
近年來由于經濟建設的高速運行,市委市政府也充分認識到了旅遊資源給濱江經濟發展注入的新活力。
從天然原材料和礦藏分布來看,老天爺根本就沒在濱江的地下埋過什麼金元寶,所以大力發展高新技術産業,走旅遊經濟的思路無疑是最符合本地區的實際情況。
在國家最近一個五年規劃的指導下,濱江人摸索出了一整套機動靈活的市場性發展思路。
在原本相對僵化的結構性規劃中,引入更多的市場機制,加強發展中的風險預測和風險管理能力……
入夏以來,濱江市轄區降雨量較往年同期有了明顯得增加。
六月七号、八号是全國高考的日子,對此市裡專門提前下了文件,要求在高考期間務必做好對考生的各項服務措施,加強考點附近的安全保衛和交通疏導工作,以保障考試能夠順利進行。
邵聞天在辦公室靜靜的審閱有關進一步加強民營企業規範化管理的文件資料,隻覺得喉嚨有點癢癢,不由得摸出了抽屜裡的一盒香煙,剛準備緩解一下煙瘾,就聽見外面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邵聞天頓時警覺了起來,如果沒有什麼萬分緊急之事,在這棟大樓恐怕還真不聽見如此慌亂的腳步聲。
王君滿臉通紅的闖進了市長辦公室,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邵市長,飛仙山水庫那邊出了問題!"
邵聞天稍稍平靜了一下他的情緒,說道:"小王,你别着急,到底是怎麼一個情況,你慢慢說,飛仙山水庫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飛仙山水庫位于距濱江市約三十公裡的飛仙鎮萬家村附近,是為了給濱江市提供生活用水,澆灌沿線農田,于五年前建成使用。
對那裡的情況,邵聞天還是比較了解的。
飛仙鎮也正是因為有了這座水庫,在短短的五年時間裡通過農業結構化調整,因地制宜的發展起了大棚蔬菜,時下更是有"濱海小菜籃"美譽。
在政府的決策規劃中,飛仙山水庫的建成無疑又是一次重大勝利。
王君繼續說道:"是這樣的,今天市防總突然接到了飛仙山水庫工作人員的一個電話,說是水庫存在較為嚴重的質量問題,不排除發生重大險情的可能性。
"
"飛仙山水庫,萬家村那座五年前落成的水庫?"
王君點頭道:"就是萬家村附近的那座,五年前剛剛建成使用。
"
邵聞天急忙追問道:"市防總有沒有派出工作組展開調查?"
"有關同志這會兒恐怕還在去飛仙鎮的路上,市防總在接到水庫方面的電話之後,覺得事态嚴重,所以就立即組織了人手展開實際調查。
"
"飛仙山水庫五年前剛剛落成使用,怎麼就出了質量問題?"
王君看了看窗外的瓢潑大雨,不由得擔心起來,要是飛仙山水庫真的出現了重大的安全隐患,那麼眼下的這場大雨就很有可能醞釀出一次大災難。
王君冷靜的說道:"邵市長,眼下恐怕我們必須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
我雖然對水庫那邊情況不大了解,可是一連多日的暴雨天氣我擔心會讓情況變得更加糟糕。
"
邵聞天仔細的回想了一番有關飛仙山水庫的情況,為了能進一步确定那裡實際情況,他立即在網上調出了水庫的設計結構圖。
從圖上分析,如果水庫真的存在險情,那麼它的洩洪通道就應該是濱河。
多年來,由于濱江的降雨量一直都在逐漸遞減,所以很多老的河床河道也都相繼幹涸了,但是正常洩洪應該還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此刻,邵聞天最想知道的就是為什麼剛剛建成五年的水庫突然就出了安全隐患,難道又是一塊超級豆腐渣?他很清楚當年為了籌建這座水庫,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果真要是出了問題,那麼又該如何向濱江的老百姓交代。
邵聞天繼續問道:"這件事情柳書記知道嗎?"
"應該還不知道吧,我也是剛剛才接到市防總的電話。
"
"這樣吧,為了以防萬一我們必須馬上趕往飛仙山水庫,這樣也好掌握第一手的資料。
另外,你馬上去将這事情向柳書記做個全面的彙報,雙管齊下。
"
王君關切的提醒道:"知道了,邵市長。
不過現在外面下這麼大雨,往飛仙鎮方向的公路又還沒完全貫通,這會出去恐怕會不安全。
"
邵聞天嚴肅的說道:"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我不親自去肯定是不行的。
就算是走,我也要在第一時間抵達飛仙山水庫。
"其實,王君剛說完這句話當時就有點後悔了,以邵市長的脾氣絕對會把他頂的無路可退。
事發突然,情況緊急,邵聞天随即和小樂一起驅車朝飛仙鎮方向駛去。
車子開的很慢,看着邵市長焦急的表情,小樂隻好安慰說道:"現在可見度很低,車子也隻能這麼快了。
這種天氣,您怎麼突然想起來去飛仙鎮了?那邊正在修公路,我們的車子恐怕根本就到不了飛仙山水庫,就現在這天氣,走土路顯然是不可能的,到時候恐怕我們隻有走着去了。
"
邵聞天焦急的思緒終于還是被小樂給打亂了,他回頭看了看窗外絲毫不見停息迹象的大雨,輕歎道:"但願老天爺不要在這個時候捉弄人呀,飛仙山水庫那邊出了點狀況,我們必須得馬上趕過去。
對了,你家不就在萬家村嗎?"
小樂點點頭道:"我就是萬家村的,那座水庫不是新建的嗎,能有什麼問題?邵市長,您一提起這事,我還真得感謝您和市裡的領導了,要不是有了這座水庫,我們村恐怕到現在還沒脫貧呢。
對了,這次您正好去飛仙山飛庫,無論如何也得出我們家坐坐,看看我們家新建的二層小樓。
"說到這裡,小樂自然是非常開心。
在農村人的眼裡,市長能夠親臨那該是多有面子的事兒。
不光是小樂一家人要感謝市裡的領導,恐怕飛仙鎮的所有人都有這個心願。
邵聞天搖搖頭道:"恐怕我這次去,老百姓送來的就不再是歡聲笑語了。
小樂,你看車子還能不能開的再快一點。
"
"哪能呢,對您和柳書記這樣的好官,啥時候下鄉肯定都會受到老百姓的愛戴。
我們鄉下人雖說文化程度不高,可也明白事理,誰為百姓幹了多少實事,大夥心裡明的跟鏡子一樣。
"
小樂的話就如同一把鋼刀,深深的刺進了邵聞天的心窩之中,他哪裡知道正是那座耗資巨大、被百姓津津樂道的水庫出了嚴重的安全隐患,要是真有險情,恐怕第一個遭殃的就是萬家村。
到時候恐怕再好的二層小樓,也抵不住洪水猛獸的吞噬。
小樂繼續說道:"邵市長,我看這樣吧,我給我哥去個電話,讓他開拖拉機在那邊等我們吧,那玩意兒馬力大,在土路上也能照樣跑,這樣的話我們也不至于在路上耽擱太多的時間,您看咋樣?"
邵聞天思索了一下,除此之外恐怕也沒有其他什麼更好的辦法。
"這天讓你哥開車出來,實在有點過意不去。
"
"您說的這是哪兒的話,這幾年給您開車,您和阿姨啥時候把我當成過外人。
要不是在您的帶領下,我們哪可能過上今天這樣的好日子,我估摸着這會兒我哥應該已經到了。
"
邵聞天好奇的追問道:"你哥已經到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萬家村我當然比您更熟悉了,一想到那邊修路的事兒,我就提前給我哥去了電話,要是等這會兒再去電話的,我害怕他在路上會耽誤時間。
"
邵聞天微笑道:"你這個小鬼頭呀,真是越來越機靈了。
"此時此刻,邵聞天的心早已經飛到了飛仙山水庫的事發現場。
棗核大小的雨滴重重的砸在車窗之上,發出"噼裡啪啦"的爆炸聲,似乎瞬間要将邵聞天的耳膜撕破一般。
陰沉的天氣就像一位怒發沖冠的判官,怒視着眼下所發生的一切。
那種昧着良心,偷工減料趕出來的豆腐渣終于還是經不住老天爺的考驗,露出了本來的面目。
然而,飛仙山水庫修建背後可能存在的重大隐情,此刻也早就觸動了邵聞天腦中那根敏感的神經。
越是關鍵的時刻就越要保持冷靜,和追究事後的責任相比,眼下最重要的是要盡一切可能及時解決飛仙山水庫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
邵聞天突然覺得老天爺并非執意要傷害善良的濱江百姓,而是要通過存在于天地良心之間的公道,來揭開那一層遮掩着驚天醜聞的面具。
一座耗資巨大的工程,在建成不到五年的時間内就出現了足以導緻毀滅性災難的質量問題,這俨然就是一塊不折不扣的豆腐渣,很難想象其中到底還埋藏着多少不為人知的隐情和内幕。
在連日來暴雨的補充下,濱河的水流量有了明顯得增加。
凝視着窗外灰蒙蒙的世界,邵聞天再一次陷入了沉思之中。
車子蝸牛般的在高速路上爬行,小樂原本還想跟邵市長聊點其他的話題,可一瞅見他此刻凝重的表情,也隻好關上了嗓門。
就在濱河上流不遠的地方,隐約出現了一些連片的建築。
雨勢稍稍有些減小,看到前面的安全警示之後,小樂回頭對邵聞天說道:"邵市長,我們的車子隻能到這裡了,往萬家村去的方向公路還沒修好。
"對于濱江市管轄範圍内很多農村老百姓來講,能走上不再泥濘的水泥路是他們一直以來的夢想。
要緻富,先修路。
這句質樸的标語,不知道寄托了他們幾代人的期望。
邵聞天這才晃了晃腦袋問道:"我們現在是不是到飛仙鎮了?"
小樂點頭道:"前面就是飛仙鎮新建的農貿市場,我們要不要先到鎮上去?"
"哪兒還有時間,我們必須馬上趕到水庫。
"下了一上午的大雨此刻終于停了,邵聞天打開車窗向外看了看追問道:"你哥的車到了沒有?"
"早就到了,要是不去鎮裡的話,我們就找個地方先把車停好再說。
前面不遠處我有個親戚開了個小超市,車子放在那邊應該沒有問題。
"
邵聞天道:"這地方你比我熟悉,你安排吧。
也不知道工作組的同志現在有沒有趕到事發現場。
"說着,邵聞天便撥通了王君的電話詢問道:"防總派出去的工作組有沒有消息,我現在已經到了飛仙鎮。
"
王君在電話那頭解釋道:"由于雨勢過大,通往水庫方向的公路還未完工,工作組的同志根本就無法将設備帶上去呀。
"
這一點其實邵聞天早就應該料到,現在的年輕同志有幾個會本着"以民為先"的工作作風做事,要不是他親自來此督陣,恐怕市防總的這個工作組就又會成為一個隻會找借口的無用消遣隊。
打着實際考察的旗号,來地方上招搖撞騙。
邵聞天嚴肅的說道:"你馬上通知防總的負責同志,讓他們要立即做好應急預案,我倒想親眼看看這些冒雨前來的好同志此刻都在幹些什麼!"挂斷電話,邵聞天對小樂說道:"去鎮政府。
"
鎮政府大樓就在離新建的農貿市場背後不遠的地方,隻有不到五分鐘的車程。
黑色奧迪徑直的開進了飛仙鎮政府……然而,此刻鎮長吳勇卻正忙活着招呼從市裡下來的工作組在一家酒店吃飯,他哪裡知道市長邵聞天會突然到訪-一家人-酒店323包房的門突然被人推開,裡面原本嬉笑輕松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
驚慌失措的吳勇呆呆的看着邵市長,說道:"邵市長,我是飛仙鎮鎮長吳勇,您怎麼來了?"
邵聞天厲聲道:"怎麼,我來的不是時候,打擾了各位的興緻,我倒是很想知道市防總派你們來這裡到底是幹什麼的?吳鎮長,你倒是給我說說看,是飛仙山水庫的險情重要的呢,還是你們的這頓飯重要?"
吳勇怯生生的解釋道:"剛才的雨實在太大了,我看同志們還沒有吃飯,所以就随便安排了一下,這不正準備出發——"
"雨太大了,這是理由嗎?那我們是不是要等到通往萬家村的公路修好了之後再去呢?今天的事情我們以後再說,現在馬上帶上檢測設備去飛仙山水庫,馬上!"邵聞天回頭對小樂說道:"讓你哥把拖拉機開到這裡來,我倒是想看看是不是下雨就真的去不了萬家村啦。
"
邵市長的突然到來,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懵了,此時此刻他們心中所有的擔心顯然都并不多餘,邵聞天是怎樣的一個人,大夥誰都清楚。
飛仙鎮鎮長吳勇更是被邵聞天的一番話給吓住了,站在原地根本不知自己該做些什麼,過了一會兒才吱吱嗚嗚的低聲說道:"邵市長,還是讓我安排一下吧,去水庫的路确實不太好走。
"
邵聞天冷笑道:"吳鎮長,您還是琢磨琢磨該如何接待下一批工作組吧,這不是您的工作重點嗎?不過有一點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訴你,今天就算是天上下刀子,我都必須趕到飛仙山水庫,您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因為我們是共産黨員,我們是肩上挑着的是責任,是人民群衆對我們的信任和囑托,你明白嗎!"
從走上仕途的第一天起,邵聞天就給自己立下了雷打不動的誓言。
他從來不懼怕得罪任何人,任何勢力,因為在他心裡裝的隻有老百姓,隻有濱江的經濟建設,隻有對黨和人民無限的忠誠。
一身的浩然正氣,讓他敢于打擊一切蛀蟲。
萬喜樂(司機小樂的大哥)的拖拉機恐怕這一次受到最高的承載評級,因為車廂裡坐着的都是市裡來的領導,最重要的是其中包括了備受百姓愛戴的市長邵聞天。
憑借着一種直覺,邵聞天總覺的事情來的有些蹊跷,按理說出了這種問題之後飛仙鎮應該是第一個得知情況的,吳勇即便再怎麼糊塗也不至于隐瞞不報,何況這裡顯然跟他沒有任何牽連。
而從王君在彙報情況時的說法來看,越級反應這一情況的水庫工作人員恐怕同樣是另有隐情。
一路上都伴随在拖拉機馬達所發出的轟鳴聲之中,車輪附近濺起的稀泥足有半人多高,要說工作組的很多人哪裡體驗過這般待遇?在一臉嚴肅的邵市長面前,他們此刻已經是被動到不能再被動的地步,因為一頓飯而葬送了各自美好的政治前途,實在是太不值當。
正所謂:一招出錯,滿盤皆輸!沒辦法,攤上這事兒也隻有自認倒黴了。
嘶鳴中的拖拉機在泥濘不堪土路上不斷打滑,裸露的車廂讓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
路上時不時會有一些穿着雨鞋,撐着雨傘的過往農民,他們也習慣于把目光轉移到這輛載人的拖拉機上。
為了防止發生任何意外,小樂更是不斷的提醒着大哥萬喜樂。
其實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同樣寶貴,之所以在拉了這些領導幹部之後更要倍加注意,是因為上面坐着濱江的大恩人,至少萬喜樂一直都是這樣認為的。
一個領導幹部,一個共産黨員,能夠得到百姓如此的評價,還有什麼理由不為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呢?
每每看到那些在稀泥裡行走的鄉親父老,邵聞天的心裡就會有種愧疚感。
零星的小雨打在他的臉上,有針紮一般刺痛的感覺,邵聞天深深的歎了口氣,在沉悶中點燃了一支香煙,這才回頭對小樂說道:"看來我們的工作還沒做到位呀,你看這要是一下雨,鄉親們出個門多不方便。
"
對這個憂國憂民又始終在帶領着濱江人不斷前進的好市長,小樂一直都是由衷的敬重。
此刻,邵聞天複雜的心情已然全部寫在了他的臉上。
小樂笑呵呵的說道:"以前不一直都是這樣,這幾年我們是趕上國家的好政策了,隻要公路一修好,我們再也不用走這條沿用了幾輩子的老路了。
說實話,這對我們這些鄉下人來講,真是做夢都在想的事情呀。
記得我上小學那會兒,每次下雨,總會有不少小朋友摔倒。
和城裡的孩子不同,家裡人一年四季都有忙不完的活兒,哪兒有時間送孩子上學呀……"
邵聞天輕輕的拍了拍小樂的肩膀,意味深長的對所有人說道:"我們這裡恐怕也有一些同志跟我一樣是從農村出來的吧,看看眼前的這種情形,大家難道真的就沒有一點想法嗎?其實,你們這些年輕同志,思想還是很單純的,隻是不敲打敲打總喜歡走些彎路。
我希望大家能夠記住:不管任何時候任何地點,我們都要從廣大人民群衆的根本利益出發,即便是遇到再大的困難,我們也要堅決克服。
"
防總工作組中有一個年級大約隻有二十七八左右的年輕小夥子,輕輕的正了正自己的眼睛說道:"邵市長,其實今天您批評的很對,我就是從農村念書出來的大學生,現在飛仙山水庫可能出現了質量隐患,我們确實不應該在路上耽擱。
"
邵聞天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瘦小夥,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夥子幹脆的回答道:"王曉東。
"其實這會兒的其他人唯恐邵聞天知道自己的名字,要是真查起來的話,這就等于不打自招。
邵聞天會意的點了點頭道:"小王同志說的沒錯,飛仙山水庫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是刻不容緩的,很有可能因為我們晚去了一分鐘,就釀成天大的災難,這一點我就是不說,大夥也都該明白。
濱江的建設中最需要的就是你們這些懂技術,懂管理,又富有激情的年輕人,之所以要嚴格要求大家,為的就是讓你們盡快成長起來,都能獨當一面,為濱江的老百姓帶去真真正正的實惠,這就做到了我們從小念的那四個字:報效祖國。
"
拖拉車的轟鳴終究還是沒能壓得住大夥熱烈的掌聲,邵市長的這番話無疑是給所有人吃了顆定心丸,已經發生的事情肯定要有個說法,但也肯定會給大家将功補過的機會。
王曉東繼續說道:"邵市長,據我說知飛仙山水庫是在五年前才正式建成使用的,怎麼突然之間就出了問題?"
邵聞天的目光有些閃爍,但他也沒有回避什麼,直言道:"具體是怎麼一個情況,我們目前還不清楚,所以大家必須盡快趕到水庫。
既然有人向防總反應了這一問題,我想應該不會有人會拿濱江市人民政府開涮吧。
對了,大夥這一路上一聲不吭,是不是被我的黑面孔給吓着啦,哈哈——"
王曉東道:"今兒的事情,我們确實做的不對,所以——"說到這裡,王曉東不由得低下了頭。
邵聞天笑道:"大家用不着這樣,隻要你們能夠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并且及時加以改正就可以了,你們要走的路還很長,哪能不犯錯呢,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好了,大家還是一起來談一談飛仙山水庫的問題吧,現在假設飛仙山水庫真的存在質量隐患,那麼我們應該采取什麼樣的補救措施,大夥也都看到了,老天爺可是不管我們的水庫有沒有問題呀,隻要他老人家高興想什麼時候下雨那就下了。
"
邵聞天一番诙諧幽默、語重心長的話讓現場的氣氛慢慢緩和了下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發表着自己不同的看法,原本沉默的車廂俨然成了一個讨論熱烈的小型會議室。
王曉東雖說年紀不大,卻是土木工程和水利工程方面的雙料專家。
王曉東一番清晰的思路更是讓邵聞天耳目一新,對這個年輕人有了全新的認識,不由得贊歎道:"小王不僅口才好,這技術方面也不簡單呀。
"
有人介紹道:"曉東是清華大學水利工程系的高材生,對土木工程也很有研究。
"
邵聞天點點頭道:"我今天有幸和你們這些高級知識分子為伍啦,俗話說的好: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看來我以後還得進一步加強加強自己的學習呀,要不然恐怕真的要和大家産生代溝了。
"
防總在安排人手的時候,其實也考慮到了一些操作性的困難,這種天氣,又隻是一個反應問題的電話,并未得到任何證實,真要是派出那些老油條上陣恐怕他們也未必會那麼聽話。
和這些新來不久的年輕人身上所具有的那種激情和沖勁,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邵聞天雖然嘴上沒說,這樣的安排,他也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
隻聽有人說道:"邵市長,以前總聽人說您是怎麼怎麼的嚴肅,現在看來似乎也沒那麼可怕呀,以後這外面的傳言可真不能輕易相信啦。
"
邵聞天搖頭道:"我這人呀,其實還是很好接觸的,也很喜歡和你們這些年輕人交朋友,隻不過天生不會笑,所以别人呢,總是退避三舍,不敢輕易接近。
"
王曉東道:"能和您這樣平易近人的領導交上朋友,那可真是我們這些人的榮幸呀。
"
"做任何事隻要記住這八個字就行了:實事求是,嚴肅認真。
至于我們私下裡,完全可以成為朋友嘛,我以後肯定要向你們這些高級知識分子好好請教請教,哈哈。
"
雨又下了起來,可是大家心裡的那份陰霾卻被邵市長的一番話沖刷的幹幹淨淨。
拖拉機終于在最後一聲嘶叫之後,正正當當的停在了飛仙山水庫管理處的門前。
邵聞天下車之後,活動了幾下快被搖的散了架的身闆,回頭對王曉東一行工作組的同志說道:"大家記住,在一會兒的質量安全檢測中,大家一定要非常仔細,堅決不能遺漏任何一個死角。
"
王曉東态度堅定的說道:"放心吧,邵市長,我們一定會非常仔細的。
"随即,大家在邵聞天的帶領下走進了飛仙山水庫管理處。
幾聲震耳欲聾的驚雷讓人不禁産生了某種恐懼,空蕩蕩的辦公大廳根本就看不到一個人影。
清冷的空氣中散發着一股憂慮的味道,這種緣于内心深處的嗅覺讓邵聞天頓時警覺了起來。
工作時段的水庫管理處竟然無人留守,實在讓人費解。
不遠處就是負責人辦公室,隻聽見裡面傳出斷斷續續的嬉笑聲,邵聞天徑直的朝這個稍稍有點人味的地方走了過去。
辦公室的門半開着,嗆人的煙味已然飄散到了外面的樓道之中,從一旁的窗戶之中看到,大約有七八個人正在神采奕奕的打着麻将,絲毫沒有注意到已經有人站在了門口。
邵聞天輕輕的咳嗽了一聲,道:"請問誰是你們這裡的負責人?"
一個身穿白色半截袖的中年男子,叼着半截香煙狐疑的瞥了一眼門口的人,漫不經心的說道:"你是幹什麼的,找他有什麼事兒嗎?"說話時的目光始終沒能離開牌桌。
很顯然這幫人并沒有注意到眼前之人就是濱江市市長邵聞天,他稍稍調整了一下情緒,心平氣和的問道:"難道你們今天不用上班嗎?"
"你誰呀你,我們上不上班管你鳥事,沒事别在這兒瞎吵吵。
"正對面的一個胖子多少有些惱火,操着粗言穢語罵道,隻見站在他身邊一位略顯慵懶的女人略微推了推他的胳膊,低聲問道:"請問您有什麼事兒嗎?"
邵聞天很客氣的說道:"誰是你們這兒的負責人,我有點事情想當面和他談談。
"此時,小樂和王曉東一行人還在外面的大廳裡等着,并沒有直接跟過來。
巴掌大點的辦公室在一張麻将桌的映襯下顯得十分擁擠,邵聞天始終保持着足夠的冷靜,繼續說道:"聽說水庫這邊出了點問題,所以我們特意過來看看。
"
話音一出,女人有些緊張的站了起來,微笑道:"水庫有問題,我們怎麼不知道,您到底是——"
胖子狐疑的瞥了一眼邵聞天,回頭對女人說道:"跟他費什麼話呢,趕緊哪兒涼快上哪兒呆着去。
"
邵聞天早已經按捺不住的怒火終于迸發出來,因為他很清楚倘若水庫那邊真出了什麼情況的話,這些人也未必清楚。
他厲聲說道:"你們到底是來這裡上班的,還是來這裡賭博的?"
胖子估計是輸了不少,壓抑已久的情緒早就想找個地方宣洩宣洩,他随即一把推到了麻将,順勢站起來朝邵聞天走了過來,罵道:"我不管你他娘的到底是幹什麼的,你再把剛才的話給我再重複一遍。
"
邵聞天冷笑道:"你們這些人根本就不配坐在這裡,水庫交給你們這幫人管理,我看他們真是瞎了眼。
"
"去你媽的!"說着,胖子一個拳頭直接擊中了邵聞天的下巴。
邵聞天罵道:"我現在沒時間跟你這種人計較,要是水庫真出了什麼問題,你們顯然是知情不報,玩忽職守。
"
辦公室方向傳來的吵鬧聲讓小樂和王曉東一幹人等迅速趕了過去,胖子一見這等陣勢,多少有些心虛,詭笑道:"原來是帶了幫手過來,怪不得你小子這麼狂。
"
小樂見邵市長下巴那邊的一塊印迹,已經猜到了剛剛發生的事情。
上前一把抓住了胖子的領口,怒喝道:"你真是瞎了這雙狗眼,連邵市長都敢打。
"
王曉東也氣憤的說道:"你們簡直是無法無天了。
"
胖子和屋子裡的其他人頓時呆住了,怪不得總覺得此人有些面熟,可誰也沒想到濱江市市長邵聞天會突然來這個鬼地方。
胖子呆呆的說道:"邵市長?"
已經在這裡耽誤了有将近半個小時的功夫了,此刻的邵聞天根本沒心思和這幫家夥計較什麼,随即制止了小樂說道:"誰是你們這裡的負責人?"
女人怯生生的說道:"張處長今天有事出去了,現在還沒出來?邵市長,您今天怎麼會突然來這裡?"女人其實是在明知故問,要知道毆打市長的罪過絕對不是一般人能夠扛的過去的。
邵聞天道:"我們接到舉報,飛仙山水庫存在安全隐患,這些都是市防總派來的同志,我們必須馬上對水庫進行全面的安全檢測,還有問題嗎?"
女人木讷的搖了搖頭,偷偷看了看胖子,這才說道:"我現在馬上帶工作組的同志去水庫進行安檢。
"
邵聞天冷笑道:"怎麼,你們還打算繼續玩牌,馬上把這些東西給我扔掉,立刻通知你們的張處長,告訴他必須在半個小時之内趕到水庫管理處。
曉東,你和同志們即刻展開全面的調查,記住不能放過任何死角。
"
從飛仙鎮鎮長吳勇到水庫管理處的馬處長,邵聞天隐約覺得這一路上的歪風邪氣背後恐怕還隐藏着更多鮮為人知的秘密。
那個打電話給市防總的究竟是什麼人,他此刻又會在什麼地方?偌大的水庫要是讓工作組的同志挨個排查的話,恐怕會嚴重耽誤排除隐患的時機,一旦危險進一步加劇,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然而,要想從眼前這幫人的身上打聽點東西出來,勢必要費些周折。
在幾個人迅速的整理下,辦公室又恢複了昔日的面目。
邵聞天冷冷的看着一直都原地未動的胖子,問道:"水庫存在安全隐患的事情你知道嗎?"
胖子稍稍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道:"我不太清楚。
"
邵聞天狠狠的拍着桌子問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說,你們做過什麼你們最清楚,如果還執迷不悟的話,别怪我沒給過你們機會。
我不說你也應該清楚,水庫要是真的存在安全隐患的話,你們受到的可能就不僅僅是紀律上的處分。
"
胖子依舊搖了搖頭道:"邵市長,剛才是我錯了,可是水庫出問題的事兒,我們真的都不知道呀。
"
邵聞天顯然不會輕易相信這幫家夥的一面之詞,冷笑道:"那就等結果出來之後,我們再好好算算這筆帳。
機會我可是給了你們每一個人,好自為之,出去吧。
"
剛才的那個女人安排了另外兩人将工作組帶上了水庫,不多一會兒她便回到了管理處,輕輕的敲了敲處長辦公室的門。
邵聞天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這個遲疑的女人,點點頭道:"有什麼事情,進來說吧。
"
雖說剛才出手打人的并非是她,可上班時間在市長面前搞成這樣,恐怕誰也逃不了遭受處罰,她緊張的朝外看了幾眼,随即将門關上。
這才如釋重負的說道:"邵市長,我想跟您說的是水庫确實存在着嚴重的安全隐患,而從發現至今已經差不多有一個多月了。
"
女人的聲音很小,表情也很緊張,這些都讓邵聞天産生了一種不詳的預感。
為了能夠更多的了解飛仙山水庫的情況,邵聞天略顯平靜的示意女人坐了下來,微笑道:"你不用緊張,就算說出真相,也沒人敢把你怎麼樣,你身後有人民政府,有濱江百姓。
"
女人繼續說道:"邵市長,其實我們其他的同事恐怕還真不知道這件事情,我也是無意之間才聽聞此事的。
那一天……"原來,水庫的技術人員早在一個多月前就發現了水庫C區出現的一條裂紋,并當即将這一情況向管理處的馬處長做了彙報,可一個多月過去了,事情還是沒個着落。
邵聞天追問道:"那你知道發現這一隐患的同志叫什麼名字嗎,我想你很清楚,要是讓他直接告訴我們具體情況的話,工作組勢必就會立即采取相關的補救措施,否則我擔心會釀成一場可怕災難。
哦,對了,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女人低聲說道:"我叫黃小娟,當時向馬處長彙報這一情況的技術員我剛好認識,叫薛志兵。
不過前些日子不知因為什麼原因突然被調離的崗位,這會兒還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
不過,我有他的手機,我馬上給您聯系他。
"
邵聞天點頭道:"小娟呀,你可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啦。
"黃小娟随即便撥通了薛志兵的手機。
然而,此時的薛志兵并非是被換崗,說白了就是開除。
就在他心灰意冷,準備離開濱江的時候,以求做到心安理得,還是試着撥通了市防總的緊急電話……
黃小娟焦急的說道:"邵市長,薛志兵馬上就要離開濱江去北京了,火車再有五分鐘就要開了!"
事态緊急,邵聞天根本來不及考慮,接過黃小娟的手機對薛志兵說道:"我是濱江市市長邵聞天,飛仙山水庫存在嚴重安全隐患的事情,我們也是剛剛才知道,現在工作組的同志已經展開了全面排查,我們需要你的配合。
這是關系到萬家村上千口百姓性命的大事,不管你之前受到了什麼委屈,我都希望你能夠以大局為重,以國家和人民的生命财産安全為重。
"
已經坐上火車的薛志兵哪裡會想到,就在他即将離開濱江的時候竟然接到了市長邵聞天的電話。
邵市長的一番話讓這個血氣方剛的小夥子非常感動,連聲說道:"邵市長,水庫的裂縫正在急劇擴大,現在又碰上這種天氣,我擔心——"
邵聞天激動的說道:"小薛呀,我馬上派車過去接你,水庫這邊沒有你不行呀。
"
薛志兵道:"放心吧,邵市長,我薛志兵雖說幹不了什麼大事,但也知道輕重緩急,是非善惡,我不走了。
"
飛仙山水庫的問題基本上已經弄清楚了,C區存在的重大安全隐患已然确定,邵聞天随即給王君去了電話,讓他立即派車去火車站将薛志兵接至萬家村;同時向市防總說明了水庫這邊的具體情況,讓他們立即組織力量參與到這場搶險救災的工作中來。
相關部門,